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灵深对雄鹿比比的由衷赞美,按捺不住地向我斜了一眼。
只一会儿,雄鹿比比就消失在一片紫罗兰的晚霞中了。这时,我才发现,所有的家生娃子都隐蔽在草丛中、树林中,用弓箭和火枪瞄准着雄鹿比比。当雄鹿比比消失的时候,他们异口同声地发出失望的叹息,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傻乎乎的沮丧。可以想见,他们对雄鹿比比的窥测、侦察和追踪,已经很久了。我着实大吃一惊:森林在荫护着鹿的同时,也荫护着鹰犬。家生娃子们所以没有向它射击,是因为他们的火枪和弓箭射程有限,怕射不中,反而让它受惊而远走他乡。如果出现那样的后果,所有的家生娃子都要受到主子的严惩。古日古帕老爷太看重雄鹿比比了!把它当作自己命运的对头。而雄鹿比比就像不知道自己与生俱来的骄矜和与生俱来的美丽、敏捷一样,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古日古帕老爷眼睛里会如此重要。它更不知道由于古日古帕老爷对它的重视,才使得它痴痴依恋着的美丽故园危机四伏。可怜!沉溺于挚爱就必然要既盲且瞽么?它竟然看不见、也听不见阳雀山谷以外还有无限广阔的天地。
“it surreptitious in one”s movements!
真是冤哉枉也!没有置雄鹿比比于死地,是因为雄鹿比比的“行动诡秘”吗?不!正相反,它从来就没有警觉。它是由于愉快、舒心才四奔走的。它饮、觅食都没有固定的去。因为,阳雀山谷有甘泉、树和宽阔的芳草地。它怎么可能知道草丛中、树林里有窥测它的眼睛,有瞄准它的箭矢和枪口呢?它完全是在无意中才躲过无数次致命的伏击。听说古日古帕老爷的猎队在凡是雄鹿比比走过的小径上,都挖掘了陷阱,摆布了卡簧。雄鹿比比不需要……
[续呦呦鹿鸣上一小节]重复自己走过的路,因为山林中根本没有一条平坦的路。那些险恶的等待都落空了,陷阱和卡簧,一半都被看山的娃子踩上,夹伤了脚。古日古帕老爷由此更加仇恨雄鹿比比,从而也更加重视它的存在。古日古帕没有给我的答案,我自己得到了。是我在把雄鹿比比的形象和阳雀山谷人的形象,偶然叠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得到的。毫不奇怪!雄鹿比比在古日古帕和他奴才们的眼里当然是“可恶的魔鬼”。
有一天晚上,我在跳蚤的围攻下失眠了。我的八个同屋在山林里伏击雄鹿比比,再一次落空归来。当木嘎躺下来的时候,我终于把一个我想了很久的问题向他提了出来:
“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这么卖力,一定要把它打死呢?它的肉好吃?”
他摇摇头。我知道他能听懂一点汉话,通紧了,也能结结巴巴地说些破碎的句子。
“要它的皮?”
他还是摇摇头。
“要它的茸?它又不是新换的角,它的角已经硬了。”
“绒?”显然他还不懂什么是鹿茸。
“为什么?你们日日夜夜地伏击它,为什么?”
“野!它是野的……老爷说……”
“老爷说!老爷说你该死!”
“老爷没说我……该……该死……老爷说我该死,我……死……”
“去死呀!”
“老爷没说……老爷说:野的……该打杀!”
