白桦 - 呦呦鹿鸣

作者: 白桦13,737】字 目 录

雀山谷以后,马队就没有执行过“夜袭”任务了。古日古帕老爷在言谈之间,一再暗示我:这支马队从来就是一个狩猎队。他还说,他从来都没养过一只猎狗,他认为家生娃子比猎狗好养、好使唤,而且节省肉类,因为娃子们有苞谷吃就很满意了。不给狗吃肉,狗就不给你奔跑,不给你爬山。娃子们赤着一双脚,既能上山,又能下河。古日古帕老爷让一个娃子躺倒在地上,用刀去划他的脚底板给我看,竟然划不开,他的脚底板硬得像沙砾一样粗糙和坚硬。我和他们住在一起,最不能忍受的并不是泥地的,而是地面上的跳蚤。跳蚤多得就像在地上撒了一层会跳跃的芝麻,夜里它们争先恐后地跳到我的身上吸血。必须说明:我并不是因为吝惜鲜血才诅咒它们,每个晚上顶多也不过捐献给它们10cc鲜血。我受不了的是痒,奇痒,让我翻来覆去不能成眠。我真佩服那些家生娃子,个个鼾声如雷,一觉睡到大天光。早上起来,我首先得精光,把每一件服抖一百遍之后再穿上。其实,并非只有娃子们的下房里有密集的跳蚤,在主子的正房里,也一样,每平方厘米绝不少于二十只。

阳雀山谷的奴隶主古日古帕老爷,在少年时代曾经远渡重洋,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留过学。在伦敦郊区一个……

[续呦呦鹿鸣上一小节]叫圣·约瑟少年寄宿学校攻读过“沟流”(english)。他曾经从伦敦给双写过一封中外合璧的信,使有幸读过的人过目不忘。请允许我在这里抄录两句,以飨读友:

“father mother:敬禀者,儿在英读book;a、b、c、d全认得,门门功课都good……”实在是不可多得的锦绣华章!

开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一个曾经在欧洲文明的阳光中沐浴过的孩子,怎么可能又背弃人类已经创造出的高度文明,毅然决然地回到被上帝遗忘了的跳蚤堆里来呢?是“迷你”小的爱主义情结作怪?和他第一次见面,我就婉转地问过他。他回答说:

“freedom!”

“自由?”天啊!这里的自由比英还要多吗?仔细一想,我明白了,随即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是对的,古日古帕老爷观念里的自由是帝王般的自由。在现代英当然得不到,即使是当时的英皇乔治六世也得不到。在当代世界,他只有回到阳雀山谷这一小块地方来,才能得到“帝王般的自由”。在这里,他有五百多名和牛马、鹰犬、家畜一样可供杀戮、可供役使的娃子,以及一千多户在他统治下的自耕农;他有五十平方公里私家花园般四季如春、风调雨顺的土地和锦绣山河;他还有数不清的、可供消磨长夜的妙龄少女(一般都是马队“夜袭”掳掠来的战利品)。

在古日古帕老爷空旷的大厅里,分布着四根粗大的圆柱。西南那根柱子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上系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衫褴褛,浑身泥土。在这间大厅里,他就像一只小狗一样,偶然也能得到主子一秒钟的宠爱,老爷会扔给他一块吃剩下的肥肉;而大部分时间像一个活动摆设,所有人对他都视而不见。古日古帕老爷面南而坐,他的宝座也是一张垫子,只不过稍高一些,垫子上铺的是一张虎皮。贵客通常坐在他右侧偏下位置的一张垫子上,垫子上铺的是一张羊皮。整个大厅最显著、最阔绰的陈设,是屋中央的一座方形镶铜框大火塘。火塘里日日夜夜燃烧着熊熊松明,香气和黑烟在没有窗户的大屋里弥漫。吱吱叫着的火焰上,吊着大大小小的铁锅,我暗暗数了数,一共二十一只。锅里熬着的当然是各种可以延年益寿的肉汤和补葯。他的座位旁,常年摆着一架喇叭高耸的旧式留声机,虽然每天都擦拭得精光锃亮,我却怀疑它的发条早就断了。听说,当年他从伦敦十万火急赶回阳雀山谷,为奄奄一息的父奔丧的时候,带来的唯一宝物就是这架留声机。在父的丧礼和自己继位的盛典上,阳雀山谷的臣民和奴隶可真是大饱了耳福。人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天神抑扬顿挫的训谕,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听不懂天神的声音是很正常的,因为站在地上的人,除了古日古帕老爷,谁都是凡人啊!何况还有似隐似现的仙乐伴奏,非常优美,也非常陌生,使得娃子们不由自主地心凉肉跳,颤栗不已。古日古帕在阳雀山谷不仅是地位最高的人,身材也最高大,大约有1.80米的样子。在传种接代的问题上,奴隶主们和奴隶一样,也有近结婚的问题。和奴隶一样,一代一代地孕育着白痴。当然,个别的例外也是有的。古日古帕就是他父强一个女俘的产物,女俘是一个汉族少女。少女生下古日古帕以后,企图掐死这个孽种,然后自杀;未遂,被主子活埋。刚刚会哭的古日古帕,由四个有丰富养育经验的女奴抚养成人。听说古日古帕很像他的父,清瘦狭长的面孔上有一对招风耳,鹰勾鼻子,猴狲嘴。由于终日在松烟里熏陶,皮肤像烤焦了的猪皮,每一条皱纹都是一道很深、很黑的壕沟。眼睛小而亮,眼珠时刻都在飞速地转动。看得出,他把所有面对他的人都当作对手,每时每刻都在揣摩着对手。我很好奇,请求他允许我看看堆在留声机旁边的一摞旧唱片。他把唱片递给我,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套英演员laurence oliver(劳伦斯·奥利佛)的配乐朗诵,朗诵的是莎士比亚剧本的一些精彩片断。我自然而然地要猜想:娃子们当初在丧礼上听到的是哪一段呢?虽然毫无根据,我却顽固地认为一定是《李尔王》里的李尔王在终场的一段台词:

