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渔人渔鹰和鱼

作者: 白桦27,292】字 目 录

着铜头的、可以经久耐用的竹篙子也就失去了神奇的威力;灵活的小船也就失去了追逐的方向和速度;无论他怎么晃动船身,都唤不起他拼搏的激情;无论他怎么吆喝,他都得不到驱使渔鹰为自己的意志去效命的快感。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或许自己的灵敏。果敢和用之不竭的力量依然如故,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反过来都会变成使人疯狂的烦躁……“难道我除了耍竹篙子就一无所能了么?”——太可怕了!驾驭者的生命就是有所驾驭!常老黑扑到里,紧张地抱起“小伙子”摇晃着。“小伙子”的头再也抬不起来了,像一根煮熟了的丝瓜。他用粗糙的手指扳开“小伙子”紧闭着的眼皮,“小伙子”的眼珠还是那样蓝,但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泽。常老黑希望能从“小伙子”的眼睛里得到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惭愧;没有恨,也没有爱;没有希望,也没有留恋;只有玻璃片的冷漠……这就是死么?它真的死了么?死就是这样么?过去他曾多次看见过生命的死亡,他都没在意,甚至没想到那些就是死亡本身,一点真切感也没有。今天,他已经衰老了!只有衰老而又不愿承认已经衰老的人,才能恐惧而真切地认识到死亡,因为不管他承认不承认,死亡和生命相阻隔的、坚而厚的墙壁已经很薄了,他的骨头,而不是皮肉,已经可以感觉到从墙缝里透过来的冷的风。

常老黑把“小伙子”放在船尾上,他把自己浸在里,推着小船向岸边游去。他不知道是冷还是热,他的脚机械地踩着,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向岸边,向绿草如茵的岸边;向岸边,向阳光灿烂的岸边,到了那里,也许一切都可以复原。升起一堆簧火,“小伙子”烤干了羽毛,又虎视眈眈地面向河,哑声叫着发出战斗的信号。小船靠岸了,船头撞在岸边发出了一下空洞的响声,像棺材落进土穴。常老黑艰难地爬上岸,双手抠着船头,倒退着叉开,用光脚的后跟蹬着泥土,一分一分地拖着小船。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把船留在里,他不放心,好像河里隐藏着死亡,好像小船也有个害怕死亡的生命。他没有选择一个斜坡,在峭岸边拉船是那样吃力。开始,他大声咒骂,骂粗糙的峭岸,骂紧紧吸住船底不放的河,骂哗笑着飞过头顶的大嘴鹳……后来,他骂不动了,只能大声哼哼……渐渐由大声哼哼变成了小声呻吟。小船终于离开了河,平搁在岸边。常老黑摔倒在地上,精疲力竭,全身成“大”字仰卧在草地上喘息不止。停了很久,他忽然听见河发出一阵沸腾的声音。他跳起来,抓起竹篙子拄着走到河边。他看见蓝的河翻着粉红的花,接着一条和成年人差不多的大鱼浮上来。他认识这种鱼,通常称它为杆鱼,窄长的身子,只有骨架而没有细刺。长而失的嘴里长着密密的牙齿,牙齿很细,但很尖利,是一种很残忍的以同类为食的恶鱼。常老黑跳进河,用竹篱子去试探这条恶鱼的力量。杆鱼像一段空腹的树桩,它身上的鳍和腹内的鳔都已经失效了。竹篙子一戳,它就在里翻一个身,银白的鱼肚露出面,这证明它完完全全死了。常老黑放心大胆地游向杆鱼,用手伸进它那大张着的嘴里,拉着它游回岸边,再一次用尽自己的力量,把杆鱼拖上岸来,摆在小船的左侧。这时,他才发现,杆鱼的一对眼窝是一对血红的空洞,不断地滴着血。很显然,它的眼珠是不久前才被摘掉的,它曾经经历过多么大的痛苦啊!可以在下看到一切物和彩的眼睛,借以捕食、借以航行、借以进攻、借以表达情感的眼睛突然被摘去了,这和视力慢慢减弱到双目失明完全不同。后者完全可以在无边的长夜里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前者——像这条杆鱼,一个下的霸主,突然成为一个有眼无珠的怪物。有眼无珠,那可是太可怕了!连一条小泥鳅就敢用它那尖尖的软嘴去戳杆鱼的痛,连一只臭螺蛳都敢在杆鱼的背上占山为王。为了寻找一星一点可以咀嚼的食物,不得不吞……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进大量的泥沙。它当然不愿意这样活着拖死,它宁肯立即死去,它绝不信奉人类“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哲学。杆鱼死了!睁着一对血红的可怕的眼眶。

