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原来是自欺。”家兴道:“淑燕,好名儿。不贬低自己,实为难得气节。莫论自欺,先为自信。”淑燕听得心下美滋滋的,“二少爷倒会夸人哩。”
倩歆道:“我瞧二少爷题写《惜梦人》一文,不像独坐家中作出来的文章,必然有番阅历方能作得恁样透彻。”家兴道:“嫂子何以看出?”倩歆道:“二少爷意思是说我猜对了?”家兴道:“丝毫不错,确实如此。”倩歆道:“观此两句:‘唯许佳人久长愿,即到来生永还伴。’二少爷必定中意那家姑娘,心下默默传情,却又不溢于言表,由心祝愿。我略略揣测,不知对错,让二少爷见笑。”
家兴对她见解深为佩服,“嫂子见广识多,家兴自愧不如嫂子博学。”倩歆道:“二少爷过谦,我不过三绺梳头,两截穿衣,懂的东西仅为沧海一粟、九牛一毛,怎可与二少爷相提并论,今儿和二少爷谈论诗书,不过关公面前耍大刀罢了。”淑燕道:“大少奶奶虽非花木兰之才,却可做李清照。把自个儿关在屋里足不出户,不出几年便可著书一部。大少奶奶著作的书名我一早都想好了,大少奶奶就著本《河清之洗》,世人若分不清哪个年代,还会误以为大少奶奶是位古人。”倩歆放下诗笺纸,“你这丫头净说些不讨好的话,足不出户著书有甚用,怕写不出精华文字,旁人看了毫无益处。”
家兴道:“我看嫂子确有著书才华。”淑燕道:“二少爷都恁般肯定,大少奶奶岂能不自信。设若大少奶奶著书一部,不知有多少男女欲结识大少奶奶,拜你为师只怕还没个门槛。”倩歆道:“小妮子就知道取笑我,教人不着你些好处,再敢妄语往你脸上绣花。”倩歆佯装打丫头,淑燕躲家兴身后,“二少爷好歹替人家讨情则个,大少奶奶赏我一脸花,丫头可没脸做人了。到时丫头一时想不通,便……”倩歆道:“怎么着,难道会害相思病不成?”淑燕努嘴儿道:“哼,才不会呢,我落发出家,整日跪在佛像前念阿弥陀佛,咒大少奶奶生七八个小子、三两个女儿,这辈子生够十个儿女为止。”倩歆道:“大姑娘家脸皮恁厚,臊人的话也说得出口,还当着二少爷的面乱说,脸儿都被你丢进西湖了。”
淑燕拽住家兴肩膀,“好少爷,帮俺求个人情。俺个小丫头家无依无靠,少爷不帮衬哪个还会帮衬。”家兴道:“童言无忌,嫂子红颜一怒千娇媚,不失俊俏西子范。”淑燕道:“不许说人家小孩,小女子妙龄十七。俺家大小姐被二少爷说得眉开眼笑,心下不知想啥美事。”倩歆本没笑,“你这妮子,好没趣,我哪里笑了。”淑燕道:“明明在笑,偏说没笑。二少爷,你说大少奶奶笑了没有?”家兴道:“嫂子乃是女君子,喜怒不形于色。”倩歆道:“燕儿少跟二少爷打乱,咱回家了。”淑燕道:“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咋不多说会儿话?”倩歆道:“姑娘,走啦,再待下去便是添乱,扰二少爷清净。”淑燕道:“今儿本姑娘不走了,看你往我脸上添花不添。”倩歆道:“姑娘,我怎舍得往你脸上添花,你一百个放心,给你脸上添花,喊你姐姐。”淑燕道:“好啊,女君子胡言死马难追。”倩歆道:“不懂典故不要乱用。走了,少添乱,二少爷还要读书呢。”淑燕笑说道:“俺走了,二少爷静心读书,回头再来与二少爷请安。”淑燕恋恋不舍看了家兴几眼,狠下心来随从大少奶奶出门。
晚间,家兴读书困倦,连打几个哈欠,“回吧,不必陪侍读书,我已有些倦意。”靳殆成道:“二少爷,早点安歇,奴才告退。”家兴合上眼便觉得头痛,没个人解闷。家兴起身吹灭灯到门外转了个圈,思忖:“馨田嫂子病好了吗,我去瞧瞧好坏。”
馨田卧房灯光微亮。家兴刚要敲门,门开了,倒吓家兴一跳。姝娴道:“二少爷过来看望李少奶奶啊,奴才去厨下提桶热水。”家兴道:“天黑,当心摔着。”姝娴道:“哎,路熟,天黑走得惯。”
