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息怒,家和万事兴。”老夫人道:“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胆敢在长辈跟前造次。”倩歆强忍泪水,“贱妾屋里有病人,太太有话请出去讲。”老夫人冷笑道:“病人,见得是浪出来的脏病,不知廉耻的贱人!”倩歆道:“太太,你老自重请出去,这是贱妾住宅。”老夫人呵斥道:“你脚踩刘府土地,不要忘记你吃的住的谁家宅院。”倩歆道:“我不过是多余的人,太太不喜欢,自可打发俺俩出门,不必浪费府上口食。”靳嫂道:“大少奶奶少说两句,太太正在气头上,大少奶奶迁就。”
老夫人道:“王倩歆,你既嫁到我们刘府,生为刘家人,死为刘家鬼,凡事要遵从府上规矩。这里不是客店,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叫恁家丫头滚下床来,否则你难免挨罚。”倩歆道:“太太说话不近人情,我宁可挨罚,也不许外人欺负我家燕儿。”
淑燕胆战心惊下了床,鞋子没顾得穿,走到老夫人跟前磕头如捣蒜。倩歆拉住淑燕,“燕儿,你好没脊梁骨,既没做错事,何必跪地讨饶看人家脸色,起来说话。”
老夫人呵斥道:“今儿挨罚你也有份,小子们给我家法伺候。”淑燕道:“太太开恩,大少奶奶打不得。大少奶奶不必管丫头,你与太太跪下认个错,太太慈悲不会怪你不晓事。”老夫人道:“家法伺候,一律不准轻饶。”家规行起,家法棍棒狠打在二人身上。
馨田得知王倩歆受罚,将信将疑前去倩歆房舍请安。倩歆望见馨田便生厌恶,“你来作甚,莫非来看我笑话不成?”馨田道:“大少奶奶,贱妾并无此意,只为请安而来。”倩歆道:“出去,用不着假惺惺,教人见了作呕。”馨田本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出口,怕再生误解,只好急急走开。淑燕躺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下。倩歆心如针扎,眼里浮动泪水,抬手抚摸淑燕头发,深深陷入自责。
次日侵晨,倩歆早早起身,简单梳妆打扮。门外响起叩门声,倩歆默默无言,走过去拉开一扇门,见是靳嫂随即关门。靳嫂复旧敲门,倩歆怕扰醒淑燕,极不情愿再次开了门。靳嫂端盆热汤,肩搭个新脸帕。二人僵视一小会儿,倩歆冷脸道:“哟,贵脚踏贱地,怕你老人家走错门了。”靳嫂道:“老奴掇盆干净水,进屋给大少奶奶换换。”倩歆道:“这是你们刘家一亩三分地,你哪儿踩不得。”
倩歆转身躺床上盖住被子,脸面朝里一扭。靳嫂往盆里倒完水,尴尬地立在屋里,“大少奶奶,趁热洗把脸。”倩歆不吱声。靳嫂道:“大少奶奶,老奴嘴贱,说出来的话不中听,少奶奶若生气只管骂三两句,看你一声不吭,老奴心头觉得挺不是滋味。”倩歆冲靳嫂叫喊:“说恁多废话作甚,出去,今后甭让我瞅见。”靳嫂道:“大少奶奶别动怒,老奴走人便是。”
靳嫂关门离去,倩歆下床趿拉鞋子,湿个热手巾,替淑燕擦把脸。淑燕眼睛半睁半闭,伸手握住倩歆的手,“好姐姐。”倩歆道:“妹妹,疼得厉害吗?”淑燕道:“并不十分疼痛。”倩歆道:“小妮子没句真话,疼就说出来。”淑燕道:“原本有点疼,姐姐待小妹万般好,反倒不觉疼了。”
靳嫂走至老夫人房间请安。老夫人问道:“你家大少奶奶房里的丫头能不能动弹?”靳嫂道:“床上躺着呢,看样子昨儿打得不轻。”老夫人道:“好生盯着,她几时能动撵出去。”靳嫂道:“赶出去倒落得干净,不知道大少奶奶愿不愿意,大少奶奶恁般偏袒她家丫头,恐怕驱逐可不大容易。”老夫人道:“别忘了谁是一家之主,一个嫁进来的外人敢不听话。她若不服,命人与她写份休书,打发她回娘家去。”靳嫂道:“大少奶奶家与咱府上门当户对,况且两位老爷又为世交,休掉大少奶奶,老爷颜面往哪儿搁。再说大少奶奶人长得多俊,多讨人待见,休掉她便难找这般俊俏儿媳妇,何况大少爷不在家,你老三思。”老夫人道:“话说得在理,虽说她与我顶撞,但总比李馨田要强许多。”靳嫂道:“回头老奴劝劝大少奶奶,教她给太太认个错。”老夫人道:“过会儿你去大少奶奶那边,为她送两道精致饭菜,多哄哄你家大少奶奶。”靳嫂道:“老奴晓得怎么做。”