它的眼珠呢?啊!常老黑顿时恍然大悟,这不是“小伙子”……这不是“小伙子”干的吗!干得真漂亮,真有心计!真有才干!只有这么干!对待这样一个庞大的武装到牙齿的敌人,不摘掉它的一对眼珠绝不能致它于死命!“小伙子”真棒!“小伙子”呢?常老黑的眼睛四下去寻找他麾下的英雄。“小伙子”像杆鱼一样,僵卧在草坡上。蓦然,常老黑呻吟了一声,悔恨像一百把尖刀进了他的心窝。他把“小伙子”抱在怀里,用手扳开“小伙子”的嘴。他看见“小伙子”的咽喉深有两颗黑白分明的鱼眼睛,鱼眼睛在暗讥笑地看着常老黑。常老黑叹息着说:

“‘小伙子’!“你怎么不把这两颗贼眼睛吞下去呢?还让它们活在你的嘴里!”马上他觉察到自己的方寸已经乱了,明明是自己在“小伙子”的脖颈上扎了一根毅草,使它只能捕捉而不能吞食,他却忘得干干净净。他立即用刀挑断了我草,但已经晚了,这根很有力量的喉管再也不会蠕动了,它再也无法把任何东西咽进嗉囊了。常老黑像一块石碑似地摔倒在草地上,挣扎着用手摸索“小伙子”淋淋的羽毛,把它移放在杆鱼的左侧,自己恰好平躺在‘小伙子”的左侧,他再把竹篙子放在自己的左侧。他无可奈何地注视着蓝天……

他哪里知道,他哪里知道“小伙子”第一次下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条大杆鱼呢!大杆鱼像一座青石小山那样横伏在草里,一身银光闪亮的甲胄,威风凛凛地从两腮里往外喷。一开始,“小伙子”被惊呆住了,立即放慢了速度,慢慢、慢慢向杆鱼接近。杆鱼虽然庞大,它毕竟是鱼;“小伙子”虽然瘦小,它毕竟是渔鹰。鱼类是它的天敌和传统的被征服者。渔鹰征服鱼类首先是生存的必需,其次才是兴趣、喜好和征服慾。杆鱼也发现了“小伙子”,但杆鱼巍然不动,连尾巴也不摆一摆,只用嘲弄的眼睛仰望着其貌不扬的渔鹰,好像在说:怎么,你想来试试?“小伙子”围着巨大的杆鱼转了两圈,就像一个灵敏的侦察兵面对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一样,完全无从下手、杆鱼把眼珠转向身后,沉着地等待着……“小伙子”在杆鱼的身后猛地扑向杆鱼的头顶,试探地把嘴一下进杆鱼一张一合着的右腮。杆鱼不动声地紧紧地合上了紧硬的腮壳。“小伙子”拼命地用双蹼蹬着杆鱼的脊背,用力拔自己的嘴,但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把嘴拔出来。杆鱼的目光里闪烁着笑意,缓缓地向前游动,带着“小伙子”像带着一把烂草。“小伙子”思考了一下(它当然会思考),采取了以进为退的战术,突然改变了力量的方向,把嘴向杆鱼的腮内猛,一下就疼了杆鱼腮内接近脑髓的软骨。杆鱼不得不立即把腮壳松开。“小伙子”拔出嘴来就向面逃走。杆鱼一抬头,险些咬住了“小伙子”的尾巴。杆鱼并没追赶,它认为对这样的袭击者根本用不着一本正经地迎战和追击,追击反而提高了对方的身价。杆鱼缓缓地沉入底,把自己的沉重身躯搁在柔软的草上,张着嘴等待着从自己面前游过的进死的幼鱼群……

常老黑叹息着,捶打着自己疼痛得麻木了的脑袋。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竹篙子的两头包上钢箍呢!老东西!为什么……”

“小伙子”再一次被迫下以后,采取了闪电式的冲击,以最快的速度,像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日本空军神风队员那样,直线冲向杆鱼的头部。它试图在鱼头上那两个通气的地方敲破杆鱼的脑壳。真的得手了!当它用嘴敲响杆鱼的头顶的时候,杆鱼才发觉“小伙子”已经临头。大杆鱼的脑壳是敲不破的,反而激怒了它,它的眼珠飞快地转动起来,猛然来了一个大翻身,向“小伙子”张开了大嘴。“小伙子”见势不妙,虚晃一枪滑到杆鱼的身后。杆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把“小伙子”打得翻了一个跟头。“小伙子”挣扎着浮上面。杆鱼摆正了自己的身子,把眼珠翻向上,仇视着天空……

常老黑把手移到“小伙子”的身上,温柔地抚摸着,既后悔又怜悯地说:

“你怎么会这么嫩呢?‘小伙子’

