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渔人渔鹰和鱼

作者: 白桦27,292】字 目 录

野罂粟那样红,裙子就像芒果那样绿中带点儿黄。居然胆大包天,公然穿了一双后跟有一寸半高的皮底布鞋。这都是她今天的新郎,昨天的相好,一个镇上小学的老师黄俊预先比着她的脚画好样子,(多轻狂!)托人在城里买回来的。今天能堂而皇之地、脚踏实地地穿上,当然也应该归功于那些八寸长的大钉子。穿上新鞋她觉得前很自然就挺起来了,(是有点不够含蓄!)头也很自然就昂起来了,(还了得!)裳也很自然就显出腰身来了。(不害臊!)她欢喜得无声地拍着小手,在屋里转过来、转过去地顾影自怜……

黄俊却没有她那么自在,正坐在熏人头痛的酒气和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客人中间,他们唾沫四溅地说着黄俊还听不懂的粗话。客人们缠着他要他喝酒,要按着头灌他,都被他的大舅子——今天的另一个新郎大解救了。大酒量很大,(谁知道他在哪儿、在什么时候学会的!)真是如鱼得,不仅喝自己分内的,夫该喝的他都包干儿了。他什么粗话都听得懂,跟着客人咧着大嘴笑,互相搂着唱戏……

老婆子今天连唠叨的工夫也没有了,穿得干干净净坐在灶前,老老实实地帮阿桃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烤得发烧。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很想哭,很想痛痛快快地搂着大和阿桃,搂着小荷和黄俊大哭一场,然后,眼睛一闭就死掉,到了另一个世界上,在老头子面前翘着鼻子对他说:

“我比你多活了几天!老东西!还比你死得干脆!”

同一天晚上,这个家里有两个洞房。夜已经很深了,据一个恶习未改去听房的农民赵老二说,两个洞房各不相同,而且都不一般。大和阿桃在洞房里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是喝醉了吧!专拣好日子醉……”

“没醉!”

“没醉,你连鞋也不!”

“嘻!今儿起,有人给!”

“啪!”——皮肉的声音。接着就是两声鞋落地的响声。

“轻点打!”

“你们家那个拿竹篙子的听不见了……”

“有听房的!”

“叫他听好了!”

“听好了,说出去多难为情呀!”

“哟!现在你反倒难为情了!多正经!”

“小声点……”

“我非要大喊大叫,这个家门朝哪儿,锁怎么开,堂屋几步宽,房屋几步长,一年前头我都摸清了。这是我的家,你是我的人!还叫我偷偷摸摸,憋着不敢出大气,光着脚摸进摸出!不敢喊,不敢叫,不敢哭,不敢笑,像个贼似的。傻瓜!喜酒一喝,我就是常家的长儿媳妇了,常大的老婆,小荷的嫂子,常家门上半个家主婆。就是退一万步,喜酒喝不成,也是!你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可谁家新娘子有这么大嗓门呀!”

“新娘子又不是个戏子,捏着嗓子吱吱吱,成又不是同台做戏,做给人家看,唱给人家听!那你去卖票嘛!”

“你的嘴真厉害!”

“才知道!你胳膊上的牙印儿平了?”

“哪能呀!才几天儿……”

“算你有记!”

“下一步该让我抱孙子了吧?”

“那还不容易!现成!”

“哪年?”

“今年八月!”

“什么?……今年八月?”

“还嫌晚……”

“我是说……太早了,不够月,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孩子是我们自己的,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只要自己看着顺眼就行了!”

“你呀!”

“还我呢?还不都是你!”

“唉!别掐嘛!”

阿桃笑了,大也笑了,笑成了一团。

赵老二溜到小荷窗外的时候,小荷房里的灯已经熄了,他听到的对话很少:

“喂!”黄俊惊惊乍乍地小声说,“你都睡着了?”

“怎么睡不着?在自己家里,又不是在你那个狗窝里!”

“我睡不着。你看,天快亮了吧?”

“早哩!”小荷撒地咕哝着说,“明明那是月亮!”她既不看老天,也不看丈夫的脸。

不出十天,大家媳妇阿桃扛着公公留下的那根竹篱子,一大早挑着五只小渔鹰下了七彩河。大坐在船头上,有些不踏实地说:

“你到底会不会?别翻了船,把我们一家三口喂了鱼!”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过猪走!”说着一竹篙子就把小船拨到了河心。

这时候,七彩河的在大眼里就像绿莹莹的酒,雨后的青山在白的雾帐里半隐半现。大忽然觉得小船左右剧烈摇摆起来,阿桃舞着竹篙子,用双脚晃动着小船,吆喝着——连腔调都有点像常老黑,只是声音没有那么大,气没有那么长。

“哦嗬——哦嗬——嗬!”

“你疯了!”大双手抓着船板,惊慌地喊叫起来。

“哦嗬——哦嗬——嗬!”阿桃好像没听见,很有节奏地晃动着,四肢配合得非常和谐。

五只脖颈上扎了毅草的小渔鹰一只接一只,争先恐后地跳到河里,先是有些不知所措、呆头呆脑,接着很快又有些惊喜过望。河原来有这么大的浮力!多清的啊!它们把头伸进里,撩起来洗涮着一身的尘土,扑打着翅膀快活地叫起来。阿机用竹篙子的两端溅击着河,小渔鹰们乍惊乍疑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就参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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