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还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从严要求。出门的时候和回家的时候都要叫一声:“大!小荷!”他们答应了,走出来,看见了,他才放心。常老黑太强大了,太健康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一旦百年之后,儿女怎么过活,竟然不教他们驾船,不教他们驯养渔鹰,连打个下手帮帮忙的机会也不给他们。他只要求他们听从他,依赖他。他以为自己是金刚不朽之身,就像七彩河,走尽曲折的道路,依然是精力旺盛地奔流着,永不枯竭,永不衰老,永不停息,在回路转之中,充满自信地高唱着用自己前进的步伐谱写的歌曲……甚至他给自己这只苍老的雄渔鹰起名叫“小伙子”也是这个意思,他认为它永远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小伙子”沙哑地叫了一声,耸动了一下翅膀。常老黑用篙子的两端拨动了几下船舷两侧的,船头立即冲起两朵小小的雪白的花。
老年人睡眠本来就不多,加上有点心事,就更难入睡了。常老黑昨夜通宵都未曾合眼。他并不觉得缺乏睡眠,因为他总算把竹篙子的两端包上了铜箍,虽然费了很多心思和力。对于驾渔鹰船的把式来说,手里这根竹篙子的作用可是非同小可。平端在手里,它可以……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调节小船和人的平衡;舞动起来,它又能代替双桨和舵,决定着小船的速度和方向;渔鹰下了,它给渔鹰助威;渔鹰衔住了鱼,又要靠它把渔鹰挑起来;渔鹰躲懒,用它击驱赶它们。竹篙子的梢头经常被河里的石头碰裂,一破裂就得截去一段,越截越短,几个月就得换一根新的。常老黑最恨使用新东西,一摸上去就使他心烦意乱,生疏,不趁手;轻了没力量,重了又觉得手酸。总之,新东西上手常常使他失去分寸感,又要花费很多时间才能习惯,刚刚习惯之后又得换新的!新的!为什么总是不得不使用新东西呢?数十年的懊恼,总算在昨晚上解决了:在竹篱子的两端包上铜箍,这样,就可以像他自己一样,经久耐用了。这样聪明的主意为什么那么多年没想出来呢?为什么现在一下就想到了呢?毕竟想到了!他由衷地得意起来,一翻身跳下了木。可哪儿去找铜呢?因为想到铜而勾起一件遥远的往事。他端着小煤油灯慢慢走出房门,透过岁月在他记忆里布下的浓雾,看见了自己曾经有过的一小串铜钱,那还是小时候每逢大年三十为了讨吉利,向长辈们要的压岁钱。每一枚铜钱都有一个方孔,方孔的四周有四个神秘的字,据说有两个字是皇上的称号。那些薄薄的生铜片儿,曾经有过很权威的使用价值。他小时候经常看见人们用手数着穿成串的铜钱,哗哗啦啦地响着,反映出握着铜钱的主人内心里的快乐。他追索着自己那一小串铜钱的去向……他想起来了,是从一个少女的哭声开始想起来的。随着揪心的嘤嘤的哭泣声,他那被遗忘了多年的美丽的大表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粉红的耳垂下的珠环晃动着,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大表是他整个青少年时代虔诚崇拜的观音菩萨。他搞不清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一想到她,心里就升起一种极为庄严肃穆的感觉,就像走进庙堂,半张着嘴仰望着金碧辉煌的神像,脚板心发麻,颤抖着迈不动步。
“小弟!”一双嫩藕般的手臂蓦地伸在常老黑面前,“这对玉镯好不好看?”
他紧紧地*挛地抓住大表的手腕,像小傻瓜似地直勾勾地仰望着她,眼神那样可怕。大表以为他病了,连忙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额头上。
“还好,不烧!”——这是他一生最温馨的一段梦境。就是这位梦境里的菩萨,在哗啦哗啦响的铜钱串面前绝望地哭泣着,恸哭失声地跪在他始爹姑面前苦苦哀求。他的姑爹姑最后还是接受了那些沉甸甸的钱串子,让扛来钱串子的人把自己的女儿扛走了。当大表嘤嘤的哭泣声渐渐消失在山那边的时候,小表弟的哭声却突然在人群中高昂起来。使他终生难以理解的是:他的悲哀引起人们的不是同情和共鸣,而是一场哄堂大笑,甚至连刚刚和女儿生离的姑爹姑也和大家一起笑了,张着一个一个的大嘴……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呢?不该哭么?难道……?从那时起,他就暗暗仇恨这些有方孔的铜钱了,同时暗暗发誓在世上找到一种东西,能使那些钱串子相形见细。他把在自己手心里攒得又光又亮的一小串铜钱埋葬在河边一棵小核桃树下,并且狠狠地跺了几脚。他又得意起来,因为他竟然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这件年深日久的事。他一生都不存钱,就凭着手里这根竹篙子,双脚在河上摇晃着小船,让它左倾右侧,用竹篱子拔起两团花,用假声吆喝着渔鹰:
“哦嗬——哦嗬——嗬!”
