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河 - 第三章 扫地出门

作者: 王晨百42,415】字 目 录

馨田道:“二少爷要做什么?”家兴道:“写几个字。”馨田搀扶家兴下了床榻,挨至书桌。馨田磨墨,铺平笺纸。家兴提笔醮墨书写《戒欲》一文:

纵身糜烂为何过,一朝淫念多横祸。

自知歹意身名败,缘何又起是非心。

靳嫂是个闲不住的人,凡事少不了她掺和。为了遮掩家丑不被外扬,靳嫂绞尽脑汁出谋划策。靳嫂道:“太太,事体既已发生,应当堵住下人嘴巴才好,免得哪张嘴巴不紧,七嘴八舌传扬出去,倒落得人家耻笑。”老夫人道:“此事有失计较,众人皆知,人多嘴杂,怎个堵法,你有何良谋?”靳嫂道:“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府里上上下下各赏几个铜板,家人得了好处,断然不会乱嚼舌头根子。”老夫人道:“与管家传话,教他把事体办得干净利落。”靳嫂道:“你老放心,这事保管办圆满。太太,有件事儿不知当讲不当讲?”老夫人道:“甚事直说无妨。”靳嫂道:“此事和一个人脱不了干系。”老夫人道:“哪个?”靳嫂道:“大少奶奶房里的丫头,姝娴。”老夫人道:“有甚瓜葛?”靳嫂道:“她若看紧大少奶奶,怎会生出这般天大丑闻。不如教训她一顿,好教她长个记性。从今往后命她每天晚上在大少奶奶屋里打铺看守闺门,大少爷几时回来,再免去对她的安排。”老夫人道:“言之有理,待会儿叫她过来。你家大少奶奶昨夜闹腾没有?”靳嫂道:“折腾得不轻,要死要活,闹着自杀,险些丢命,亏老奴紧守一宿,要不可真坏事。”老夫人道:“她有悔改之心就好,总算知道要脸面。”

午后,靳嫂带姝娴到老夫人住处,姝娴磕头请安。老夫人道:“可知为何唤你过来?”姝娴摇头,“奴才不知。”老夫人递个眼色,靳嫂脱了鞋子攥在手中打姝娴的脸。姝娴硬憋住眼泪,“奴才该死,请太太处分。”靳嫂操起棍棒将姝娴好一顿毒打。棍棒过后,老夫人厉声责问:“知不知错在哪里?”姝娴道:“奴才对大少奶奶照看不周,没用心伺候大少奶奶。”老夫人道:“打今儿起,须得寸步不离守在大少奶奶身边,听见没有?”姝娴道:“定当牢记太太吩咐,日后绝不敢再犯错。”

倩歆见姝娴哭丧脸回来,问道:“丫头,何故哭泣?”姝娴拭干眼泪,“适才听老太太训话,一时想起来觉得愧对大少奶奶,心感愧疚。今后奴才不离左右照看大少奶奶,晚间在奶奶屋里打铺,大少奶奶会不会厌烦?”倩歆道:“不消你来管顾。”姝娴道:“老太太尊意,奴婢岂敢不依遵。”倩歆道:“老太太派你来监视我一举一动。”姝娴道:“大少奶奶不愿意,丫头没法交差,只能被赶出刘府。”倩歆眼圈湿润,叹口气,“也罢,不难为你。我想去探望二少爷,你可愿意与我同去?”姝娴道:“奴才愿陪大少奶奶走一趟,不过要速去速回,以免老太太看见生事。”

家兴房中来个名唤彩璧的丫头伺候,刘老爷特意派她服侍家兴一段时日。彩璧面皮生得白净,一副妖媚姿容。姝娴道:“哪里的香气,闻了能熏倒人。”彩璧道:“大少奶奶过来了。”倩歆道:“二少爷伤得重不重?”彩璧漠不关心,“大老爷们儿家皮糙肉厚,不过挨几下板子,并无大碍。”倩歆道:“你俩出去玩会儿,我与二少爷单独说几句话。”彩璧道:“我们出去,不扰大少奶奶说私房话。”

倩歆坐床沿挨近家兴,家兴瞅倩歆一眼侧身面朝里边。倩歆深情凝视家兴,“二少爷,疼得厉害吗?”家兴默不作声。倩歆道:“贱妾看看二少爷伤势如何。”家兴仍旧不说话。倩歆道:“二少爷不必难为情。”家兴转过脸来,“我有几句话送与嫂子。”家兴掏出叠好的纸张递与倩歆,倩歆欣喜接过装身上,“不着急一时看,待俺回去细读,妾懂二少爷心意。”冷不防真就被她掀开薄衾,倩歆见他身后被打得青紫肿胀,哽咽道:“二少爷,怪我不好,害你受罚。等你好了,贱妾把身子补偿二少爷。”

