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合,扭动着头,紧握着小小的拳头,皮肤渐渐由红变紫。他这才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儿。他抱着婴儿从河里走上岸来,一身服紧贴在身上,从头发梢流到脚后跟。他急急地说:
“真不中用!真不中用!一出世就是个软胚子!”好像他自己一生下来就是个不避火、不忌生冷、不畏寒暑的哪吒,而且还记得他自己一出娘胎的样子。
当他把冰冷僵硬的婴儿交还给接生婆的时候,接生婆那张两鬓都贴了美人膏葯的脸歪斜了,奇丑无比——特别是他曾经把她当做美女近过,尤其感到可怕。接生婆把死了的婴儿递给年轻的产妇。产妇突然——在一瞬间就从一只温柔的小母鸽变成了一只凶狠的老母狼,她跳起来一头撞在丈夫的怀里。常老黑当然不会示弱,他从来没有示过弱,轻轻一推就把妻子推回到上,大吼着:
“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连只老鸹也不如!”
他的妻子一口气没回过来就昏厥了。风流接生婆吓得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好一阵忙乱。常老黑却像没事人似地一甩手走了,驾着渔鹰船下了七彩河。很走运,小半天就抓了五十多斤鱼,比儿子差不多重十倍。他一高兴就把刚刚发生的、曾经使他有点惶惑和不愉快的一切都淡忘了。从此以后,妻子生儿育女的时候,他都在河上。对于那些初出生的婴儿,他一律不予理睬。他早就下定了结论:都是软胚子!什么都不能指望他们!
“软胚子!”他一个鱼跃站起来,在“小伙子”的脖颈上重新扎了毅草,把“小伙子”扔进河,解开缆绳,跳上船,一篙子就把小船撑到河心。“小伙子”心慌意乱地哑声叫着,浮游在面上。常老黑一面用篙子稳住在险恶的旋涡上摆动的小船,一面狠狠地敲击着“小伙子”身边的,几次都几乎击中它的身子。“小伙子”无可奈何地钻进底,只一分钟就又浮了出来。常老黑气冲冲地用竹篙子戳了一下“小伙子”的背。“小伙子”从船舷左侧钻进去,一转眼,又从船舷右侧漂浮出来……常老黑怒不可遏地挺着竹篙向‘小伙子”猛力冲去。“小伙子”完全看得出主人已经疯狂了,它一侧身急忙潜入下。常老黑连数也不数了,让小船在面上自由旋转,只在心里不住地念叨着:“看你能在下躲多久!”
很久,“小伙子”才在小船的左舷边浮出面,翅膀支撑在面上,张着空空如也的嘴哑声哀鸣着,蓝的眼睛乞怜地看着主人。常老黑双手举起竹篙以全身的力量向“小伙子”猛地一击,“小伙子”又迅速潜入底。常老黑手里的竹篙打了个空,溅了一个很高的花。“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张着大嘴从里浮上来……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我把你惯坏了!鱼头把你的嗉子塞饱了!是的,你抓过不计其数的鱼,可都是在我的竹篙子底下抓到的!你应当记住这一点,你要是忘了这一点,忘了我手里的竹篙子,我手里的竹篙子可不会忘了你,你要吃苦头的!忘恩负义的东西!哪一回我不吆喝,你会有精神去抓鱼呀!哪一回我不在你脖子上扎根毅草,你会接二连三地去抓那么多鱼呀!要是由着你,你早就变懒了!你早就胖得不能潜了!你早就没有上进心了!你早就没羞没臊了!你早就死了!你是我的竹篙子教训出来的好汉!你离了我手里的竹篙子就一文不值。”说到这儿,他连忙补一句:“竹篙子离了我,它也照样一文不值,它就是一根烂竹根!”
首先漂上来的是一堆断了的草。停了很久,“小伙子”才随着一团气泡漂上来,虽然它仍然张着大嘴,却很神气地拍打着翅膀,大模大样地向主人游来。
“你还很得意啊!孬种!”常老黑大叫着:“哦嗬——哦嗬——嗬!”同时舞动着竹篙,用竹篙的两端溅起一团团的花。但“小伙子”像没看见、没听见一样,扇动着翅膀,哑声叫着,一副天真无邪的高兴样儿。常老黑气得两眼冒金星,把竹篙子向后一缩,迅速向‘小伙子”高昂着的头戳去,只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小伙子”就躺在面上了,每一根羽毛都像是溶解在里,任凭波冲撞。一缕红的血在蓝的中向四周扩大,像一束被波打散的红的丝线……常老黑浑身的血像是凝固了,他木然地站在船头。小船在面上缓缓旋转。他在船头上向逆船头的方向缓缓旋转着身子,因为他身不由己地不愿意把目光从“小伙子”身上移开。“小伙子”的尸随波逐流漂向下游,渐渐变小了。
常老黑睁着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着双脚,惊骇地目送着那个小黑点,任它由大变小……当小黑点快要消失在波的反光中的时候,他醒悟了,震惊了,立即用竹篙拨着船舷两侧的,追上去。这时,他忽然奇迹般地发现“小伙子”高昂着头在面浮游,甚至还听见它那沙哑的叫声。常老黑蹲在船尾,定睛看着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小伙子”,把竹篙平放在面上拍打着,大声吆喝:
“哦嗬——哦嗬——嗬!”
一眨眼,“小伙子”又像一块黑的破布漂浮在面上。常老黑突然发现自己从额头到脚跟像洗了一样。他意识到这是冷汗——恐慌了?害怕了?怕什么?他还理不清自己此时的思路。但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害怕。恐慌什么?害怕什么?他还来不及去寻找答案。但答案是清楚的:失去了“小伙子”,包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