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渔人渔鹰和鱼

作者: 白桦27,292】字 目 录

半个身子被装进喉管。“小伙子”浮出面,高高地举着银的鱼头绕船一周,白鱼的眼睛呆痴了。常老黑伸出竹篙,把“小伙子”搭上船来,用手抓着“小伙子”的脖颈一挤,那条吓得半死的白鱼落进盛着的船舱里。白鱼以为得救了,立即在船舱里冲撞了几下。当它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从一张狭小的嘴里跳到一个宽阔的“嘴”里而已时,它老实了。“小伙子”耸着淋淋的肩,喉管艰难地蠕动着,想把落在口腔里的几片鱼鳞吞进嗉囊;同时,偏着头看着在船舱里跳跃着的、自己捕获到而不能自己享用的捕获物。它必须忍受这种痛苦,虽然它多年都难以忍受。无论它有多么充沛的精力,无论它有多么机智,无论它有多么勇敢!在里、在鱼的面前,雄姿英发,所向披靡;它却不能也不敢挣开主人给它扎在脖颈上的那根毅草。毅草是那样细、那样脆,那样一文不值。常老黑用手在‘小伙子”颤抖着的身上抹了一把,算是对它今天初战告捷的奖赏。常老黑回到船尾,用胳肢窝斜夹着竹篙,竹篙的一头在里,起着舵的作用。他从腰里解下一个小巧的细腰葫芦,拔开塞子,“吱”地一声抿了一口酒,紧接着张开嘴“哈”了一声,然后其味无穷地吧嗒了几下嘴,眼睛立即就泛红光了。他重新系好酒葫芦,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烟筒,按了一锅烟,有滋有味地呼噜起来,眯着一双眼睛应接不暇地欣赏着夹江的奇怪石。世上在哪儿能找到这样浓郁的清香呢!两岸都是刚刚开放的兰花。世上在哪儿能找到这样耀眼的繁花呢!花朵不是满树,而是满山。一条玉兰花带就有几十里路长。杜鹃花开得像火烧山林那样让人触目惊心。谁也没有常老黑这样的福气,这条七彩河和两岸的群山,就像他自己的私家花园里的假山假一样,归他独自享用。他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世界再大对于无知者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是的,这里很偏僻很闭塞,不正因为这里偏僻闭塞才使他拥有这里的一切……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吗!也正因为偏僻闭塞才使他显得万能、富足、智慧和具有无尚的权威。偏僻和闭塞的最大优越就是使人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此时,河山寂静,只有一只啄木鸟像和尚敲木鱼一样,有节奏地啄着空洞的树干,群山不厌其烦地为它不折不扣地回应着……常老黑从这单调的啄木声联想到自己的妻子,而且一下就想到她那如花似玉的年华。那时的山茶正像现在河右岸那朵躲在茅草丛中的红山茶一样,默默地开放着,谁也没注意。年轻的常老黑在七彩河边发现了她。一个大雷雨的白天,为了避雨,他一根竹篙挑了十只渔鹰,在山腰间找到了一个看甘蔗田的草棚子。山茶正缩在草棚里抱着膝头欣赏着自己的光脚丫上。十一个不速之客的来临,吓得她像一只麂子一样,一下从草棚里窜到雨地里。常老黑也不客气,坐在唯一的一张小板凳上,来一个公然的喧宾夺主。在热灰里扒出山茶烧熟的两块木薯,一口气吱吱咕咕吃个净光。山茶淋得浑身透,才不得不又挤进自己的棚子。满脸怒容的山茶特别美。常老黑对着女主人只是笑。因为山茶正在像他那些渔鹰一样,浑身不停地滴,不停地颤抖。

“喂!”好像是呼唤一个自己的使唤丫头那样。“给根甘蔗啃啃。”山茶鼓着腮帮子,半晌才用气音说了一个字:

“不!”

“不?我可是要自己动手了!”

“敢!”

“敢?别说是你的甘蔗,就是你!”他那样近地看着她。“我也敢啃!”

她用估量和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他在吓唬人。

“还要从头啃,一节一节地啃,越啃越甜!”

可能是常老黑说得太形象了,山茶一下就喷出笑来,一笑就不能遏止,笑得十只渔鹰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你以为我不敢?”

山茶笑得更欢了。

“你可别大意!”

山茶笑得满脸都是眼泪。

“这儿可只有你自个儿,我们有十一个……”

山茶笑得前伏后仰。

“你就是叫破了喉咙,鬼也听不见,你听听!”他指着雷鸣电闪的天空说,“老天爷发多大的脾气!”