靳嫂亲自为王倩歆端送早饭,指望化解主仆矛盾,“大少奶奶该吃饭了,你昨儿晚上滴水未进,一定饿得不轻。”倩歆冷眼睃拉靳嫂,靳嫂心虚不敢抬头。倩歆道:“刘府粮食金贵,我乃贫贱之辈怎能受用得起。”靳嫂道:“大少奶奶说哪里话,什么刘府的王府的,有好吃好喝的大少奶奶就享用。”倩歆道:“拿走,我可没银子付饭钱。”靳嫂心头暗骂:“你以为刘府是饭馆啊,倘若真成了馆子,那你算什么东西,卖春的?哼,甭跟姑奶奶仗着自个儿脸子有三分姿色,姑奶奶便待见你。若非你是主母,我都不会正眼瞅你,有张标致脸子能当吃还是能当喝,不吃饿死你个臭娘儿们。”
靳嫂皮笑肉不笑,耐住性子来劝慰:“大少奶奶,人不是铁打的,怎能不吃饭,饿瘦可就不中看了。”淑燕道:“好大胆,焉敢如此不敬?!谁说不好看,再不济也比烂心肠坏肚水的人好看千倍万倍。”靳嫂闻言甚感不快,瞄她一眼,心中火气越来越大,寻思:“敢说我坏心,叫得欢实,你就得意这一回吧。哼,咱们骑驴看唱本,往后走着瞧。”靳嫂诡笑道:“大少奶奶多少吃点,人不吃东西,身子哪扛得住。大少奶奶用饭,老奴告退。”靳嫂徐徐抬脚出了房门。
倩歆道:“老狐狸滚了,不见她心下还觉自在。燕儿,姐喂你吃饭。”淑燕道:“姐姐心地善良,以前在王府只觉大小姐是个冷美人,来到刘府才知道小姐人更好。”倩歆道:“小妮子不兴拍什么的呀。”淑燕道:“马屁,说错了,美人屁。”倩歆道:“姑娘,怎么说话的,惯坏你了。”淑燕道:“马屁没拍对地儿,拍到美人蹄子上。”倩歆道:“小妮子贫嘴,少说一句噎不住。”
靳嫂气得连早饭都没心情吃,跑去老夫人房内告状:“太太,老奴聒噪你老人家。”老夫人道:“何事闷闷不乐?”靳嫂无精打采道:“大少奶奶房里丫头骂俺黑心肠坏心水,跟太太这么多年,太太从未受这般辱骂,如今倒落得被个小丫头数落,丢了老脸。可有啥法,大少奶奶护着她家丫头。”老夫人道:“不撵走她,她能反了天。去把管家叫来。”
靳嫂唤了管家,不一会儿,黄理赶来躬身施礼,“给太太请安,你老有甚事吩咐?”老夫人道:“派两个人,把你家大少奶奶房中丫头绑起来扔出府门。”黄理道:“不知那丫头身犯何错,非要驱逐不可?”老夫人道:“她引诱你家二少爷,你说该不该撵出去?”黄理道:“昨儿不是已经教训过,太太今儿何故改了主意?”老夫人道:“何必恁多废话,照做便是。”黄理道:“太太息怒,奴才马上遵办。”
黄理身后跟着两个仆人行至王倩歆房门前,推门径入。倩歆心生胆怯,“管家,你们来此有何贵干?”黄理道:“一来给大少奶奶请安。二来听从老太太尊意,请淑燕姑娘出府门,望大少奶奶莫要拦阻。家人,将淑燕姑娘请下床来。”
倩歆气得柳眉倒竖,“我家丫头究竟犯了什么错,凭甚赶她出去?”黄理道:“淑燕图谋不轨,引诱府上二少爷。”倩歆道:“滚出去,说话不嫌恶心,别教姑奶奶瞧见你们这班贱皮子!”泪水顿时模糊倩歆两眼。
黄理道:“愣着干甚,还不把人请下床来!”两个家人虎视眈眈走前,步步逼近二人。倩歆立在床边紧护,淑燕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倩歆道:“哪个敢碰我家燕儿,今儿姑奶奶跟他拼命,都滚出去!”仆人动手抬起淑燕,倩歆奋力阻拦,“放下我家燕儿,贱流土匪,不得好死的恶奴。”倩歆泪如雨下,护得甚紧。黄理见事不好办,先叫仆人退出门外。
黄理径往老夫人房间回话,脸上透出一副难为情。老夫人道:“那丫头撵出去没有?”黄理道:“回太太,此事有点难办,大少奶奶拼死护着她家丫头。以奴才之见,不如饶了便宜。”老夫人道:“我说出的话,几时改过主意,除非太阳能打西边出来。”黄理道:“淑燕姑娘怪可怜的,暂且饶恕一回,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老夫人道:“不可宽恕,随我去你家大少奶奶房里,我就不信连个丫头都赶不走。”
