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渔人渔鹰和鱼

作者: 白桦27,292】字 目 录

摘下了杆鱼的左眼珠,然后松开杆鱼,急速地升到面上来了。它当然很神气,它当然要拍打着翅膀,它当然要哑声喊叫,它当然是一副天真无邪的高兴样儿……“小伙子”呀!“小伙子”!(这当然不是它主子的话)你为什么不同时把那条和成人差不多大的杆鱼举出面献给你的主子呢?却只衔了一对鱼的眼珠!而且是含在嘴里!唉!

常老黑挣扎着侧过头来,看着杆鱼身上一片一片碟子那么大的银鳞,空洞的变黑了的眼窝。这是他驾渔鹰船以来捕捉到的最大的一条鱼,应该骄傲,应该高兴,应该非常得意。但他骄傲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很卑微;也高兴不起来,沉重的悲哀像群山在自己面前将倒未倒那样,威胁着自己的血肉之躯;心里连一丝一毫得意的情绪也没有,反而充满了空虚的失意……为什么呢?小船不是还在么?竹篙子不是还在么?自己不是还在么?不是还可以东山再起吗?他梳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不是梳理不清,而是不能由他去梳理了,像一团被冲到远方的乱丝,他已经抓不到了。是太累了吗?他曾经有过很劳累的经历和验,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己的躯像一堆被溶坍了的泥巴,而灵魂就像夜间坟地上的一团飘忽不定的磷火……死!!难道这就是死吗?像,很像是!虽然自己的死对自己是绝对陌生的,但他已经意识到这就是死……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事吗?有!是什么?是……他知道了,是那条白鱼的尾巴,没有把那条白鱼的尾巴给“小伙子”吃掉,一条很新鲜的白鱼尾巴,割下来以后还在颤动……我自己的现在还会颤动吗?

平躺在岸边的有小船、渔鹰、杆鱼、竹篙和常老黑。常老黑躺在已经死了的小船、渔鹰、杆鱼和竹篙中间,和它们一样,对自己的地位完全无能为力了……太阳光渐渐弱了,他冷得发抖,裳在滴,珠轻声滴在草地上。他好像又清醒了一点,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他想起了自己的小荷,小荷是他最喜欢的孩子。那是一个夜晚,刚刚入夜不久,月亮隔着一层薄薄的灰的云彩向大地撒下濛濛的青光,很像是黎明已经到来。常老黑明知道还是深夜,但他睡不着,他宁愿驾着小船和渔鹰到河上去。他照例在院子里大声吆喝着:

“大!小荷!天快亮了,老子要下河了!”

小荷支起她的小窗,她并不看老天,只看她老爹。她看见常老黑兴致勃勃地握着竹篙子,她就滴滴地说:

“爹爹!哪里是天快亮了哟,天都大亮了!去吧!爹爹!”

大揉着眼睛走出来,不看他老爹,只看老天。他隐隐看见隔着云层的月亮的影子,低声咕哝着说:

“早哩!明明是月亮!”

“放狗屁!”常老黑给了他一竹篙子,热地扯扯小荷伸在窗外的大辫子就走了。“小荷尽说实话。”

今天再咀嚼这些甜蜜而愉快的往事的时候,他尝到了一种相反的滋味。小荷的讨好其实就是哄哄我,和顺着毛摸者叫驴的脊梁不就是一个意思吗?可恶!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头老叫驴!对付我的办法就是“顺毛摸”!

大也不是个好东西!当我的面还不敢说瞎话,可总是戗着我,就像河总戗着船头一样,纯洁无邪,透明得像玻璃,而且无角无棱,又柔软得像绫罗绸缎;但他很执拗。很有效地戗着我,到头来我还不觉得就是他在戗我。想到这里,常老黑眼前像某些时髦电影里的闪回镜头一样,挂在记忆中某个角落里的那些一鳞半爪的图像,又闪现了:早上门外竹丛中阿桃扭动着的蛇腰;似乎是小荷溜进院门的脚步声——就是她!没错!可她为什么竟敢……竟敢装睡着,大还鼾声如雷!他们能够夜不归家,溜进溜出,还有什么事不敢干呢?什么都敢!真不能再深想……常老黑浑身发冷。他又想起有时候刚跨出院门,大和小荷的欢声笑语就像油锅里落了星似地爆发起来3有时候刚跨进院门,大和小荷的欢声笑语就像被快刀切了似地猝然中断,但他们的喘息和脸上的红晕是无法掩盖得住的。他们哪来那么多高兴呢?他们的高兴不就是来自他们的胆大妄为吗!他们什么都敢!原来如此!那……我呢?我不是白活了?!——这句无声的思索对于他自己无异于一声在头顶上炸开的雷鸣。他知道这才是致命的一击,接着他失去了知觉。