他终于认识到,能够驾驭小船、渔鹰和河流的竹篙子,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使钱串子相形见细的东西。虽然几经沉浮,曾经有许多年不能在河上舞动竹篱子,但毕竟靠它养了家,糊了口,并且靠这根竹篙子,在往日那棵小核桃树——今日的老核桃树旁边盖起了新瓦屋,修起了院墙,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毫不含糊的客观存在。现在自己正以一家之主的身份,顶天立地地生活在自己的四堵墙之中。
常老黑可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在自己的院子里,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只不过是他的无权出声的影子。他扛起一把锄头就出了大门,在老核桃树脚下,几锄头就把童年时以为埋了很深的一串铜钱掘了出来。还好,虽然穿铜钱的绳子已经烂成了泥,每一枚铜钱的边都烂出了许多缺口,但铜钱的大轮廓还在。回到院子里,他把小草棚里为了锻打船钉修起来的小泥炉子生上火,加了一把浮炭,拉起呼呼响的风箱,架上破坩涡,淡蓝的火苗快乐地飘摇着,铜钱在坩埚里很快就熔化了。他去了渣滓,把纯铜倒在铁砧上,旁苦无人地叮叮当当锻打起来,好不容易才打成两个合适的钢圈儿,紧紧地套在竹篙上。大功告成之后,已是更残漏尽之时了。他捧着小油灯走进自己独自居住的那间西屋里。“小伙子”就栖息在他的前。一见他进屋,“小伙子”就伸了伸脖子,扇了一下大翅膀,用放着蓝光的眼睛温柔地看看主人。主人从一个盖了一块方砖的碗里抓了两颗田螺肉扔给它,“小伙子”张开带钩的长嘴把田螺肉准确地接住,吞进咽喉。但两颗田螺肉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空空如也的嗉囊,‘小伙子”的喉管蠕动了几下。它也很清楚,临战前,主人是绝不会让它吃饱的,吃饱了的渔鹰哪来的战斗力呢?哪来的勇气潜入底去捕捉以命相拼的刀鱼呢?饥饿可以转化为勇敢,饥饿可以转化为驯服的力量。有几十年驾驭经验的常者黑更清楚:给你一点田螺肉,正是为了使你更加饥饿,田螺肉的腥味会加剧你对吞噬活鱼的强烈慾望;向鱼群冲刺就是你简单的生理的必需!常老黑本来有八只和“小伙子”同辈的渔鹰,六只雄的,两只雌的。五只雄渔鹰——强盗。拐子、老板、堂倌、赌鬼和雌渔鹰老姑娘,都是经过了多次拼搏后积劳成疾,日渐瘦弱而死。老姑娘死后,常老黑给它开了膛,割开脖颈才发现是由于那种头上生刺——常老黑把它们称为“皮匠锥子”的黄无鳞鱼划破喉管,不能进食疼痛而死的。剩下一只叫做騒婆娘的雌渔鹰还算有始有终,生前耗尽了自己的温,把十只蛋孵出了五只小渔鹰,孵出小渔鹰以后,它就精疲力竭地无疾而终了,像睡着了似地伏在窝里。五只小渔鹰已经超过了半岁,长得都很像个样子了。但常老黑不信任它们,就像不信任自己的儿女一样。“它们还小哩!它们会干什么!只会吃!我不放心,让它们的嘴再长硬些吧!”他只信任自己和“小伙子”。“小伙子”的确值得他信任,一天可以捉三十斤鲜鱼,足够了!所以五只小渔鹰一直被关在廊下铁丝笼子里,一只小渔鹰每天只能吃六颗田螺肉,整天都于半饥饿状态,见人就张着又大又深的嘴。
常老黑今儿出征特别早,左肩扛着“小伙子”,右肩扛着新包……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了铜头的竹篙子,兴致勃勃地走向院门。当他伸手去拉门栓的时候,发现院门的腰杠竖在门边,门栓被拉开了。奇怪!难道昨晚上忘了加腰杠?忘了门栓?不可能呀!掘了铜钱回来,明明是加了杠、上了栓呀!而且还用油灯照着看过、摸过。这些事,他数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拉开门冲了出去,他听见门外路边竹丛里有响声。他端起竹篙子,像古代武士端起长矛一样向竹丛刺去。竹丛里像有一条活泼泼的大鱼似的,一摆尾就飞快地游到竹丛深了。就在这一瞬之间,常老黑看见是一个女人,一个熟悉的女人,小寡妇阿桃!这个小騒货!是她!