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苍蝇也不敢落在你的头上,因为它们怕跌断了大。’往事不堪回首啊!这是一风,一旦成风,就不可逆转,也不可收拾了。昨天夜晚我已经看到、听到了风声。在公房里幽会的情人,都在激烈争论:有头发美?还是光头美?现场的阵势,改变了以往一男一女躶拥抱的黄金格局。而是女人站在一边,男人站在一边。我隐隐感觉并观察到:越来越多的男人为了讨好女人,心里也已经开始或正在动摇了!今天凌晨,我从公房里出来,四游荡,听见在大坳所有的村庄里家家户户都在争吵,题目也都是,男人头上应不应该有头发?争论的声音之高亢,情绪之激烈,在大坳,盛况空前。最让人震惊的是有好几个人的妻子已经公开喊叫着要离婚了,理由竟然是她们的丈夫头上没有头发。岂有此理!在大坳,竟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女人!你当然不知道,我的先王陛下曾经颁布过一道谕旨,规定:未满一百二十二岁的子民,提出离婚者,斩!王室成员可以例外。大坳的史书记载:三千余年以来,只有一位妇女活到过一百二十二岁。如今她们胆大包天,敢于在日月星辰之下,高喊离婚!世道险恶啊!人心不古啊!……”
我,一个待罪之身,只好老老实实地倾听着他的长篇控诉,无奔逃,而且不能辩驳,不能抗议,因为我的嘴只剩下吃喝的功能了。当嘎英来访的时候,索奇才把嘴连同身子转向嘎英,转而把她当作控诉的对象。而嘎英可不像我这么有耐心,杏眼一瞪,索奇立即就像被砍了一刀的狗一样,夹着尾巴蹲在墙角里去舔自己的伤口去了。嘎英当着索奇的面,毫不掩饰地表示出对披肩长发的倾心之爱,一遍一遍地抚摸我的头,一次一次地吻我的秀发,溢美之词一如索奇的控诉,长过江河。在嘎英面前,我当然还是一个待罪之身,只好老老实实地倾听她的赞美,无……
[续“桃花源”历险记上一小节]奔逃。实话实说,听嘎英的声音,比听索奇的声音要愉快很多。但我特别谨慎,紧闭双眼,表面上如老僧人定。至于内心,实话实说,实在是一种超级享受——这似乎是人中一个不可救葯的弱点。我在索奇家过着发疟疾似的日子。嘎英在的时候,我就像置身于桑那浴室;嘎英不在的时候,我就像置身于冰库之中。忽冷忽热,忽热忽冷。光似箭,日月如梭。一转眼,十个昼夜就过去了。第十一个早晨,嘎英带来一个特大新闻:王下令,在大王宫右侧以最快的速度建起了一座王室生发院,皮亚丞相兼任院长。王室生发院除了为王室成员植发以外,所有臣民都可以挂号就医。嘎英提醒索奇:
“你要想娶妻生子,不管那个女人是谁,你都必须先让你的头发长起来。你如果想要和我重归旧好,我的要求就更高些。你看,这位山外来客就是样板,你的头发要长得像他的头发一样长,一样多,一样黑,一样亮。现在机会来了,你要走在别人的前面,赶快去挂号。”
谁知道,她的一席话对索奇毫无作用,却在大坳不胫而走。干是,整个大坳的女人,都自然而然地把我的头当做了样板。纷纷来抚摸我的头,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个没完。后来,不仅是女人,男人也开始来了。越来越多,挤倒了索奇家里的门,四面的泥墙摇摇慾坠。索奇气得嚎啕大哭,索奇的母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哭,反而很得意地向来人表示欢迎。这时,王室生发院的院长皮亚丞相突然光临,向我宣布王的旨意,要我到王室生发院,担任样板。我指着自己的嘴和心,向皮亚大人表示:我已经悔改,应该给我服用葯泉的,让我恢复语言的功能。皮亚丞相对我说:
“王室生发院的样板无需说话,你的任务就是日日夜夜巍然屹立,供医护人员和患者参考。”
