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呦呦鹿鸣

作者: 白桦13,737】字 目 录

意识到,我的要求把他们吓住了。

“你先生!”刘祥的身子慢慢倾向我,用颤抖的声音乞求地说:“我们可没吃豹子胆啊!我要是准备把这颗鹿脑壳给你,就得把我们夫妇的两颗脑壳先送进城堡。只要那个人一天不死……即使他还有一分钟好活,都来得及把我们的脑壳砍下来……”

“是的!我不是没想到的。刘祥!我只是没把意思说清楚。我当然首先要得到古日古柏老爷的同意,绝不会为难你们。”

“啊!”他们夫妇俩的两颗心这才落下地。刘祥还故意用手摸摸自己的脖子。“我有数了,这就放心了,你先生也放心!我们会让它的眼睛睁开,耳朵竖起,像从来都没有死过一样。能叫所有第一眼看到它的人大吃一惊,脚步都不敢再往地上落,怕把它惊起跑了。我们要让它几百年都不会变形,不会招虫。活生生儿的挂在你先生客厅的墙上,它就像是从隔壁把脑袋伸过来一样。”

我由衷地感到欣慰,虽然他并不明白我要带走它的本意。我绝不是想在自己的书房里增加一个装饰品。因为当时我没有书房,甚至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宿舍。我带走的是一个对美丽、鲜活生命的记忆,这个记忆里有一个戕害一切美好生命和智慧的生存空间,虽然它很小。很古老、很腐朽、简直是不可思议……而且它的崩溃指日可待。但,它存在一天……不!不!不!正像刘祥说的:即使是一分钟,都是不能容忍的。

也可以说:我要带走的是一座纪念碑。

在我向古日古帕正式提出要求的时候,他半晌没有回答。我问他:

“你留着它还有什么用呢?”我特别把重音放在“还”字上。

“是啊!有什么用啊!all(一切)……end(完了)……”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里透着悲凉。“送给你!可……你有什么用呢?能问吗?”

“当然能,”我斟酌了一下,说:“我只想留个纪念。”

“commemorate……?”他虽然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内心无法掩饰的辛酸和悲凉。

两个月之后,刘祥夫妇让雄鹿比比的眼睛睁开了,脖子上的皮毛又恢复了原来的彩和光泽。他们夫妻俩还特意给我钉了一个装鹿头的木箱,木箱里垫着最柔软的丝茅草。我带着这个宝贵而神圣的纪念品走了。后来,随着世事沉浮,我曾经有数不清的迁徙,有时把它藏起来,有时把它挂出来。也曾失落过,幸而复得。不说了,那是另一部小说里的内容。在安居乐业的年月,我有了一间简陋的书房,雄鹿比比那颗顶着多叉犄角的头颅,就挂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那面墙上。

去年秋天,一位年过花甲、裹着蓝布头巾的少数民族老头儿来访!我在门口迎接他的时候,竟认不出这个不远千里而来的老头是谁。他满脸全都是纵横交错的皱纹,豁嘴,塌鼻梁。个子奇矮,一双,短而胖,披着一件很沉重的、黑……

[续呦呦鹿鸣上一小节]的毡披风。西南少数民族的客人来找我,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毫无疑问都是我年轻时代的朋友。但,岁月无情,谁的脸上也经不住风霜一次又一次的重新篆刻,谁都不是往日的容颜了!我立即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看他前戴着的卡片,才知道他是一个“少数民族退休老干部参观旅游团”的成员,姓名一栏里写着:木嘎。木嘎?木嘎是谁?啊!他不是阳雀山谷古日古帕老爷家的家生娃子木嘎吗?天啊!是木嘎!嗬!成了老干部了!可不!当然是老干部了!他应该是阳雀山谷第一代根子最硬的基本群众,奴隶主的家奴,受压迫最深的奴隶,真正的无产阶级。

当我把他让进书房的时候,他用力拍了一下巴掌,惊叫了起来:

“啊?……野鹿……养……在家……?”他目瞪口呆地看了又看,好像是看明白了。“哪儿来的?……城里……也打……野鹿?……”

我没搭茬儿,他竟然没把雄鹿比比认出来!

“请坐!”我把他牵到沙发跟前,他才试探着慢慢慢慢地坐下。我猜想:他一定在什么地方重重地坐进沙发,受到过惊吓。我给他端上一杯绿茶。“木嘎!说说阳雀山谷的事吧……”

“你……不……不晓得?”

“我怎么会知道,那年离开阳雀山谷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也没听到过你们那里的情况。古日古帕后来落到个什么下场?”

“你……不……不晓得9”

“不知道。”

接着,木嘎就给我叙述了我离开阳雀山谷以后的故事。由于木嘎只能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夹杂着他们本民族的语言,以及从古日古帕那里听得来的英语单字,那些英语单字以讹传讹的音译最难听懂。如behead,到了木嘎的嘴里,就成了“比盖爹”了。我只好把他的语言称之为“尾酒语言”。你在饮用尾酒的时候,能品尝出其中有几种酒?都是些什么酒吗?我至少接触过二十几种民族语言,应该算得上是一个鉴赏“尾酒语言”的专家了。尽管我倾听木嘎讲话的时候特别用心,“破译”起来,仍然非常吃力。当然,他讲得也很辛苦。写在下面的一段木嘎叙述,是经过我的破译。拼接、修补、整理之后的成果。

“你走以后的第二年春天,古日古帕老爷……不!是阶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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