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日,任何人不会对于鲁本斯(Rubens)的光荣有何异议的了。所谓鲁本斯派与普桑派,这些在当时带有浓厚的争执色彩的名字,现在早被遗忘了。大家已经承认,鲁本斯是色彩画家的大宗师。这位佛兰德斯画家,早年游学意大利,醉心威尼斯画派,归国以后,运用他的研究,创出独特的面目:这是承袭威尼斯派画风的艺术家中最优秀的一个天才。
历史证明他不独从意大利文艺复兴中汲取最有精彩的成分,而且他自己亦遗下巨大的影响:在他本土,凡·代克(Van Dyck)与约尔丹斯(Jordaens)固是他嫡系弟子;即在法国,十八世纪的华托(Watteau)曾在梅迪契廊下长期研究他的“白色与金色的底面上的轻灵的笔触”;格勒兹(Greuze)以后又爬在扶梯上寻求他的色彩的奥秘;维伊哀-勒布朗夫人(Mme Vigée-Lebrun)又到格勒兹的画幅中研究;末了,德拉克鲁瓦,这位法国的色彩画家亦在疑难的时候在鲁本斯的遗作上觅取参考资料。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素描与色彩的争执实际上是停止了。大家承认绘画上只有素描不能称为完满,色彩当与素描占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大家也懂得鲁本斯比别人更善运用色彩,而他所获得的结果也较多少艺人为完满。然而他不是一个受人爱戴的画家:“人们在他作品前面走过时向他致敬,但并不注视。”
十八世纪英国画家雷诺兹(Reynolds),在他的游记中,已经把鲁本斯色彩的长处和其他的绘画上的品质,辨别得颇为明白。他说鲁本斯的色彩显得超出一切,而其他的只是平常。即是上文所提及的华托、格勒兹,德拉克鲁瓦等诸画家都研究他的色彩,却丝毫没有谈起他的素描。法国画家弗罗芒坦(Fromentin)曾写了一部为鲁本斯辩护的书。他在书中极致其钦佩之忱。这是他心目中的大师。他写这部书的立场是画家兼文人。他叙述鲁本斯对于一个题材的感应,也叙述他运用色彩的方法。但我们在读本书的时候,明白感到他是一个辩护者,他的说话与其说是描写不如说是辩证。他在向不喜欢鲁本斯的人作战。他甚至说:“不论是画家或非画家,只要他不懂得天才在一件艺术品中的价值,我劝他永远不要去接触鲁本斯的作品。”
从此我们可以下一结论,即某一类的艺术家赞赏鲁本斯,而大部分的非艺术家却“在走过时向他致敬可不去注视”。
这种观察我们很易加以证实。只须我们有便到卢浮宫时稍加留神便是。且把鲁本斯的若干作品做一番研究时,我们还可觅得一般外行人所以有这种淡漠的态度的理由。
一幅鲁本斯的作品,首先令人注意到的是他永远在英雄的情调上去了解一个题材。情操,姿态,生命的一切表显,不论在体格上或精神上,都超越普通的节度。男人,女子都较实在的人体为大;四肢也更坚实茁壮。即是苦修士圣方济各,在乔托的壁画中显得那么瘦骨嶙峋的,在鲁本斯的若干画幅中,亦变成一个健全精壮的男子。他的一幅画,对于他永远是史诗中的断片,一幕伟大的景色,庄严的场面,富丽的色彩使全画发出炫目的光辉。弗罗芒坦把它比之于古希腊诗人平达罗斯(Pindaros)的诗歌。而平达罗斯的诗歌,不即是具有大胆的意象与强烈的热情的史诗么?
例如现藏比利时布鲁塞尔美术馆的《卡尔凡山》。这是1636年,在作者生平最得意的一个时期内所绘的。那时,他已什么也不用学习,他的艺术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画幅中间,耶稣(基督)倒在地下。他的屈伏着的身体全赖双手支撑着,处在正要完全堕下的姿态中。他的背后是一具正往下倾的十字架,如果不是西蒙·勒·西莱南把它举起着,耶稣定会被它压倒。圣女佛洛妮葛为耶稣揩拭额上的鲜血。而圣母则在矜怜慈爱的姿态中走近来。
但这一幕十分戏剧化的情景似乎在一出伟大的歌剧场面中消失了。在远景上,一群罗马骑士,全身穿着甲胄,在刀枪剑戟的光芒中跨着骏马引导着众人。一个队长手执着短棍在发号施令。在前景上,别的士兵们又押解着两个匪徒,双手反绑着。
全部的人物与马匹都是美丽的精壮的。强盗与押解的士兵的肌肉有如拳击家般的。西蒙·勒·西莱南用尽力量举着将要压在耶稣身上的十字架。队长是一个面目俊爽的美男子——人家说这无异是鲁本斯的肖像——他的坐骑亦是一匹雄伟的马。圣女佛洛尼葛是一个容光焕发的盛装的美女。圣母是一个穿着孝服的贵妇。即是耶稣亦不像一个经受过无数痛苦的筋疲力尽的人,如在别的绘画上所见的一般。在此,他的面目很美,从他衣服的褶痕上可以猜想出他的体格美。
布鲁塞尔美术馆中还有一幅以同样精神绘成的画:《圣莱汶的殉难》。前景左侧,圣者穿着主教的服饰跪着。兵士刚把他的舌头割掉,嘴还张开着,鲜血淋漓。其中有一个兵士钳子中还钳着血肉去喂食咆哮的犬。画上的远景与前画相似:几匹马曳着小车在奔跃,半裸的士兵都有力士般的肌肉,其他的士兵戴着钢盔,穿着铠甲,剑戟在日光中辉耀,金银与宝石的饰物在僧袍上射出反光。在天上,云端中降下美丽的白的玫瑰红的天使,把棕叶戴在殉道者的头上。画幅高处,在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