常老黑这时充分地意识到自己眼光的锐利,虽然只在一瞬之间,那蛇似的腰一扭,躶露着的胳膊一摆,还有那一子说不明白的气味,都逃不常老黑的眼睛和鼻子。她到我家来干什么呢?找我儿子大?她敢!大也没吃豹子胆!他才三十岁,会瞒着老子干这种风流事?他会有他老子一小就有了的心机和本事?不可能!绝不可能!八成是来找我的老伴儿?老伴儿会跟她结交?再说她也不会找老婆子闲嗑牙。许是来找我的女儿小荷。小荷逗人喜欢,女人家爱在一起吱吱咕咕,谈描花呀、绣朵呀,东家长呀、西家短呀!怕我发火,偷着来,偷着去!是的,就是那么回事。——想到这儿,常老黑的心才算定下来。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背后有一个人像影子似地一晃就溜进了院门。他凭自己灵敏的听觉就能很有把握地知道,这是他的小荷。刚刚定下来的心又跳了起来。小荷怎么从外面溜回来,而不是从里面走出去呢?今儿早上是怎么了?唯独今儿早上没叫他们,怪事就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他把竹篙子靠在院墙上,气冲冲地奔回院子,先走到南屋儿子的房门外,很远就听见儿子如雷的鼾声,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冒冒失失地捶门。接着他又轻轻走到东屋女儿的窗前。他的耳朵是很听使唤的,他听见女儿很轻很轻的均匀的、沉睡中的呼吸。他贴着窗玻璃,隐隐约约看见女儿盖着被子的身子,安详而宁静……——假装的?她不敢!这一点常老黑很有把握,他的心才算又定了下来,为自己的视觉、听觉、嗅觉和思维的健全感到非常满意。但刚才自己的所见、所闻又是怎么回事呢?是我的幻觉吗?见鬼!我老了!?不!我是不会老的!他心里油然而生的一丝悲哀使他很烦恼。尽管结论是互相矛盾的,他也只好先怀着满肚子的狐疑走出大门。当他解开河边的船缆,跳上小船,小河上黎明前的凉风又使他精神抖擞起来,他暂时把刚才碰到的两起梦魔般的怪事挂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了。他用竹篙子轻轻点了一下铺着鹅卵石的河底,小船像箭似地顺流而下。习惯的、搏斗的渴望像河上的风一样扇动着他……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河反而越来越蓝,因为河越来越深。河底里又长又密的草,在中缓缓地摆动着,像千万条绿蛇的尾巴。“小伙子”沙哑的叫声频繁起来,这是它在向主人发出进入战区的信号。常老黑从船尾走到船头,一把抓住“小伙子”的脖颈,从裤带上扯下一根常备的毅草,扎在“小伙子”长脖颈靠近嗉囊的地方,随手把它扔进河。他用竹篙子拍打着河,用双脚晃动着船身,尖声叫着:
“哦嗬——哦嗬——嗬!”
恐惧加上饥饿转化为英勇。“小伙子”拍拍翅膀,甩了甩头上的,在面上游了一个s形的线就潜入底了。它的翅膀夹着,尽量减少自身的阻力,有节奏地快速摆动着一双黑蹼,优美地在中追逐着一条一尺半长的白鱼。白鱼像一把落进里的薄薄的银刀,在中灵活地滑翔着,戏滤地缓缓地摇着尾巴。它太轻视“小伙子”的敏捷了,有意放慢速度等待着它的追逐者。“小伙子”尾随在白鱼的身后,距离越来越逼近,一公尺,八十公分,七十公分,六十公分,“小伙子”一挺脖颈,猛蹬几下它那乌黑的双蹼,把距离突然缩短到了三十公分,白鱼这才意识到迫近的威胁,顿时严肃起来,翻了翻白眼,迅速以最高的频率摆着尾巴,划动着短鳍。但已经来不及了,它立即来了个向上跃起的动作。它以为正在全速疾进的“小伙子”无法蓦然改变方向,尤其是向上。但“小伙子”从白鱼翻白眼的动作里就看出了它的企图。“小伙子”把尾巴向下一压,收回双蹼,再向下一蹬,一下就把自己的身子浮了上来。一张嘴,正好咬住白鱼的尾巴。白鱼惊慌地挣扎着扭动着身子,怎奈“小伙子”带钩的长嘴像铁钳一样使它无法身。白鱼绝望地软瘫了下来,只有两腮还在鼓动。“小伙子”乘此机会张开嘴,伸了一下脖子,白鱼的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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