很久,很久,他又苏醒了,他不甘心就此撒手西去。

常老黑倾听着服滴的声音。他产生了一个错觉,正在滴着的不是服上的,而是自己血管里的血,头在眩晕……

碧蓝碧蓝的河,郁郁葱葱的青山,流云像古人的一条带,飘飘然缠绕着重叠的山,一对雪白的鹤站立在青山蓝之间,连它们那顶上的一点鲜红都是清晰的。难……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道这画一样的景致就要和我一起死去?不!我不能合上眼睛!不能!再累我也要撑着。他用手摸了一根草杆儿,掐了两段,像放牛孩子怕睡着以后跑了牛要挨打那样,用草杆儿把眼皮撑起来。对了!这样,天底下这些山、、花、鸟,就不会跟着我一起下到黑漆漆的地狱里去了……草杆儿撑得眼皮还有些酸哩!是的,我不能闭眼睛,我要是闭了眼睛,老婆孩子就活不成了。这时他眼前出现了老太婆,一个永远在柴烟和蒸气中唠叨着的女人,驼背,花白的头发蓬了一头,一张麻袋片围在腰里。她的嘴还在不停地动,但没有声音。常老黑竖着耳朵也听不见她在唠叨什么。听不见,一个音也听不见。是我的耳朵不灵了?还是她的嘴不灵了?当然是她的嘴不灵了!一旦我不在了,她的嘴就是发出声来又有什么用呢?她向谁唠叨呢?我都说不出话来,她就更难得出声了。多可怜的女人!我死之后她就是这副样子,一张老嘴还像以往那样不停地喷白沫,就是发不出声来。

草杆儿撑着的眼皮有点疼了!他定睛看着天空,白云都变成了鲜红的晚霞,那么好看!为什么以往就没有留意过哩?像第一次见到山茶的脸那样好看。不!比当年山茶的脸还要好看,更像小荷的脸蛋儿。想起小荷她就更凄凉了。他看见他死以后的小荷,脸上的红晕消失了,蓬头垢面,没人给她扯蓝布衫,没人用慈爱的手去扯她的辫子了。她穿得像集上那个疯女人一样,一条条的露着肉,总是微笑着的脸变得总是哭丧着脸。谁还会娶她呢!八里岗那个嘴角流着涎放猪的傻子也不会娶她。谁都可以勾引她,谁都可以欺侮她,谁也不会养活她。常老黑恨得牙根痒!花骨朵似的姑娘任人凌辱!常老黑预见到小荷倒毙在七彩河边的样子,像一堆烂草,任凭波的冲打,那些朽了的裳被撕得更碎了。年轻轻的姑娘,赤身露飘在里,他想用几根带叶子的树枝盖一盖女儿的身子,但他的手是麻木的,抬不起来。鱼!小白鱼秧子!竟然那样凶狠地用它们那小小的尖嘴去啄食小荷的嫩肉。常老黑心疼得哭泣起来,抓了一辈子鱼,那样大的杆鱼都抓住了,到头来,人一死,小白鱼秧子都敢来撕自己女儿的皮肉。他不忍再看了,他想闭上眼睛,但闭不上,草杆儿撑住了眼皮。

天空,红彤彤的天空,绊红的晚霞又变了,像阳光下的金子放射的光亮。常老黑没见过真金子,他只见过金箔。这时的天空可比金箔好看,比金箔亮一万倍。他极其困难地转动着眼珠。他看见山也是金子的,树干、树叶、花朵都是金子的,七彩河里的金在奔流,金子的波,无论多么巧的金匠都锻打不出这些玲珑剔透的物件来。连小草杆儿、小草叶和那米粒一样大的小花朵,都是薄薄的透明的金子,竟是一个黄金的世界!可我还得用草杆儿撑着眼皮,不这样,我的眼睛就要闭了,一闭眼,这黄金的世界就毁了!我的儿子!三十岁的小儿子,什么都不会,连赶集朵米都不会,只能讨饭,儿子只有这条路好走!他预见到大在沿街乞讨,拄着个打狗棍。打狗棍原来就是他用来驾驭渔鹰的竹篙子,被截成了两半!这个败家子!怎么可以把竹篙子弄断呢!同样的东西,到了下一代手里什么都变了。曾经那样威风凛凛地在河上拨动小船、指挥渔鹰的竹篙子,竟被他的预言说中了:成了一根又脏又丑的打狗棍,让狗的脏牙去咬那曾是精光发亮的铜箍。披着麻包片儿的大,皮包着骨头,连一只一尺长的癫皮狗都害怕,吓得嘴皮子哆嗦,两发软。尤其是当他看见别人端着饭碗的时候,他捧着那个喂小渔鹰的瓦钵子,涎从嘴角流到肚皮上。丢人呀!丢你老子的人!——他几乎喊出声来。

