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量也就一目了然都包括在内了。说到底,还是那句话:七彩河太偏僻了!偏僻的地方往往会生出很大的树来,生出很大的老虎来,也会生出很大的人物来。无论多么大的大树、大老虎、大人物,归根结底,它们和他们都是偏僻地方的大树,偏僻地方的大老虎,偏僻地方的大人物……所幸的是:当今之世,偏僻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常老黑看见眼前的世界渐渐在暗淡,他听见身边的七彩河渐渐在断流。曾经是那样多彩多姿的山、河流、森林,以及细密芬芳的小草,忽然飞速地转动着搅成一团五颜六的模糊的光的旋流,继而又化为一块微弱的、静止的斑痕,良久良久之后,好像什么人吹了一口气,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它颤抖了一下就泯灭了,随即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深的惋惜和悲哀之情像一颗枪弹猝然击中了他的心脏,他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迷惘感托着失重了的自身和广阔的大地,浮游在永远的沉寂之中……
可惜常老黑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了。七彩河从没静止过哪怕一分钟,依然如昔,浩浩荡荡地从山的隘口奔向更辽阔的天地。天空的彩从没暗淡过哪怕一分钟,夜空同样是鲜明的。壮丽的银河系有那么多星辰,没有一颗是呆板的,因为它们正在转动并闪闪发光。岸边草地上,有一种名叫“夜公主”的白花朵(白天它们都收缩在粉红的花苞里)在悄悄地开放,它们只向人间散播清香,不炫耀自己的洁白和柔,故意躲避人们的欣赏和赞美,真像是一些贞洁、高傲、只愿在夜间出现的美丽公主一样,在夜笼罩着的芳草丛中凝视伫立。成群的小鱼游到岸边,热情地,反复地吻着临的嫩草,它们弄的声音就像一阵阵小雨落在河面上。千百只鸟把自己的头藏在翅膀里,静静地浮在轻柔的涟漪上,随漂流,像无数个泡沫。当这些鸟在宁静的清梦中醒来的时候,怕已是身在百里之外了。河是静的,而山岭却充满了丰富的音响。在夜风中,山脚下的竹林像银笛的长鸣,山腰间的阔叶林像巴松管的呜咽,山顶上的针叶林像无数弦乐器的齐奏,而这一切又像隔着一层天鹅绒的帷幕,和谐而动听。如果你贴近草地,你还会听见小草因向上伸展而发出的细小的“啵啵”声,它们在兴高采烈地生长,孕育花朵。夜是有声有的,夜也是短暂的……当大地醒来的时候,常老黑还在大睁着眼睛沉睡,这是他七十多年以来未曾有过的例外。他从来都醒在万物之先,他喜欢骄傲地看着睡意朦胧的太阳。从此他再也看不到了。一颗金盏花弯着腰,伏身在他的脸上,伤感地看着他那双用草杆儿撑开的暗淡无光的眼睛。“小伙子”扑卧在草地上,伸着长长的脖子,带钩的嘴紧紧地闭着,一双黑蹼直挺挺地向后蹬,好像要从底冲出面。大杆鱼空眼窝里的血凝结成黑的浓泡,尾巴稍稍有点向右歪,好像还在游动。小船翘着头,像是在往草坡上冲击。竹篙子的两端在最初的阳光里闪射着金光,还显得很有点生气,很有点威严……
一群哼哼着的小猪仔儿,浑身沾着泥巴和它们自己的粪便,顶着新鲜悦目的阳光,沿着七彩河摇着大耳朵,翘着卷成卷儿的小尾巴一边奔跑,一边用嘴拾着红玛瑙般的野草莓,在河岸边的河滩上留下一行行小巧的足迹。八里岗的傻子跟在猪群后面,嘴里衔着一根赶猪的竹根,双手抱着左膝头,用右脚蹦跳着奔来……
“咦!”竟是他——常老黑生前最瞧不起的八里岗的傻子最先看见常老黑的窘态。傻子尖叫着放下抱着的那条。他和他的猪仔儿围着这个小小的死了的队列。他数着:“一、二、三、四、五……正好!一、二、三、四、五,王八敲铜补(鼓)……咦啼!还不起!还不起!太阳都照到屁上了!别以为你们抓了一条大鱼就该睡懒觉,渔把式大爷!渔把式大爷!别哄我了!你的眼睛没闭,你装睡!渔把式大爷!”