“小伙子”第三次下已是破釜沉舟了,它首先看到的是那对可恶的眼珠。这条大笨鱼要是没有这对灵活的眼珠该有多好!但眼珠——就是这对险恶的眼珠给了‘小伙子”一个决定的启示:只有攻击眼珠,只有攻击眼珠才有可能致杆鱼于死命!‘小伙子”一扇翅膀,直奔杆鱼大张着的嘴,好像要自投虎口。杆鱼轻轻吐了一口,以漫不经心的外貌掩饰着严阵以待的内心,眼珠在慢慢地转动,放射着沉的寒光。“小伙子”猛一转身,向杆鱼的右侧,想用双蹼蹬住杆鱼的上颚,然后再去啄它的右眼。但杆鱼的上颚光滑得无可抓,而杆鱼的右眼已经看见了显得特别巨大的带钩的鹰嘴。杆鱼警觉起来,轻轻一摆头就把“小伙子”甩掉了,大张着嘴猛吸了一口。“小伙子”觉得好像有一激流迎面涌来似的,把它推向身后那张血盆大口,“小伙子”以全身的力量挣了这紧紧拉它后退的吸力。“小伙子”很想立即浮上面,告诉主人,它无法俘获这个庞大的敌人。但是,它知道,这样的语言主人是不懂的。主人只懂得渔鹰衔着银的鱼头或鱼尾所表达的意思,只懂得渔鹰吐出嘴里的鱼之后立即潜入底所表达的意思。“小伙子”在下绕了一个圈子,又扑向杆鱼。杆鱼已经知道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东西不能等闲视之了。它游动起来迎着“小伙子”冲去。“小伙子”急忙转身奔逃。杆鱼摆动起全身“划”,很轻捷地就追上了“小伙子”。“小伙子”的双蹼蹬不动了,尾巴尖儿被杆鱼的嘴一口咬住。“小伙子”绝望了,懵了!但仅仅只有一秒钟它就清醒了,急中生智,回转身来,用双蹼抓住杆鱼的头盖骨,被咬住的尾巴正好是一个支点,沉着而不失时机地把嘴伸向杆鱼的右眼,用力把带钩的尖嘴进杆鱼的右眼窝。使它惊喜过望的是:那样强大的一个敌人的眼珠却是那么容易摘取,好像只是随意摆在眼眶里的一只小球儿。杆鱼的感觉却完全不同,挖眼的疼痛超过开膛、超过挖出所有的内脏,杆鱼的嘴立即就松开了。它不得不松开。“小伙子”得救了!它不仅得救,而且偶然的小小的成功激起了它更大的战斗热情。虽然它已经很累了,而且特别需要空气,需要浮出面,张着嘴尽情地呼吸一阵子,最好把那只剩下来的白鱼尾巴吃掉,然后再回来和杆鱼决一死战。但它不敢,它既怕面上的主人的……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竹篙子,又怕它的死敌凭借仅存的一只眼睛逃跑。失去一只眼睛的杆鱼,全身失去了平衡,它疯狂地摆动着庞大的身子,盲目地乱咬,咬断了很多草,在底制造了一个又一个旋涡。“小伙子”依附在杆鱼的右侧,随着它游动。“小伙子”想重新找到一个支点,它也懂得力学,虽然它说不出,但它会把力学原理用于搏斗。杆鱼那只瞎了的眼窝流着血,它正好贪婪地喝着那甘美的血,它又有力量了,而且残酷起来。它用一只带钩的蹼一下抠进杆鱼的瞎眼窝,杆鱼疼痛得连连翻滚起来。无论杆鱼怎么滚,“小伙子”牢牢地抓住它,只要抓紧,任它跳跃、摇摆,任它翻滚、扭动,对于“小伙子”,全都无所谓了,关键是如何摘掉它的第二颗眼珠。杆鱼明明知道它的死敌就骑在自己的头上,它大张着嘴死命地不停地咬,它咬到嘴里来的全是被它搅浑了的。如果这时有一块石头被它咬住,也会被它咬得粉碎。“小伙子”尽力把自己的长脖颈往鱼头的左侧伸,但那根神圣的毅草妨碍了它的伸展。它只好展开双翅,用双翅支撑着把身子转向鱼头的左侧,终于成功了。杆鱼的左眼看见了煞神,眼珠立即飞快地转动起来。但“小伙子”并没有马上下手,只是不怀好意地看着它,把长嘴的钩几乎伸到它的眼角膜上。杆鱼剩下的那只唯一的眼珠不转了,乞怜地看着“小伙子”,而它看见的正是“小伙子”的轻蔑的目光,毫不留情的目光,毫无通融余地的目光。“小伙子”只需要轻轻动弹一下就可以摘掉它的左眼,但“小伙子”要停顿一下,要享受一下一个庞大的敌人被骑在自己身下的快感,要欣赏一下一个曾经那样骄横自大的强者灭亡前的可怜相。杆鱼知道无论怎么动作都逃不迫在眉睫的厄运,它不动了,小心翼翼地摆动着尾巴。它期待什么呢?奇迹?灭亡?应该说都有,而且还有一种茫然的不安。“小伙子”下手了,长嘴一伸就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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