山茶笑得用手捶地。

常老黑“呼”地一声站起来,像渔鹰抓鱼那样,出其不意地把淋淋的山茶抱在淋淋的怀里。他真的“啃”了她,不管她愿意不愿意。

风雨停息了,雷声渐渐远了,渔鹰的羽毛也干了,太阳从云彩缝里钻出来了,山茶不笑了……一只啄木鸟像和尚敲木鱼一样,有节奏地啄着空洞的树干,群山不厌其烦地为它不折不扣地回应着……

山茶的眼睛里滑出了两行泪,常老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结以后的头几年,山茶不言不语,常老黑认为沉默就是顺从。等到第一个孩子下地,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变得终日唠叨个没完了。常老黑对老婆的哲学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当打骂也无济于事的时候,他就只当她是一盘磨,反正磨不磨粉它都要咕咕噜噜响个不停,让她咕噜去。

“唉!”常老黑放下竹烟筒,叹息着说,“山茶呀!你的变化该有多大啊!一眨眼,你就从一朵山茶花骨朵变成一棵迎着风嗡嗡响的枯茅草杆了!我可是一点也没变,我的牙照样还能啃甘蔗……”“小伙子”叫了一声,常老黑的眼睛才从遥远的往昔转回到今天的面。这么快,他们被小船送到了一个过去很少来过的地方。他的心悸动了一下,这么黑的,该有多深呢?两岸的青石崖头像墙壁一样陡。小船自动在原地旋转起来,旋涡!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强大的下旋涡,虽然面上一点波纹也没有。太阳快要当顶了,船舱里还是那条白鱼,小嘴一张一合地深呼吸。常老黑站起来,用竹篙拨正了船头,晃动着双脚,吆喝着命令“小伙子”下。“小伙子”战栗着伏身在船板上,回头看着主人。怎么?害怕了!“小伙子”!你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不面的样子呀!常老黑把竹篙子从“小伙子”两中间穿进去,一挑就把它挑进里了。“小伙子”仰着头围着小船转,就是不肯潜进底,常老黑舞动着竹篙,尖声喊着:

“哦嗬——哦嗬——嗬!”

悬崖峭壁也跟着喧哗起来,好像在助威。“小伙子”还是不肯潜。常老黑火了,用竹篙子在“小伙子”左右前后的面上敲打着,溅起大朵大朵的花。可怜的“小伙子”,闪躲着主人的竹篱子,竹篙子离它的头越来越近,实在是无法躲了,它只好潜入底。“小伙子”很快像一块黑石头沉入墨池里一样,不见了。小船旋转着,无论常老黑的眼睛睁多么大,都找不到“小伙子”的踪影,太深了。他习惯地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当他数到一百下的时候,他的心紧缩起来,他有一点后悔。他从来都认为后悔是软弱的表现,现在却有了一点后悔,连他自己也糊涂了。他甚至暗暗许下了诺言:“‘小伙子’,只要你活着浮起来,我就随你,你愿意在哪里下就在哪里下,不愿下就不下。”话虽然说出来了,他又怀疑这个诺言能否付诸实行,因为他从来都没对渔鹰有过这种宽容。

蓦地一声响,“小伙子”浮到面上来了。它首先甩了甩头上的,张着嘴大口喘气。常老黑连忙用竹篙把它挑上船头。“小伙子”在船头打了几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前甲板上,用一双像是已经折断了的翅膀支撑着才算站稳。常老黑立即把小船撑到岸边,在一棵大榕树下系了船,把“小伙子”抱到一块干沙上,拾了几根干树枝,烧起一堆黄火。“小伙子”恨在常老黑的身边,像得了疟疾的小孩似地,全身摇晃着打寒颤。他们朝夕相了二十多年,在得利的情况下,他们之间相互的暗示完全可以代替必要的对话;而现在,失利了,他们之间就失去了默契和共同的无声的语言。“小伙子”在下的遭遇只能凭想象去猜测了。常老黑睥睨着“小伙子”,无意中发现它的蹼上挂着一根草。他想:也许是“小伙子”在下被草缠住了,经过了长时间绝望的挣扎才险?该死的蛇一样的草,那么多!生长在那么深的下。常老黑正要伸手帮它扯去那根草,“小伙子”用自己的长嘴轻轻把草从蹼趾上啄了下来,漫不经心地把草甩了很远……也许是“小伙子”害怕竹篙子,又不愿去捉鱼,故意在下邀游,尽量拖长时间,搞得精疲力竭,好引起主人的怜悯!?