彩璧与姝娴蹲在花坛一旁说笑,靳嫂随同老夫人往家兴书房走来,二人全没瞧见。老夫人上前各踢一脚。彩璧叫骂道:“哎呀,哪个没脸子的胆敢踢姑奶奶?!”彩璧转头见是老夫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跪地磕头讨饶:“太太饶命,不知你老人家赏我一脚,奴才该死。”姝娴道:“太太菩萨心肠大发慈悲,念她有口无心,饶她一回吧。”老夫人道:“闭嘴,不准替她求情。靳嫂教教贱人规矩。”靳嫂揪住彩璧的头发,狠打她的脸。彩璧忍泪讨饶道:“奴才知错,太太饶命,日后好修口德。”老夫人道:“怕你不长记性,口无遮拦拨弄是非,须教你长点规矩。娴丫头,教你守在大少奶奶身边,因何跑这边闲逛,你家大少奶奶人呢?”姝娴道:“在二少爷屋里。”老夫人道:“猜她不是个正经妇人,不守规矩,真丢女人脸面。”

老夫人怒气冲冲进了书房,不留情面训教王倩歆。倩歆跪地听训。靳嫂劝道:“太太消消气。”老夫人道:“你不嫌丢人,老身还替你丢脸。他不扰你便罢,谅他以后再没那个胆子。他学好,你反而不甘心,倒由性引诱他胡为。”倩歆冲撞道:“我丢刘家的人,败你们刘家的德,我下贱成不成?”家兴一眼没看,侧身躺着暗自流泪。老夫人被倩歆话语噎得不轻,一时气不顺,伸出的手软下来。靳嫂道:“我说大少奶奶,你就甭火上浇油了。太太正在气头上,犟两句过过嘴瘾值什么。大少奶奶诚心赔个不是,太太不会怪你不懂事。”老夫人恼羞成怒,“王倩歆,你好自为之,滚回屋里去,从今往后不准踏出房门半步。娴丫头,你听着,倘或看不好大少奶奶,唯你是问。”姝娴道:“奴才谨遵教诲。”

老夫人又恶骂彩璧:“照顾好二少爷,伺候不周扒你一层皮配畜生。”靳嫂同老夫人出了房门。姝娴扶起倩歆,“大少奶奶,家去吧。”倩歆瞅家兴一眼,失落地离开书房。

彩璧深知家兴底细,家兴是个没脾气的人。彩璧便把心头窝火怒气撒在家兴身上,肆无忌惮乱说:“二少爷,胆子忒肥,大少奶奶恁般辣子都敢碰,倒不怕被她辣着。成过亲的妇人身子不干净,二少爷犯傻也不知找个干净姑娘犒劳自个儿。”家兴听她说话甚感恶心,“走开,少烦我。”彩璧道:“想害我呀,二少爷。我不在这儿伺候你,老爷老太太知悉,非打断奴家一双腿脚不可。你对女孩家真狠心,好没良心,气死人也。”

倩歆回房掏出家兴给的那张纸,展开笺纸看完文字,丢开纸趴桌上痛哭一回。姝娴捡起纸张撕碎,“大少奶奶,只当噩梦一场吧。”

天黑时分,彩璧心怀鬼胎,神神秘秘倒杯茶水,“二少爷晚饭没吃,水总该喝口。”家兴道:“我不渴。”彩璧道:“哼,不喝算了,反正我不求你。夜里渴了叫人与你端茶倒水,我可不伺候。”家兴道:“哪敢烦劳姑娘,姑娘稳便,到自家屋里歇着去吧。”彩璧道:“亏我对你关心,你倒不领情,分明一片好心喂了狗彘。催俺回去岂不等于害我,你不喝,人家一头跳进茶杯里淹死算了,到时别人说道闲话,可怨不着咱。”家兴道:“少胡闹,端来给我喝。”彩璧扶家兴坐起,端茶杯喂水,“二少爷趁热多喝点。”家兴喝完茶水迷迷糊糊躺下,彩璧叫唤几声,家兴毫无反应。彩璧心想:“睡得跟头死猪一般,姑奶奶去外边溜达一圈,回来收拾你。”彩璧鬼鬼祟祟出门兜个圈子,趁夜深人静熄灯灭火,偷偷躺在家兴床上,脱去衣裳,干起了风流勾当。

姝娴在地上安顿铺盖,倩歆坐床上发呆。姝娴道:“大少奶奶,该熄灯安歇了。”倩歆道:“你当真这么睡?”姝娴道:“是啊。”倩歆道:“卷铺盖回房睡去。”姝娴道:“老太太业已吩咐,奴才不敢违命。”倩歆道:“你恼不恼老太太?”姝娴道:“老太太就是奴才的衣食父母,恭敬还来不及呢。”倩歆道:“你恨二少爷不恨?”姝娴顺嘴说道:“二少爷薄情寡义,分明是个伪君子,情殊可恨。”倩歆道:“冲你能说出句知心话,往后不必睡地铺。上床与我挤一块睡,我不嫌你脏。”姝娴多少有些惊讶,不期平日待人冷冰冰的王倩歆居然懂得体贴人。姝娴不觉喜上眉梢,“大少奶奶怜贫惜弱,悲天悯人,堪称女菩萨,这辈子能伺候大少奶奶,实为丫头前世修来的造化。”