“哀号吧,哀号吧,哀号吧!啊!你们都是石头一样的人;要是我有了你们的头和眼睛,我要用我的眼泪和哭声震撼穹苍……”

多么奇妙啊!莎士比亚!莎士比亚!你做梦怕也想不到,在二十世纪的东方群山中,有一个还停留在奴隶制的独立王,好像是从岩壁里剥离出来的化石,可笑!可悲!“迷你”!就是这个王的“王储”古日古帕,竟然还会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去负笈漫游。就是这个古日古帕,不远万里,把你的声音带回自己的领地。创造地妙用在大丧和继承大统的盛典上。

古日古帕老爷为了随时提醒人们,特别是外来人,别忘了他有过西洋镀金的经历,在大厅东南角那根圆柱上挂着一个像框。像框里有一些古日古帕在英时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模糊,但一眼就能认出他在身穿童子军服的白人小学生中间。少年时代的古日古帕就与众不同了,照相时,要么雄踞中央,要么高高在上,俨然一副“美猴王”的派头。多少年过去了,古日古帕老爷在他的语言里,仍然经常夹杂着几个英语单字。他曾经向我吹嘘说,他和乔治六世握过手,甚至还和当时的伊丽莎白公主——后来的伊丽莎白女皇说过话。对此,我只能半信半疑。但我绝不相信英皇陛下和公主殿下听得懂他那阳雀山谷腔调很重的英语。

有一天,古日古帕老爷招待我吃酒,很坦率地问我:

“您先生来阳雀山谷,是不是来tabe over我的家业的呢?”

“您误会了!古日古帕先生,我只是一个著书立说的人,writer。是来验生活的,怎么会来接替你的家业呢?你的地位和家业决定于中华人民共和政府的民族政策……”

“将来你会怎么写我呢?……cruel(残忍)!utterly inhuman(灭绝人)?”

“你在乎吗?”

“说实话,not mind!”他的眼睛里暗含狡黠的笑意。

“你很坦率。”

“我在乎什么?谢天谢地!我的娃子没受过文字的毒害。在阳雀山谷只有我像个有瘾的鸦片鬼,偶尔还翻翻书。所以我知道,the weather is bound to change aoon,只是时间的问题。不瞒你说,我也读过一些苏俄边疆区的小说,娃子们对待他们的主子并不一律behead……大不了,抢走我的家业,只给我留一只母羊……”他用试探……

[续呦呦鹿鸣上一小节]的目光看着我。

“母羊?为什么不是公羊……?”我只好跟他科打浑,因为我没有权利向他做任何保证。“天已经变了,只是你的阳雀山谷还有一片云,应该坦率地说,那块云是你的影。我个人所能给你的忠告是:至少要立即停止‘夜袭’,停止斩首,最好也能停止给娃子们上枷、带铐、钉镣……那样,将来也许会给你留两只母羊。”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但他那郁的目光,已经把内心深重的忧虑和苦楚暴露无遗。在他刚刚拿起烟袋、塞进嘴里的时候,就有一个女奴从圆柱背后的影里飞快钻出来,伏在他的脚下,给他装烟、点火,并立即退下,再隐藏在圆柱的影里。他一连抽了五袋烟才重新和我说话。

“我尊敬的贵客!正像你知道的那样,我很喜欢打猎,我有一个professional huntingyeam,你晓得他们最近狩猎的目标吗?”