“杂种!”常老黑咒骂着说,“这么多年,你也该对我有点数了!我什么时候可怜过谁?我从来也没叫谁可怜过我,我也不会可怜谁!挨饿的年月,连泥巴都想吞进肚里,挺过来了。不能驾渔鹰船那些日子,我压根都不敢往河边走动,怕自己会扑到里!谁可怜过我!我可怜过谁!……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常老黑大声吼叫着,“小伙子”摇着尾巴,常老黑才发现它的尾巴上折断了一根羽毛。莫非“小伙子”在下遇到了獭?只有浑身光溜溜的獭才能够伤害“小伙子”,无论多么深的,对獭的纵跳和浮游好像连一点阻力也没有。“‘小伙子’太孤单了。难道说我不孤单吗?这么累,没有帮手,儿子年幼无知,姑娘就更不用提了,唉!”他马上意识到这种想法是可耻的,顿时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厌恶和不满,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脑袋:“老黑!你老了吗!没出息的杂种!你不是干得很好吗!哪儿累了?手?脚?眼睛?耳朵?嘴?都不累,一点都不累!你不是正在大喊大叫吗!杂种!”群山发出嗡嗡的回响,他又得意起来:“‘小伙子’!吃点什么吧!吃点鱼,一条鱼也行呀!你吃头,我吃中段,再给你留条尾巴,歇了晌午咱们再抓它百儿八十斤!河里有的是鱼,咱们身上有的是力气!”他说着从屁后头吊着的皮鞘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先挑断“小伙子”脖颈上的榖草,再从船舱里抓出那条还活蹦乱跳、抗拒被无辜杀害的白鱼,切下的鱼头扔给“小伙子”,切下的鱼尾,扔回船舱。“小伙子”一口就吞了翻着白眼的鱼头,鱼头在“小伙子”的喉管里鼓了一个包。它用力吞着、吞着,一会儿就把一只完整的鱼头吞进嗉囊。常老黑可没有“小伙子”那么简便,先要把鱼中段儿放在河里,用匕首刮去鳞片,再剖开膛,取出肚肠,扔给“小伙子”,算是“小伙子”饭后的点心。常老黑把鱼中段洗了又洗,再用匕首修了一根长竹签,把鱼中段穿在竹签上,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烘烤着。不一会儿,银的鱼皮吱吱叫着冒出油来。他很有技巧地转动着竹签,不让鱼皮上的油滴进火里,冒着泡的鱼油循环地流着、煎着雪白的鱼肉,喷出一浓烈的鱼香。常老黑高兴得不住地蹬着自己的双脚,不住地吸着气。他抓了一辈子鱼,吃了一辈子鱼,却从没感到过腻。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尝到稀世佳肴一样。当银的鱼皮有一点点儿发黄的时候,他从腰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往热鱼皮上撒了薄薄一层精盐,好了!这是所有鱼的烹调术中最简便、最高明、最美味的一种,但它的先决条件就是新鲜的活鱼,而且又必须是在捕鱼的河边、蓝天下。常老黑抓起滚烫的鱼中段儿,大口大口地咬着,干干净净的鱼刺从右嘴角里冒出来,一眨眼功夫就吃完了,他的外前襟上挂了一串亮晶晶的鱼刺。不管他自己承不承认,他真的有点困倦了,头刚刚枕上树根,就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鼾声……“小伙子”架着一双翅膀走到主人身边,用长嘴小心翼翼地把主人前襟上的鱼刺伤得一根也不剩……

常老黑的觉很沉,但很短,几分钟就醒了,几分钟就又精神抖擞起来。他哼哼着在地上连连伸展着四肢,猛然睁开的眼睛还承受不了白云反射出的强光。他用手肘遮住眼睛,先看看“小伙子”。“小伙子”正在像他那样,连连伸展着它那双长长的翅膀,全身的羽毛又蓬松起来,发着乌黑的光泽,一副供人驾驭的勇士的样子。常老黑高兴了!他没有立即起身,虽然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没有往日那么麻利了。他先眯着眼睛,慢慢调整了瞳仁对壮丽天空的焦距和适应度。他看见,透明的云朵像洁白的丝棉沉浸在静止的蔚蓝的里。河对岸的灌木丛中传来那种有着火把一样冠毛的鸟的叫声,像初生婴儿嫩的啼哭。他想起自己头生子出生的情景。也是一个像这样晴朗的午后,他一听见婴儿的哭声就冲进妻子的产房,冒着那个以风流而闻名遐迩的接生婆的乱抓乱打,把刚刚剪断脐带的婴儿搁在又脏又黑的胳膊上:

“噢哟!是个小老头儿吗!”他太意外了,儿子粉红的额头上竟会有几道皱纹。他夺门而出,一口气把号哭着的婴儿抱到河边,像扔渔鹰似地把儿子扔进浅蓝的河。他也跟着和跳进里,抱起儿子。婴儿忽然不哭了,浑身颤栗着,像离了的鱼似地,小嘴不停地一张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67下一页末页共9页/1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