人无事不相聚,有事常碰头。若旁人对自家有利,便会时常惦记。张府仆人郦洪颖不知从何处探听到刘家兴挨打一事,幸灾乐祸地禀知张永凛:“老爷,刘府有个好笑新闻。”张永凛道:“什么稀罕事,说来听听。”郦洪颖道:“实属荒诞无稽,刘家二少爷与他家嫂嫂做下苟合之事,闻得他家嫂嫂姿容姣美,难怪二少爷起了色心。偏偏二少爷也有那个胆量,引逗长嫂。”张永凛道:“你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快说正经事。”郦洪颖道:“老爷,念在咱们主仆一场,求老爷大发善心将莲蕤丫头赏与奴才,俺俩日后好孝敬老爷。”张永凛道:“在府里莲蕤丫头年纪最小,芳容娇姿堪比你家四奶奶。我本想留她两年,奶子大了,与她个名分,做你们五奶奶。嘿,你这畜生倒打起她的主意。”郦洪颖闻听此言负罪地抽自己大嘴巴,“奴才该死,有眼无珠,不识老爷早已对她有意。老爷只当奴才放屁,大人不记小人过。”张永凛道:“你小子屁股一撅,就知你拉不出什么好屎来。”郦洪颖道:“那二少爷调戏长嫂后事可没完,听说刘家老爷打他半死,至少一个月下不来床。”张永凛道:“恁样家丑岂不人人尽知,脸丢大了。待过些时日,我好去刘府探望人家少爷。”

房中四位夫人玩牌,二夫人笑逐颜开,“今儿时来运转,大姐呀你看妹子稀里糊涂赢了一局,又要大姐坏钞。”小媳妇頠妍当晚时运不佳,输尽银两,嫉妒地望着二夫人得意神态。程眷妨脸上布满晦气,“二妹手气果然不赖,你占了块风水宝地。今儿晚上姊妹们的银子可都被你吞进肚里,小心吞多了再压出个金娃娃来。”

二夫人道:“咳,三十五六岁的老女人,老爷哪会正眼看我,说句没脸的话,老爷已有四五个年头没进我房间同衾共枕。”程眷妨道:“呸,好不识羞耻,这种臊话亏你说得出口,真是个没脸货。”

三夫人和四夫人掩嘴偷笑。程眷妨道:“你们笑什么,论起周公之礼,老爷倒不曾亏待你俩。还是老三有福气,生两个儿子,不枉白来世上一遭。”

三夫人道:“瞧大奶奶说的,我本不想生,可肚子偏偏耍坏,明知生一个痛苦,何苦生两个。如今老爷只中意四妹一人,指不定哪天四妹肚子一大,老爷更是另眼相看。”

頠妍心下很不痛快,冷笑道:“老爷哪里偏爱我,若真偏心,妾身肚子不至于这般小,三奶奶尽说些损人不讨好的话语。”

程眷妨道:“四妹生气了,当姐姐的自然盼着妹妹好。你肚子不争气,跟个大姑娘家似的,姐姐干替你着急。”

二夫人道:“大姐,咱不谈这些了,免得四妹伤心。你老扔点小钱换乐子,何乐不为?”程眷妨道:“不就几块铜板,断然不会少你一分。”程眷妨取银子递与二太太。

二夫人道:“大姐人好,输钱从不赖账。往后妹子赶集见着好东西,拣些好的买来孝敬大姐,这钱不过是妹子先替大姐暂时保管一阵子。”程眷妨道:“人家输了银子,你倒把人哄得穷开心。”二夫人道:“三妹,该你破费了。”三夫人道:“给你钱。”二夫人对頠妍道:“四妹,可有银子打牌?”頠妍输光银两,潸然泪下。二夫人道:“妹妹哭什么,是不是没银子,拿不出钱觉得落面子难为情?咳,不就几块破铜板,老姐不找你要便是。”这么一说倒令頠妍哭得益发来劲。

程眷妨道:“四妹别哭,大姐知你银子输干净,还不上她,我先替你垫上。二奶奶,给你银两。”二夫人道:“算了,咱不要了,大姐留着,只当妹子孝敬大姐的。”

頠妍抹净眼泪,“金簪子给你,俺才不想欠人情。反正日后我也不想玩牌了,劳财费神,好没意思。倒不如省些银两买点胭脂水粉,也不必张口闭口向老爷讨要银子。”程眷妨道:“瞧瞧,这个没良心的傻妹子,好心帮她,不落人情,反被她说个不好。”

頠妍小家子气惹得大家不欢而散,頠妍回至房中越想越气,满腹牢骚,“老不死的娘儿们,凭啥说你家姑奶奶,不瞅瞅自个儿那张老脸,有脸来倚老卖老。没良心的老头子,为得百十两银子便将我打发到张家。哼,姑奶奶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莲蕤丫头痞子一个,见她如见刺,拉她过来出出心头恶气。”

頠妍去婢女房带来莲蕤,莲蕤到四奶奶屋里胆怯跪下,大气不敢喘,浑身直打哆嗦。頠妍迁怒于人,损阴丧德变着法子戏弄丫头,“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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