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呦呦鹿鸣

作者: 白桦13,737】字 目 录

人!他知道在汉族地区早就实行了土地改革,阳雀山谷早晚也要进行改革,他怕戴高帽子游街,怕挨斗争,怕解放奴隶,怕丢掉了土地、牲口,最怕的还是‘比盖爹’。他就让我们扛起枪叛乱了,领着我们去攻打县城。后来解放大军来了,我们给打散了。古日古柏老爷,不!我说的是古日古帕坏蛋!他跑了。找不到他,任谁都找不到他,都说他已经死了……我们就敲锣,就打鼓,就解放了。说来也巧,又是我。那天,我在雪山上打白鹏。走着走着,一抬头,啊!那不是古日古帕老爷吗!他瘦得皮包着骨头,满脸脏兮兮的胡子。是人?还是鬼?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居然还认得我,叫我:‘木嘎!给我一个苞谷饼子,我用我全部的家业跟你换!’我知道,他在跟我开玩笑。一个苞谷饼子,古日古帕家的家业。我能相信吗?不!不能!因为我在追白鹏鸟,火枪里装好了铁砂。我的双手抖得非常厉害,没想到,火枪抖落在地上,枪托砸在一块石头上,枪就响了!真的,我没碰扳机,只看见枪口冒了一烟。一冒烟,他就窟嗵一声倒在地上了。天地良心,我原本不是想打他。说真的,我怎么敢把枪口对着他呀!我怕他,想把枪还给他。我的火枪本来就是他的,要是他从我手里把枪夺了去,就更糟,他肯定会打死我,再‘比盖爹’。当时,我慌,我怕,我急,我抖,我心里不是滋味……像闯见鬼似的,一松手,枪就落地了。枪一落地,就响了,他就倒下了。那样高大一个老爷,像天神似的。他只要朝我大吼一声,我的尿就会顺着两条裤往下流。老虎吼着向我扑过来,我都能把尿憋住,一滴也不让它流出来。老爷向我吼,我憋不住。他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倒了呢?我还有话想问问他,心平气和地问问他:当初我给你打死你做梦都想得到的雄鹿比比,你下令‘比盖爹’,你要的到底是雄鹿比比的头呢?还是我木嘎的头?他倒了!倒了我也想问,我要扶他起来,叫他:‘老爷!’他不响。我这才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他死了!我打死过豺狗,我知道,眼珠子不转,死了!咬紧牙关不吭声,死了!古日古帕阶级敌人的眼珠子不转了,牙关怎么都掰不开了,死了!死透了!主子死了!我摸摸自己的裤裆,还是发了大!没出息呀!木嘎!老爷死在你手里,死在你面前,你还吓得尿裤子。一想到这儿,我就火了。我挺起腰杆子,学着古日古帕老爷活着时候的样子,大声咳嗽了几声。怕个鸟!死了的人,有啥可怕?我上前一拎就把他拎了起来,原来这么轻呀!又是这么软,像一堆烂泥,随我捏。我让他靠着一棵树跪在我面前,低着头。哈!他跪着,我站着!他低着头,我仰着头!你要是看见就好了,他在我的脚底下老老实实地跪着,我要他跪多久就跪多久……”

“后来呢?”

“后来,后来……后来,就给我戴上了大红花,说我是战斗英雄。我说:‘我哪儿是英雄呀,我的本意没想开枪,是走了火……’工作组当即很严厉地批评我:‘不是枪走了火,是你的嘴走了火。不许这么说!’‘那该咋说呀?’‘照我们写的稿子说。’‘我一个大字不识讶!’‘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学了三天三夜,在群众大会上还忘了一把黄豆那么多的字。他们说‘还好,没有原则错误,至少阶级斗争这四个字没说错,很不容易了……’我……就当了阳雀山谷的大官,是农会会长……当了大官,第一道命令就是:‘比盖爹’!斩的是古日古帕老爷的头……不!是阶级敌人的头。因为刘祥俩口儿解放以后回了盐源老家,没人会做风干人头的活计。我恨不能派一个马队把他俩抓回来!听说,解放了,不能这么干。要是能这么干,我一定把他俩抓回来,给我做风干人头的活计。没人干风干人头的活计,古日古帕的头很快就臭了,那么快,那么快就臭了!真想不到!烂了,那么快,那么快就烂了;过了夏天,就只剩下了一个白白净净的骷髅,瞅着一副大板儿牙。怎么会那么快就烂了呢?那么快就烂了!风把他那很深很深的眼窝和鼻孔当坝吹……我下令把古日古帕老爷生前挂在人头桩上的一排人头都埋了,他们都是阶级兄弟呀!木桩当然不能空着,重新又挂上了一排……可惜很快都变成了骷髅。那是古日古帕老爷和他的信、眷们的骷髅……不瞒你说,也有几个我自己的仇人,我先把他们统统划为阶级敌人,就可以理直气壮、痛痛快快地‘比盖爹’了。最可惜的是看不见他们的本来面目,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在对下一代进行阶级教育的时候,只能告诉他们:他们都是万恶的阶级敌人。”

我听着,没有断他的话,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接着,他又讲了许许多多他在任时候的各种人事变动,我不熟悉,所以也记不住。最后,残留在我记忆中的印象,好像只是:花儿开了,花儿谢了;开了,谢了;又开了,又谢了……

说完话,木嘎的眼睛一直都痴痴呆呆地凝视着雄鹿比比。四十多年了,它一如当初在森林中、披着日光月华,闲步于绿茵上的那香蕉洒。它昂着的头,稍稍歪斜着,用天真、恬静而温柔的目光睥睨着这世界。它那多叉的犄角像高贵的皇冠,璀璨!辉煌!

我没有提醒木嘎,只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一直到木嘎向我告别,出门,我都没有点破。当木嘎已经走到大门外,正要上车的时候,完全出乎我之所料,他突然转身奔跑着折回到书房门前:

“它……叫……叫了!我听见了呀!”木嘎走近雄鹿比比,久久地端详着它的头……

我依然含笑不语。

“瞎子!我真……是瞎子!”他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我知道,他重新发现了“新大陆”。“比……比比……!”他终于结结巴巴地喊出了它的名字。木嘎在雄鹿比比的俯瞰下,掰着短短胖胖的手指,开始数着鹿角的角尖儿。“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他就乱了。“七、六、九……”只好重来。“一、二、三……”他想用手去摸摸它,总也够不着……他这才喃喃地指着雄鹿比比的头对我说:“它还……还……在叫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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