在我们谈话间,跳蚤一直都在向我大举进攻,使得我遍鳞伤,实在忍无可忍。我回答说:

“我认为,你的狩猎专业队的第一目标应该是跳蚤!第二目标也应该是跳蚤!第三目标还应该是跳蚤!”

古日古帕老爷把手伸进自己肮脏的丝质衬里,一边搓着肚皮上的油泥,一边摸索着跳蚤,真是一举两得。他用从容而悠闲的语气对我说:

“no!no!gentleman!跳蚤!flea!跳蚤是很温和的,身上没有跳蚤就没有意思了。我们最近的目标是a buck!”他兴奋得眉毛几乎飞了起来。“a buck!”

我噗哧一声笑了。笑得他不得不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我说:

“雄鹿才是温和的动物,它只有一双角,除了用来自卫,就是向情人献殷勤,向情敌显示威风,从不进攻。人又不是鹿的情敌……

“什么?rival in love……不!你在说笑话。告诉你吧,贵客!我们阳雀山谷地方只剩下最后一只buck了,我的娃子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雄鹿比比……”

“你为什么那样恨雄鹿比比呢?”

他沉闷地“哼”了一声,就不响了。好像我的提问根本就不屑于回答。我也不再问了,对话到此结束,不欢而散。

家生娃子也像他们的主子一样,长得一个比一个丑陋,就像一堆罢园后剩在地里没人要的歪瓜。个子最小的那个家生娃子叫木嘎,是个豁嘴、塌鼻梁、赤豆眼,一双短而细的。如果用阳雀山谷的风景和阳雀山谷的人相比,反差极强,就像天堂里养着一群恶鬼。阳雀山谷美景如画!古日古帕家古老的石砌堡垒,坐落在古日古帕河边。为主子家春米、磨粉和供的车,日日夜夜“咯咯”响着缓缓转动不息。河两岸挺立着两排美女般的杨树,河一年四季都清澈见底。你只要在河边蹲下来,就能看见河里那些修长而窈窕的白鱼,像一把把柔韧、绵薄的柳叶刀,闪烁着银的寒光。烧山野火一般的红杜鹃从河边向山坡上蔓延,穿过阔叶林,再往上,穿过针叶林,像是要去熔化山顶上的皑皑白雪。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但我真正明白古日古柏老爷为什么那样仇恨雄鹿比比,是在一个傍晚,和古日古帕老爷一起欣赏云海的时候。那时,雄鹿比比突然出现在那座名叫箭竿的悬崖上,最后一线金的夕阳投射在它那威武、美丽的犄角上,云海在它的四蹄之下翻滚,它像是一个腾云驾雾的神鹿。它缓缓扭动着光滑的脖颈,多叉的犄角随着缓缓移动。啊!每一个角度都是一尊雕像!它的头上哪里是犄角啊!那是皇冠!镶嵌着许多宝石的皇冠啊!它雍容华贵,亭亭玉立,在雄的阳刚之美里又稍稍有些雌的温柔,在某一个瞬间甚至还流露出一些羞涩来。蓦然,它连连叫了两声。我立即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声、情、景、的绝妙融合,使我轻轻发出一声长叹。

“听!”古日古帕老爷在我身后小声恨恨地说:“它在叫哩,它在打量我古日古帕家屋顶上的烟。我知道,它想祸害古日古帕家!devil!”他的愤慨和猜疑真让人难以理解。在《淮南子》里有这样的话:“鹿鸣兴于兽而君子美之,取其食而相呼也。”呦呦鹿鸣是它们对与之共生共享的世界万物表示善的自然流露呀!

我被古日古帕老爷称为“魔鬼”的雄鹿比比迷住了,它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只有它才拥有的、与生俱来的骄矜。是的!与生俱来!而且它自己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同样,它对于自己与生俱来的美丽和敏捷也毫无所知。看得出,它随和,它真诚希望近周围的一切。它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自己能和眼前这一切相融合,构成一幅如此美不胜收的画卷。它在这幅画卷里,是山颠之颠,顶之。好像阳雀山谷的光之源并不来自太阳,而是来自它——俊美的雄鹿比比。他好像猜到了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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