“打杀?!”我气得想大声喊:“野的,就该打杀,家的就不打杀……”
“我们是家生……娃子……,不打杀……”
“是吗?”我笑了。“家的不是不打杀,是养肥了慢慢打杀。家,家鸭,家鹅,马、牛、羊、猪……家生娃子也一样……”
木嘎浑浊的小眼珠在暗中盯着我,不住地旋转,不停地大声咽着唾沫。没回答,也没摇头。他不能否认,也不能承认。我心里很有点高兴,像是往死潭里丢了一块大石头,总算听到一个响,看见一团花。
七天以后,是木嘎!偏偏是木嘎!那样美的雄鹿比比!那样丑的家生娃子木嘎!一次无意的遭遇,对于雄鹿比比,对于木嘎,对于我这个不幸的旁观者,都极其偶然!雄鹿比比完全可以从容走开。那个早晨,我在木嘎的背后走着,前面是山径的一个急拐弯。木嘎突然停住了,一只小雌鹿迎面穿出来,它已无法停住或回头了,只好冒险从木嘎的左边和我的右边冲了过去。紧接着,出现在木嘎面前的就是雄鹿比比。他在雄鹿比比兴奋、好奇、甚至还有一点羞涩的目光下,激动不已。如此完美!如此生气勃勃!看得出,雄鹿比比好像还陶醉在追求的愉悦之中,真是光彩照人!我受到的震撼极为强烈。木嘎的嘴里念念有词,双手哆哆嗦嗦,很艰难地装上铅弹,一直到他向雄鹿比比举枪的时候,我都不相信他能打得中。雄鹿比比一定会在他射击之前走开,像离弦之箭那样。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雄鹿比比不仅没有那箭矢般的一跃,反而向木嘎切地迈了半步。它高昂着稍稍歪斜的头,天真而温柔地看着这世界。我周身的血液立即都冷凝住了:现在,站在木嘎的位置,任何一个白痴都能击中它的要害,他手里握着的是喷射散弹的火枪啊!我想喊,却怎么都喊不出声来。在那一刻,我是地地道道的哑巴,地地道道的瘫子,地地道道的罪人!雄鹿比比在那致命一响之前的一瞬间,才意识到危险,它敏捷地扬起前蹄,顶戴着多叉犄角的头往下一低,人立了起来,以自己的整个身躯迎着火枪。唉!你为什么要采取自卫的方式,而没有逃跑呢!?枪猝然响了!雨点似的铅弹在一片火焰中扑向雄鹿比比,它重重地倒在泥地上……精心设计的千百次伏击全都落了空,却在一个极其偶然的遭遇中!构成了一个宿命的结局。
从那声枪响以后,阳雀山谷的鲜花、山林、河流,在我眼里就永远暗淡无光了。
木嘎把死了的雄鹿比比扛进主子的城堡,当然是邀功请赏。当他见到古日古帕老爷喜形于的时候,竟轻狂起来,立即得意忘形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既不叩头,也不弯腰,直挺挺地站在主子面前,用他那结结巴巴的土话,手舞足蹈地讲述自己独自击中雄鹿比比的情景。说着说着竟然坐在我曾经坐过的那张垫子上,而且用嘴衔住主子的长烟袋,巴嗒巴嗒地抽起来。我发现古日古帕的嘴角首先抽动了一下,由不解而惊愕,渐渐变为震怒。木嘎却一点都不觉得,还咯咯地傻笑不已。我着实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古日古帕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把怒火隐忍了下来。等到木嘎笑够、说够、抽够,古日古帕老爷突然大喊了一声:
“behead!”
木嘎这才如梦方醒,认识到自己的身份。立即丢了烟袋,从垫子上滚下来,跪在主子面前,连连叩头不已。他不知道是斩雄鹿比比的头?还是斩自己的头。他颤栗地等待着,许久,古日古帕才低沉地哼了一声:
“滚!”
木嘎这才如同欣逢大赦似的,扛着雄鹿比比的尸,连滚带爬地逃出大厅。
在木嘎走了以后,我无意中留在一根圆柱的影里,进退不得。古日古帕竟然没有发现我,我却一直在注视着他。他先是面向着木嘎走出的门,然后慢慢……慢慢转过身来,最初只是有些不可自持的眩晕。继之,我听见他在很轻地嘻嘻冷笑,接着,哈哈大笑,很快就变成恐怖的狂笑。他伸出一双*挛的手,颤抖着,靠在圆柱上(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哑声抽搐着……然后又猛地转过身去,围着火塘不停地疾走,像疯牛一样喘着粗气,撕着自己身上的裳,逐一咬着自己的手指。挥动着双手,自言自语地大叫:
“absurd(荒唐)!他竟敢直着腰和他的主子讲话!一个家生娃子!打死了一只buck,竟敢坐在我的垫子上,抽着我的烟袋!behead!在我心里指的是他和buck!一个奥娃子!他以为我指的只是buck!没有他。but,i be forced to give up(但是,我只好作罢)!shameful(可耻)!sad(可悲)!啊!”他疯狂地把木嘎斗胆抽过的烟袋杆儿折断,连同木嘎坐过的垫子,统统扔进熊熊燃烧着的火塘。我在一片烟雾中悄悄地退出了他的大厅。
夜晚,我偷偷地尾随着手里捧着雄鹿比比头颅的木嘎。他一边走、一边掰着短小而又瘦骨嶙峋的手指,数着鹿角的每一个角尖儿:
“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他就乱了。“七、六。九
只好重来。“一、二、三……”他手忙脚乱地数着,怎么都数不清楚。他走进一间小泥屋。我知道:这里住着一对炮制人头的专业娃子。我躲在一棵树丛的背后,等木嘎出来、走远以后,我才走……
[续呦呦鹿鸣上一小节]进去那间小泥屋。屋里一盏小油灯,照着一对蓬头散发的娃子,几乎分不清哪个是男,哪个是女。我咳嗽了一声,问:
“懂点汉话不?”