“……”渔把式大爷一声不响。傻子竟然伸出他那双沾着猪粪的右脚大脚趾去挠常老黑的耳朵。挠一下就跑开,他怕常老黑醒过来用竹篙子敲他的脑壳。挠了好几下都没把常老黑弄醒,他不怕了,蹲下来用手摸摸杆鱼,再摸摸渔鹰:“你也睡着了,你也睡着了,可别咬我的手(指)头……”他一边用袖子擦着嘴角的涎一边说:“手(指)头要吃饭,脚(趾)头要跑路……”他又转向常老黑,像青蛙似地慢慢地向常老黑跳去。他想把常老黑伸得笔直的手拉起来,但他拉不动。常老黑的四肢已经僵硬了。傻子发现常老黑的眼睛是用小草杆撑开的,他轻轻地把草杆儿拿掉。常老黑的眼睛也就闭上了。“你还在装!你……你再要装……我可是要往你嘴里料料(尿尿)了!”他一跃而起,说干就要干。这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喊叫,身不由己地打了一个寒噤,尿立即就憋回去了。他哭丧着脸抬头一看:常老婆子来了!傻子提起裤腰朝一只猪仔屁上狠揍了一竹根,一群猪仔都尖叫着疯狂地逃走了。傻子快乐地跟着跑起来,一直跑得裤子落在脚脖子上,绊倒在草地上……
常老黑的未亡人一看就全明白了,她的头也昂起来了,腰也挺起来了,两手又腰,不是唠叨,而是大喊大叫了!
“老头子!你总算吆喝不动了,你总算把竹蒿子放下了!你活着的时候,什么时候把我当过活人待呀!——年轻时候不算!我连一只老鸹都不如,老鸹叫一声你还会看一眼!我唠叨一千句你……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也不抬头呀!你那颗黑心眼儿里都想了些什么?你给我回个话,你给我说个子午卯酉,说清楚!我是不是你的结发正房妻?大、小荷是不是你的骨血?说!我是人还是蜜蜂?我是人还是磨?”老头子直挺着脖子,坚决不回答。“老头子,我跟你说,你听着,听清楚!我是个能说能笑、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的大活人!活人!活人!哈哈……”老婆子仰天大笑,笑得那么舒心,那么痛快,那么清脆,惊得河上的鸟飞了满天,惊得傻子站在远扎不起裤腰带……她笑着、笑着,声音变了,变成了凄厉的哭泣。她一屁坐在常老黑耳边,眼泪鼻涕一把撒,像唱歌似地大哭起来:“我的天呀!我的地呀!我的爹呀!我的娘呀!我的……老头子啊!我的死对头呀!我的心肝肺呀!我的黑煞星呀!我的同共枕人呀!我的阎王爷呀!我的老寿星呀!我的眼中钉呀!我的心头肉呀……”
傻子听得入了神,手一松,裤子又滑落到脚脖子上。
老婆子笑了个够,哭了个够,爬起来把杆鱼扛到小船上,拿起眼中钉和心头肉的竹篙子,把船推下七彩河。岸上只丢下常老黑和‘小伙子”,这一对难兄难弟还保持着队形。她撑着吃很深的小船回家了。虽然是逆行舟,她撑得很有力,避开河的主流,航向很直,航速很快,船身也很平稳……
八里岗的傻子总算扎上了裤带,蹒跚地走近常老黑,坐在地上,庄严肃穆地注视着常老黑变得白了一些的老脸,不住地说:
“希(死)了!希(死)了!希(死)了……”
老婆子把杆鱼运回家的时候,大和小荷赶集还没回来——常老黑生前从来不知道他们还会赶集。老婆子卸了杆鱼,第二次才把小船放回来收尸。老婆子对傻子说:
“傻子!帮帮忙!”
“呃!”傻子伏身在草地上,钻进常老黑的身下,腰杆子一挺就把常老黑扛起来了。扛到河边,像扔粮食口袋似地把常老黑扔到船上。老婆子心疼了,给了傻子一竹篙子。傻子喊叫着不住地揉着自己的脑袋,很委屈地说:
“他不疼,我疼……”
“你知道他不疼?”