不能闭眼!不能闭眼!常老黑借助草杆儿的力量——他从来也没想到,他还会借助于最没力量的草杆儿的力量!力量极为微弱的草杆儿使他得以继续和黄金的世界同在,使世界不致于沉沦!黄金的天空、黄金的晚霞、黄金的山峦、黄金的流渐渐又都变成了灰暗的青铜了。常老黑发抖了,他曾经无数次讥笑过从里浮上来冻饿疲累得发抖的渔鹰,现在轮到自己了。一只翘尾巴小山雀站在近旁一根草杆儿的梢儿上叫着,它在讥笑常老黑,有什么法子呢!常老黑的确是在发抖,而且他也没有力量把小山雀赶走,虽然只要举举手就能把小山雀吓得魂飞魄散。他从小山雀想到自己的五只小渔鹰,五只可怜虫!啄破蛋壳见到天日之后从来没见过河流和湖泊,它们见到最大的就是碗里的。也没看见过可以称之为鱼的鱼,它们看见的鱼是那些用簸箕在浅里撮来喂小渔鹰的沙狗子,只有半寸长、只会钻沙子,那算什么鱼!老渔鹰连看也不看。他想:穷困潦倒的大完全可能把五只小渔鹰赶到七彩河里,让它们去抓鱼。小渔鹰会淹死吗?这样想太过分了。常老黑预见到五只小渔鹰初次下的情景,无论你怎么吆喝,无论竹篙子把打得多么响,它们只会傻头傻脑地在面上转,打急了,也会像家鸭那样撅着屁把头伸进浅里,摸一只螺蛳,或者啄一条“沙狗子”,能把人气昏过去。一条大杯鱼挑衅地冲出面,吓得五只小渔鹰像听见火枪响的野鸭子,大喊大叫往岸上爬,宁肯在岸上吃蚯蚓,再也不敢下了……常老黑为身后万物的无能为力而痛苦万分!他极为懊恼,生前那样劳累,那样有心计,为未来做了那么多事,结果如何呢?未来仍然是悲惨的。他所能来得及做到的就是:在青草岸边把自己与“小伙子”的身摆得和小船、竹篙以及杆鱼一样直,一样面。但究竟这种整齐划一的队形能保持多久呢?他感到很寒心。他希望老天能再重新给他一辈子,那样或许能为未来安排得更妥贴些。老天会给吗?……

常老黑突然看见了自己刚刚盖好的新瓦房,寿字瓦檐,雕花隔扇,雪白粉墙……以后谁来检漏?谁来上漆?谁来抹粉?谁来平整院子里的泥地?谁来剪果木的枝?谁来治白蚂蚁?谁来堵老鼠洞?谁来……顷刻之间,一座新瓦房连同院落变成坍塌在地上的一堆瓦砾,蒿草丛生,野狐出没……

涉临死亡的常老黑像初生的婴儿那样,每一颗细胞都充满了贪婪的渴望。婴儿贪婪的渴望是纯洁而动人的,并且将会从逐渐扩大的光明得到满足,从逐渐丰富的彩得到满足,从逐渐繁多的食物和逐渐意识到的强烈的爱得到满足。而一个贪婪的垂死者却恰恰相反,对干久远的未来,他是双目失明的瞎子,他是两耳聩黯的聋子,他是呆木的哑子。但他却贪婪地渴望着拥有未来,哪怕是未来为他的影子留一个立锥之地,哪怕是未来为他的吆喝留一段延长的回声。他……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极为严肃地为幻觉中的未来的沉沦而忧心忡忡。因而,他那贪婪的渴望是丑陋可笑的,只能延续他在生死边境上挣扎的痛苦。是的,人类历史上有不少哲人可以预见到未来,但他们都不渴望拥有未来,哪怕是一分一秒,越是淡泊,越是认识到未来不属于自己的人,他的预见才越准确。因为只有这个明智的认识本身才是预见的坚实可靠的基础。有一分拥有未来的渴望就会多一分愚蠢。当然,谁会责备常老黑呢!他只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的捕鱼人,甚至还不能算是捕鱼人,因为鱼并不是他捕捉到的,而是他驱使那些脖颈上扎了根榖草的渔鹰去捕捉的。他自己不会撒网,不会抛鱼叉,也不会用手在石头缝里去摸。他本来就是个不见经传的人,一个粗人,一个知识有限的人,一个大约只有方圆几十里闻名的人。知道他的人提起他来,也只不过说一句:“常老黑!一个驾渔鹰船的渔把式!”这个称呼的全衔可以说很显赫,因为它的含意包括了他的身份、智慧、能量和经济进项……等等;这个称呼的全衔也可以说很轻蔑,因为说穿了,它的含意也只不过仅限于捕鱼的行家这个范畴,尤其是在“渔把式”前面冠以“驾渔鹰船的”这几个字,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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