靳嫂搀扶老夫人走去王倩歆的香房,黄理紧跟其后,家人门外听差。倩歆与淑燕在房中相依痛哭。老夫人道:“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打发出去。”两个家人进门拽住淑燕的胳膊往外拉扯。倩歆含悲忍泪阻拦,“没天理该遭天杀的恶贼,放下我家燕儿……”老夫人道:“靳嫂,拉开你家少奶奶。”靳嫂劝道:“大少奶奶,事已至此,就甭护了。”倩歆跪地讨情:“太太,念她年幼无知,饶过我家燕儿,万望太太大发慈悲,手下留情。”家人将淑燕抬下床高高举过头顶。淑燕哭道:“小姐,丫头今后再不能伺候你了,俺家小姐保重贵体。”家人高举着淑燕走出房门,倩歆抓起一双鞋子跑出去想给淑燕穿鞋。老夫人怒道:“快快扔出去,省得腌臜清气。”
倩歆未能与淑燕穿上鞋子,被家人撞倒在地。靳嫂可劲拽住倩歆,倩歆晃着手里的鞋子,怆然泪下,“燕儿,我家苦命的丫头……”老夫人道:“拖回屋里,少在院里丢人现眼。”靳嫂拽着倩歆的胳膊往屋里走,倩歆死活不肯回房硬要出府门。老夫人呵斥道:“抬到屋里去。”管家同靳嫂将倩歆架至房中,老夫人命靳嫂在门前上了锁。倩歆不住地拍打房门,跪在地上凄厉哭喊淑燕。倩歆没想到刘府的人竟如此对待弱质女流,今后日子该怎的过,她不晓得,亦不敢去多想。她情愿一觉睡去,永不再醒来。
春风依旧拂过枝头上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河水淙淙流淌,鸟儿在树上啾啾啼鸣。
淑燕被撵出府门后,老夫人派姝娴伺候倩歆起居。姝娴从靳嫂手中接管了钥匙,行至大少奶奶房前开锁,轻推房门。门外一束光线照进房中,倩歆躺在地上。姝娴急忙扶起倩歆,搀她上了床,悉心伺候。屋里冷飕飕的,姝娴不禁打个冷战,三月天余留着残冬凉气。桌面笺纸飘动,纸上清晰可见《凭风流》一文,那是倩歆半夜里写下的。《凭风流》诗云:
梦里依稀追风流,
残空冷对断桥头。
红尘雨巷娇艳多,
却笑伊人有几何。
当靳殆成把玉佩交还家兴时,府里发生事体家兴一概不知。家兴问道:“殆成,我的东西缘何到你手上,哪里捡来的?”靳殆成道:“靳嫂叫奴才还二少爷的。”家兴道:“玉佩怎会跑她那里,我可把它赏给了淑燕。”靳殆成道:“二少爷喜欢淑燕姑娘?”家兴道:“你脑子想些什么呢,竟胡言乱语。”靳殆成抬手摸摸脑门,“说真的,二少爷怜爱淑燕姑娘吗?”家兴瞅他神情倒不像说玩笑话,“但凡心地善良、相貌端庄女子我都敬爱,喜欢是对他人生命敬畏,‘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你小子可不要歪想。”
靳殆成道:“喜爱用十分所指,二少爷怜爱淑燕姑娘有几分?”家兴未经思量随口答道:“不过三分。你今儿个中了哪门子邪,过问无关紧要的事体,莫非你对她落花有意?”靳殆成道:“我与她不熟,不曾多留心一眼,怎会心生爱慕。二少爷爱慕淑燕姑娘不过三分,不及一半,何谈称得上喜欢。既然二少爷并非真心实意,何必送人家姑娘玉佩?”家兴道:“她喜欢,硬要拿银子交换,我见她心诚便赏了她。”靳殆成冷笑道:“人家喜欢,二少爷就敢送。”
家兴道:“奴才,你笑什么?”靳殆成道:“二少爷送得不值。”家兴问道:“有甚不值?”靳殆成道:“这块玉佩害人不浅。”家兴道:“我不明其意。”靳殆成道:“二少爷心下跟明镜似的,何必非教小人直说出来。”家兴满脸疑惑,“是何道理,直说无妨。”靳殆成道:“难道二少爷岂不知玉佩上四字用意?”家兴道:“有话你就明说,不必拐弯抹角。”靳殆成道:“二少爷糊涂至此,明摆着是件定情信物,因这个缘故,昨儿个老太太动用家法惩处淑燕。原本不想将此烦心事告知二少爷,可老太太办的事实在令人寒心,今儿老太太硬把人家姑娘赶出府门,可怜淑燕今后生活没了着落。”家兴听罢直感嗓子眼里扎刺似的难受,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家兴来至王倩歆房前,欲待敲门,手却不听使唤,抬不起来,更没勇气走进去。家兴站立半晌方才敲响房门。姝娴开门,“二少爷过来了。”家兴道:“我来看看大少奶奶。”家兴进屋看视倩歆,见倩歆眼角堆泪。家兴满脸愧意,“嫂子,怪我不好,不该给淑燕胡乱送物件,不料玉佩成了招灾惹祸的物事,诚然对不住嫂子和淑燕,望嫂子莫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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