“何止懂得一丁点儿,我们原本就是四川盐源的汉人。十年前,古日古帕老爷的马队把我们掳到这儿来……”
“啊!那就好说了。你贵姓?”
“我姓刘,叫刘祥。她是我的内人,叫腊梅。”
灯光太暗,我看不出她是个女人。
“坐!请坐!”腊梅用袖子在一棵树墩上擦了又擦,擦好以后,伸出双手让我坐下。我坐下了,他们看着我,好像在等着我发问。我首先把目光转向靠墙的案板,案板上摆着雄鹿比比血淋淋的头颅。它的眼睛紧闭着,像是在沉痛地思考。它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懊悔?懊悔自己的失误?可你的失误在哪儿呢?如果能够再生,你的结局不仍然是这样么?在阳雀山谷,你是难以逃生的,古日古怕不仅残暴,而且狡猾。在奴隶主们当中,他是相当高明的。他从不豢养猪大,一只也不养。如果,你面对的是猜猜狂吠的猎犬,你就绝对不会有一秒钟的错觉和疏忽了……不幸的是:古日古帕驱使的不是四条的猎犬,而是一些时刻不能免于恐怖的两条的奴隶。他们的头顶上飘着毛毛雨似的一点点恩惠(应该说只是一点点宽容),于是,奴隶们的残忍就成为变了形的自我保护了。因为,苟活,是古日古帕给他们的、唯一可能指望的东西了。
我问这一对夫妇:
“你们本来就是夫妻吗?”
“不,”刘祥回答说:“因为我有这点手艺,古日古帕老爷把她配给了我,我们是患难夫妻。”他说的手艺,想是指的制作人头标本的技术。我注意到他们的脚上没有钉镣,脸上也没有烙印。
“我看……你们还是比较自由嘛?为什么?你们又不是家生娃子?”
“我们是掳来的外族娃子……”腊梅的白牙齿亮了一下。
“老爷不怕你们逃走?”
“我们咋个敢跑嘛,”腊梅说:“抓回来的结果,就是砍脑壳示众。再说,我们八岁的娃儿一直扣押在主子的城堡里,拖着一条好长好长的铁链子。铁链子拴在娃儿的身上,不就是拴在我们俩的身上么?……”
“啊!”我沉吟着,想起古日古帕老爷大厅里那个活动摆设,就不想再说什么了。我注视着微微摇摆的灯火,极力想着一个问题:我来这儿的初衷是什么呢?这时,腊梅惊叫了一声;
“哎呀呀!灯草结了一朵小花儿嘛!”
果然,灯草结了一朵花。刘祥苦楚的嘴角竟向上牵动了一下,大概这就算是他的欢笑吧!他抬起头看着我,用气音对我说:
“先生!外面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些,说是团转的天都暗了,不晓得真还是不真……?我们还能不能活着看见天日呢?”
“你说呢?”
“我咋个说得好呢?只是觉得……古日古帕老爷也有了一点变化,我们有几个月都没接着活计了,今天木嘎送来一件活计,不是人头……是一颗鹿头。莫非是老爷也有了一点……感觉……”
“你猜得对,连他都有了一点感觉,你们盼望的日子还会长吗?”
“啊!”腊梅叹息着说:“怪不得灯草会开花!”
“你先生……”刘祥吞吞吐吐地说:“你先生到我们家里来,好像是……?”
“我是想跟你们打个商量,请你们把这个……”我指着鹿头。“……做得仔细些,能够永远保存。因为……我打算在离开阳雀山谷的时候,带起走。”
“啊!”刘祥夫妇同时惊叫起来,一声惊叫之后又立即同时捂住了嘴。
“怎么?不行吗?”我发现他们的脸忽然变得惨白,在豆一般大的灯火下,他们的眉目反而显得更清楚了,刘祥和他的女人很相像,清秀而文弱。我立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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