“我(知)道……他希(死)了……”
老婆子叹了一口气,提起硬挺挺的“小伙子”,也扔在船上。
“它也不疼,我疼……”
老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萝卜丢在傻子脚下,撑起小船走了,在船上还不停地唠叨着……
傻子啃着萝卜,把红皮吐给小猪仔儿。他和小猪仔儿都在有滋有味地大声咀嚼着,头也不疼了。无论对山、、树、花,还是萝卜,他都觉得很满意,满意极了,满意得和小猪仔一起直哼哼……
常老黑的丧事办得很面、很热闹。他的丧事是和儿子、女儿的喜事一起办的。老婆子说:这叫三真临门。因为常老黑已经年过古稀了,当然也是大喜事。三件喜事一起办,毫无冲突,而且是相辅相成。常老黑如果不死,三件喜事一件也不能办,这就叫因祸得福。新儿媳妇正是那个曾经让常老黑起过疑的小寡妇阿桃。正因为阿桃是个二婚头,才样样都会做,曾经夭折了的幸福使她对生活的慾望更炽热、更执着,更珍惜很不容易才重新得到的一切。她希望第二次做媳妇,从第一天起就要像个样子,要认认真真地生活,要面面地生活,就像嚼橄榄果一样,每一口都要咂出滋味儿来。她自告奋勇下厨房,把一条大杆鱼当一头肥猪来派用场,办了一大桌鱼宴,煎、炸、卤、烩、蒸、煮、烧。馏,椒盐、糖醋、麻辣。爆炒,花样繁多。又美味,又省钱。酒席上人人啧啧称赞。杯盏交错,划拳行令,人声鼎沸。木匠师傅做棺材的时候按照未亡人的要求,一改乡俗,特别把棺材盖改成平的,正好像一张长方形的大餐桌。必须说明:常大并没出过,也没吃过西餐,她所以打破了非方即圆的传统,纯属巧合。而且一举两得,喜宴就摆在棺材盖上。人从本质上讲是极为乐观的动物,是力求面向生而背离死的动物。此时,谁能想到,这张“大餐桌”桌面底下就躺着一个死人哩!一个曾经活着的人,一个曾经是一家之主的人,而且尸骨未寒。烧酒起着优质能源的作用,而每一个喧哗的gāo cháo都是阿桃上菜引起的。只要她端着菜盘子一进堂屋门,客人们就开始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射向她那挽起的白皙、滚圆的胳膊,调门很自然地都提高了八度。再说,闹新娘子这是天经地义的庄严举动,新婚三天无大小,所以包括那些高龄而且德高望重的长辈也可以有点过火行为。喝得半醉的木匠师傅在阿桃每一次上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按捺不住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摸一摸阿桃手指节上那些可爱的小窝。木匠是很有准头儿的,但这会儿他就很没准头儿了,目标在左边,他的羊却伸到了右边。阿桃可没喝醉,她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卑不亢,装聋作哑,笑容满面,必要时一闪身,滴滴地叫着说:
“油!”话刚出口,不多不少,一小滴滚烫的汤落在木匠师傅穿草鞋的赤脚上。木匠师傅那变得很长了的眼睛顿时圆睁起来,喊了一声抱起自己的脚趾头,拼命用嘴吹,但没有一口气能吹在脚趾头上。
“多包涵!多包涵!”阿桃轻声道着歉,鞠着躬绕席一周。一双双泛着红光的醉眼把她送出堂屋,才渐渐恢复分组划拳行令的竞赛,纠缠不清的争执,毫无廉耻的耍赖,鬼才知道谁胜谁负。越到后来,罚酒的方式越野蛮:提着耳朵灌,撬开牙关灌,蒙上眼睛灌,抬起手脚灌。一个老泥瓦匠被灌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不求饶还好说,一求饶就更不留情了,真是墙倒才会众人推,所有的人都恶狠狠地对他进行围攻,酒杯排成了队。还是阿桃贤惠,挺身而出:
“我来帮泥巴公公喝一盅,可要得?”
“要得!”群情激动,一个个醉眼圆睁,盯着阿桃红彤彤的小嘴。一连三大杯,面不发红,气不发喘,才算把那位矮了半截的长辈救起来。
另一个新娘子就不一样了,她怕吵闹。好在有新嫂嫂在第一线,她躲在自己房里独自长时间地照镜子。只恨没有一架穿镜,照见了头脸,照不见身上,照见了身上,照不见脚下。她总想对自己有一个总印象,因为她知道走到人前的是她的总,而不是一张脸,一个上身或是一双脚。那些喝喜酒的客人是很贪心的,对新娘子从不留情,总是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放过,耳朵根儿都得洗干净,才能对付得了那些灌了一肚子“猫尿”的客人。小荷头天晚上请阿桃嫂嫂铰了自己的大辫子,用烧热的火钳卷起了短发的边,很有点像城里人的电烫。这些事都是明火执仗干的,大声说,大声笑,大声……
[续渔人、渔鹰和鱼上一小节]敲着烧红了的火钳,因为她们家那个拿竹篙子的人已经躺在棺材里了,而且是她们动手装进去的,连同他生前最宠爱的“小伙子”。他们眼看见木匠钉上钉子,还都是些八寸长的钉子。小荷的嫁是自己早就做好了的,平时在爹爹下河以后,有的是时间。她是比着自己的身材、曲线做的,连自己也说不出它叫什么样子,是自己随心所慾想出来的,自己觉得好看,因为它合身,穿着舒服。上的颜像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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