听了他的解释,我心里有些明白了,所谓样板,大概就是立在服装商店里那种木头或塑料制造的模特儿吧。我想抗议,又发不出声音来,只好任其摆布,被王室来的卫士半抬半拖地弄到生发院。生发院是一座围着一棵大树盖成的圆顶茅屋,圆顶之上就是树冠,像是第二个屋顶,所以他们又称之为:双顶宫。双顶宫里有蜂巢一样的房间,我在双顶宫里的岗位紧靠着中心树干,所以我能够眼目睹发生在双顶宫内的所有故事。这一时期,生发院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说是大坳的头等大事。多么奇怪啊!在大坳发生的这一伟大变革,外因固然是我的闯入,内因竟然首先开始于女人的移情?!人们啊!你们要警惕!千万不能放松对女人的密切观察。她们的好恶,她们的兴趣,她们的喜。怒、哀、乐,的的确确可以让全民的意识形态发生180度的改变,进而移风易俗,甚至造成倾城倾之乱。说到这儿,我突然醒悟到,做时装和化妆品生意的商人,早就明白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了,所以他们个个发财,大发财,发大财。
王室生发院的生意日渐兴旺,门外的患者排起了长龙,挂号预约到三年以后。王宫发布的第一号大红喜报是:“王陛下在王室生发院植发成功,以一日半寸之速度增长,现已加冠特别护理之中。”第二号大红喜报是:“王储殿下在王室生发院植发成功,初见茸毛,现已加冠特别护理之中。”第三号大红喜报是:“丞相兼王室生发院院长皮亚大人、全御医,在王室生发院植发成功,现已加冠特别护理之中。”接着,王室成员和大臣们以及很大一部分特别机灵的民众,按地位的高低,井然有序地先后植发成功,都戴起了冠冕或白的护发帽。在发布喜报的同时,王室还布告天下:今后,凡男子头上无毛者,不许应试,更不许为官。领取俸禄。这一旨意就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碗,——炸了!头上无毛等于前途无望。于是,王室生发院门前的患者队伍与日俱增。
嘎英经常到双顶宫来看我,一进门就扑向我,抱住我,情不自禁地抚摸着我的头。然后,不失时机地跟在汗流浃背的皮亚丞相身后,不断地用甜言蜜语奉承他:
“尊敬的丞相大人!您的头发一定长得最快!”
“不能这么说,小嘎英!”皮亚丞相显得十分紧张。“不要胡说!王陛下的头发长得最快,第二才能数得上我。”皮亚丞相自然而然地、顺便在嘎英躶露着的上摸了一把。
“皮亚大人!能让我摸摸您丝一样柔软的头发吗?像摸这个山外来客那样?”
“哼!”皮亚大人立即抓住了银鞘佩刀的柄,脸胀得通红,十分狰狞。
“皮亚大人!我只不过说说而已,小女子怎么敢呢!男人头,女人脚。何况是贵人的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眯着眼、挺着把身子靠在皮亚大人的身上。皮亚大人身不由己地就把手搭在她的*头上,脸很快又变得十分温和了。嘎英趁势向皮亚大人请求说:
“丞相大人!有一个可怜人,名叫索奇。因为思想保守,跟不上形势,挂了个3098号,按现在的速度,三年以后也轮不到他。你应该知道,他的头无以复光,全第一。这个极端丑陋的人,即使三年后见到御医,也不像王陛下和你们这些达官贵人那样有福,恐怕一年半载也难以痊愈。有人说他根本没有指望,可能一根头发也长不出来。这个可怜人,最近灰心到了极点,整天坐在他的屋子门口,不吃不喝,不言不语。那些来看过病、戴上了护发帽的人,个个都可以唾沫四溅地羞辱他、嘲笑他、骂他。其至像法官似的审问他:‘你前生今世有什么罪孽?说!’个个都向他投石子。可怜啊!他的头被砸得鲜血淋漓。可以打骂他的人与日俱增,实在是太可怜了!皮亚大人!”
丞相大人从嘎英的*头上抽出一只手来,在患者登记簿上把3098号的索奇和某个倒楣蛋的号调换了一个位置。过了几天,索奇就优先走进了双顶宫。一进门就怒气冲天地大叫:
“我有什么罪孽?我的头是天生父母养的。不错,我这颗滑滑溜溜、光芒四射、与众不同的头确实从我一出生就非常风光,可这是我的过错吗?那些像河一样流向我的赞美和阿谀奉承,没有一个字是我让他们说的。是他们,是今天那些羞辱我、嘲笑我、咒骂我的人们说的。”
这时,皮亚丞相和一群戴护发帽的御医们听见他的声音,气势汹汹地从内室走出来。
“你吵什么!”皮亚大人大叫:“你这个罪孽深重的病人,你已经病入膏育,不可救葯了!”