家兴进屋,四下望一回。桌上放个摔坏的果子,不免扎眼。家兴拿起果子闻闻,倒没腐臭气味。馨田听到脚步声,躺着问道:“是二少爷来了吗?”家兴道:“白天人多,不便出入嫂子房间,小弟放心不下过来探望嫂子。”馨田道:“承蒙二少爷盛心看待,请坐。”馨田硬撑着身子坐起来。家兴走到床边,“嫂子,莫起,当心着凉,快些躺下。”馨田道:“我在床上躺了好几日,见天躺着,身体不见好,反而躺出病来。”
家兴道:“嫂子,今日觉得好些吗?”馨田道:“好多了,多谢二少爷惦记。”家兴道:“嫂子想吃什么,我叫殆成出门为你买,千万别委屈自个儿。我看桌上果子已经坏了,待会儿让姝娴丢掉。你要吃,回头与你拿些好的。”馨田道:“扔了多可惜,没变味还能吃。”家兴道:“不过是个坏果子,扔了有甚可惜的。”馨田道:“大户人家子弟,怎知一粒米贵重,更别说一个果子分量。有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二少爷可知此话道理?”家兴道:“讲的一家豪富,酒肉成林,未来得及享用,肉已变臭不能再食,而路上穷人却因得不到吃食活活饿杀。意表贫富悬殊,两般境地写照。此句与‘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同属一题。”
馨田道:“二少爷知解文字,不事稼穑未必真正明白粒粒皆辛苦。俺记得小时候,那年刚记事,盛夏瓜李桃熟时节,跟爹娘下地摘桃。天热,没动几下出身汗,拿碰过桃儿的手擦汗,擦后脸上痒痒,索性不停抓挠,越挠越痒,痒得钻心,那会儿俺连哭带闹。娘问俺咋回事,俺直喊痒得难受。娘说这下你可晓得庄稼人土里刨食儿不容易,日后可不能糟践粮食,不管口食好坏都要珍惜。打那以后俺不再挑肥拣瘦。”家兴道:“看来小弟对诗句体味得远不如嫂子透彻,从诗书到生活,我倒显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小弟合当拜嫂子为师才对。”馨田道:“二少爷见笑了。”家兴道:“古有一字为师,嫂子说的并非小事,恰是做人道理,若连生活中的细节全然不顾,何以修身养性。小弟拜嫂子为师,嫂子当之无愧。”馨田道:“做大事不拘小节,方才我说的仅为穷人生存小道理而已,二少爷过谦。”
姝娴笑吟吟进了房间,往盆里倒了热水,湿个脸帕,帮馨田擦脸。馨田道:“有劳娴姑娘。”姝娴道:“李少奶奶客气,这些本该奴才做的。”馨田道:“天晚,二少爷回房歇息去吧。”家兴道:“嫂子好睡。”
家兴走后,馨田叫姝娴回房,只说自家没事不消照顾。姝娴道:“少奶奶说没事,眼下怎么又咳嗽起来?听你咳嗽教人好不放心,奴才留下来伺候少奶奶更为妥当。”馨田道:“不妨事,你只管回去。”姝娴道:“少奶奶,我不走。”馨田见她主意已决,便说:“好多日子没人说知心话,我把你当成知己,正好与你叙谈。外边凉,这时节春寒料峭,不经意便会着凉,你脱了外衣上床与我一块安睡。”姝娴道:“我哪能跟少奶奶同榻睡卧,外人知晓岂不笑话。”馨田道:“俩女人睡一张床有何不可?”姝娴道:“不合规矩,我不过是个下人。”馨田道:“谁不是爹妈生养的,你我皆一样,无有贵贱之分。”姝娴道:“少奶奶,我怕和你睡在一处,外人晓得了说道闲话,成何体统?”馨田道:“体统是什么,你总被无形事体束缚,闩上房门,谁知道屋里床榻上躺着两个大活人。”姝娴终究还是同意了,钻进被窝身上感到暖暖的,打心眼感激馨田体贴人。
馨田随分问起姝娴身事。姝娴道:“我十二来府上做丫头。”馨田不敢深问下去,生怕勾起她伤心往事。姝娴道:“我觉得能来大户人家做丫头,是人生一大福分。”馨田道:“你不觉痛苦,怎说是福分?”姝娴道:“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俺爹整日唠叨辛酸,醉酒之后常常辱打老婆儿女,说要卖了我们。如他所愿,卖掉子女,我也出豁得自在。遇着心善主人,从不轻易打骂下人。我在刘府虽举目无亲,却有温饱有衣穿,认得几个字,晓得些礼节,做人能到这份上,焉能不知足?”