索奇当即把脸转向丞相皮亚和彻医们,用十倍的激情以牙还牙,立即把皮亚大人的声音压倒:
“有罪孽的应该是你们,你们今天的理直气壮,恰恰说明你们昨天的……
[续“桃花源”历险记上一小节]严重错误。如果你们坚持昨天的正确,恰恰说明你们今天的错误。你们昨天如果特别正确,今天就特别错误。你们今天特别正确,昨天就特别错误。你们不可能昨天也特别正确,今天也特别正确,一贯正确。我有什么罪孽?对于我自己的存在,我无能为力,存在或是不存在都不是我自己决定的,也不能决定我存在的形式和位置。你们别以为一眨眼就和我完全不同了。不!你们并不比我优越,并不比我高明,并不比我先知先觉。人和人为什么靠得这么近呢?靠得太近,谁的自我感觉都很良好,彼此又看得过于清楚。很容易为了一点点的差异,互相撕咬。仅仅是因为我这颗曾经大放光明的头还没戴上一顶护发帽,你们已经戴上了,所以我就成了恶的象征吗?你们就成了疾恶如仇的英雄!在涌、风动的时候,英雄太容易当了,一夜之间英雄就成了多数。于是英雄自然而然地就把弱者目为异类,群起而攻之,置之死地而后快。如果某人有幸被一只有翅膀的鸟衔到空中,他看到的将一定是另一种风景。我们的英雄们只是咬成一团的一小撮既可怜、而又渺小的蚂蚁……”
当怒不可遏的皮亚大人正要调动卫士来镇压的时候,嘎英赶来了。嘎英连忙在向皮亚大人悄声道歉的同时,把身子贴在皮亚大人身上扭动不已。
“皮亚大人!请大人恕罪,我刚刚才知道,索奇这小子因为担心自己的头大光,恐怕无葯可治,一着急,就精神失常了。对于精神失常的人,您就见怪不怪吧!要紧的是王室生发院赶快给他治病,长出了头发,他的精神病也就不治自愈了。”她又转身在正要继续发表长篇演说的索奇耳边悄悄地说:“立即暂停!傻瓜蛋!你再要说一个字,皮亚大人就会让人把你绑起来,下令御医给你灌哑泉的。你就像那个山外来客一样,只有听话的自由、没有说话的权利了。”
索奇一想:可不,识时务者为俊杰,暂停为妙。皮亚大人见索奇已经冷静下来,这才同意让首席御医为索奇检查。首席御医的头上戴着白护发帽,护发帽里鼓鼓囊囊,匪夷所思:他那护发帽里,似乎是满头茸毛正在萌动。嘎英向丞相皮亚说:
“皮亚大人!您就不要事必躬了!咱们走吧!”
嘎英挽着皮亚大人走进一间专为皮亚准备的精室。索奇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够拐弯,看看他们在室内干什么?当然,这是万万办不到的。首席御医为了显示自己医术的高明,让索奇坐在一张凳子上,一边检查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话:
“转一转,向左,向右……啊!你的病情嘛……很严重!常见的发现象种类很多,有斑秃,有早秃,有脂溢发,症状发。而且发与血热、血虚、血衰均有关系……心理压力也能成为病因,譬如仇恨、愤怒、恐惧、伤感、偏执、犯罪感、精神紧张、过于自信、纵慾过度等等。不过,你并不属于发,而是先天无发。不仅无发,连毛孔都没有生成过。从诊断结果来看,你的问题首先要再造毛孔,然后才能谈到植发……这样一来,医葯费用就要增加了……”
“多少钱?御医大人!我即使是倾家荡产,也只能凑出一分金子。”
“一分金子可以预定一百根头发,先有一百根不是也不错吗!等以后你有了金子再来……”
“再来?天啊!……一百根头发要多久才能长出来呢?”
“一百根和一万根的生长期一个样。根据你的症状,少则二十年,多则五十年、六十年都说不准。因为头发的生长和死灭,因素种种,首先是患者的地位,其次是情绪、气候、光线、食物结构,甚至声音都可能是一种障碍。”
“御医大人!我只怕活不到那么长的时间了,像我这样地位低贱的小民百姓,治不治不都是一样吗?”
“不!那可是大不一样。试想,你就这样带着光溜溜的头死去?悼词怎么写?难道要写上‘讳病忌医,死不悔改’?且不说还有诸如‘孑然一身,断子绝孙’……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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