外面春风猛过一阵,树梢打起哨声。暗淡月光下,枝头上吐出嫩绿新芽。
大清早,天清气朗,鸟儿欢快啼鸣。家兴在院里舒活筋骨,练热身子回房读书。
淑燕陪伴倩歆溜达至家兴书房前。淑燕问道:“二少爷,大少奶奶前来望候。”家兴道:“门外花香远自来,蓬荜生辉舍下迎。”倩歆笑逐颜开,腿脚半天未挪开一步。淑燕道:“大少奶奶,进了。”倩歆道:“你怎生愣着不进?”淑燕努嘴道:“大少奶奶自个儿发愣,反倒说俺,莫非大少奶奶想女婿了,听见爷们儿说话便觉欢喜?”倩歆道:“越来越没规矩,改明儿拿针线封住你的嘴,看你还讨人厌烦。”淑燕道:“封就封呗,还说出来,只怕大少奶奶嘴上说说,到时懒得动手。”倩歆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妮子,不过说你一句,你敢顶撞两句。”
二人直入书房,家兴照旧读书没抬头瞅她们。淑燕道:“呆子,大少奶奶过来看视,怎的连个招呼也不打?”家兴瞪她一眼,淑燕自知言语唐突急忙背过身。家兴道:“多蒙嫂子抬爱。咦,淑燕姑娘怎不敢露脸,是不是昨儿个被你家小姐在脸上绣了花,羞于见人?”倩歆道:“阿弥陀佛,我怎舍得朝大姑娘脸上绣花坏她姿容。”淑燕转过脸来,“有什么不敢见人的,再瞅咱还是娇俏美艳。”家兴蓦地站起,高声大嗓咋呼道:“哎呀,了不得,看你身后奔来一条大狼狗,张牙舞爪要抓烂你的花容,还不快逃命去。”不意这句话真就唬住淑燕。淑燕慌了神,“小姐救命,打走畜生……”倩歆笑道:“你身后啥都没有,二少爷唬你的。”淑燕道:“我的娘,魂差点吓飞,一头狼狗凶神恶煞咬人,想想都可怕,怕被畜生弄花脸,再没脸见人。”说完竟呜呜哭起来。倩歆拍拍淑燕肩膀,“傻丫头,哭个甚。”家兴暗自发笑,心想:“胆真小,嘴不老实自找的,怨不得我苦心编派。”
倩歆道:“好姑娘,别哭了中不中,再哭真就变成猪八戒了。丫头你拿镜子照照花容,哎呀,这八戒摇身一变成了嫦娥仙子,怪哉,怪哉。”淑燕破涕为笑。倩歆道:“我家丫头不过喊你一声呆子,二少爷何必跟她个姑娘家计较。燕儿原本胆子挺大,前年被家里养的狗子舔过一回,胆子也就变小了,瞅见牲畜都害怕,倒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要不然,二少爷说句玩笑话不至于吓住燕儿。”淑燕哭笑不得,“大少奶奶,人家明明被狗咬着,偏说狗舔了人家身体,教俺把脸面往哪儿搁。”倩歆笑道:“哪儿都搁不得,贴在头上正好。”家兴面露愧色,“真应了古人那句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淑燕姐姐,小生失礼,你大姐姐有大姐姐的度量,甭跟书呆子一般见识。”淑燕回嗔作喜,“哎哟,叫这么亲,倒让人心底舒坦得一点脾气也没了。”
倩歆见书桌笔架悬挂块玉佩,取下玉佩把玩。淑燕道:“大少奶奶,啥好玩意儿,俺瞅瞅。”淑燕凑过来瞧看,“原来是块菩萨玉,做工精致,眉宇雕刻得栩栩如生,反面看看。”只见另侧清晰刻着“永结同心”四字。倩歆深知此块玉佩用处,心中不禁有点发凉,只道:“此玉质地纯良,雕刻精湛,这是二少爷收藏的吗?”家兴道:“算不得收藏,纪念故人而已。”倩歆道:“可否把它送我?”家兴有几分不情愿,“不过是件破玩意儿,分文不值,嫂子不要碰它为好,免沾晦气。”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倩歆面红耳赤,尴尬得不得了。淑燕道:“大少奶奶,咱回吧。”
靳嫂寻至家兴书房,“哟,大少奶奶过来拜会二少爷啊,老太太请你过去吃早饭。兜了一大圈,没想到大少奶奶来这边串门。”淑燕拿下倩歆手中玉佩搁书桌上,倩歆缓过神,眼中不禁洒出泪水,顾不得擦泪疾步出了房门。
寂然饭毕,倩歆回房抽噎不止。淑燕不明她的心事,“大少奶奶别哭了,你哭,丫头跟着难受。”倩歆道:“身在他乡惹人嫌,心下有苦谁人知。”淑燕道:“大少奶奶何苦伤感?”倩歆道:“燕儿,我命苦啊,年轻轻便守起活寡,刘家大少爷倒不如休了我。今儿好心好意去看他家兄弟,因要他一块玉佩,不给便罢,何必恁般言语羞辱。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他们刘家二少爷?”淑燕道:“大少奶奶没对不住二少爷的地方,怪他不会说话。二少爷可能就恁般行止,起初能谈得来,慢慢便说不到一处。何必生他闷气,有错的人是二少爷,不是大少奶奶。”倩歆道:“燕儿,从今往后不许你踏进二少爷房门一步,不准同他说话。”淑燕本以为倩歆说的气话,不假思索地应承。
靳嫂事事关心,心下琢磨:“大少奶奶从二少爷门里出来咋就泪雨沾衣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