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感。”言毕热泪不争气地流出。姝娴道:“二少爷别这样,大少奶奶只会更伤心的。二少爷回吧,丫头会好生照看大少奶奶。待过几日,大少奶奶心绪好些,二少爷再来问安。”
家兴气不过找老夫人论起理来。家兴冷脸道:“娘为何赶走淑燕,她究竟犯了甚般错?”靳嫂道:“二少爷有话好好讲,何必摆张苦脸。”老夫人道:“大吵大闹,没点规矩。我没问你,你反倒问起老娘来。那只骚狐狸几时勾搭上你的?”家兴道:“谁是狐狸?娘说的话孩儿不明白。”靳嫂插话道:“能有谁,除了淑燕丫头。”家兴道:“淑燕乃是干净姑娘,不许玷辱人家姑娘清白。”老夫人道:“脸不知道羞耻,成日里想些什么,不用功读书,倒有闲情找个丫头打情骂俏,亏我发现及时,不然你就荒废学业。还不快回房看书,愣在这里作甚?”靳嫂附和道:“二少爷,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好姑娘多的是,不缺她一个丫头。”家兴道:“为这个,娘就狠心将淑燕赶出去?”老夫人道:“她不安本分勾引人,不撵走,难道还要赏她不成?”家兴道:“淑燕姑娘一向守规矩,湛湛清白无辜,娘不应把莫须有罪名安在人家姑娘头上。”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好小子……”靳嫂忙替老夫人抚胸顺气,“二少爷还是个孩子,太太甭跟二少爷置气。”老夫人道:“滚远点,老身只当没养你这逆子,越来越没规矩。”
家兴迈着沉重步子回至书房,捡起桌上的玉佩紧大步朝后花园走去。花园里群花竞相开放,花香弥漫,鸟儿悠悠清脆啼鸣。湖面波光潋滟,鱼儿不时上下浮游。家兴停在湖畔栏杆处,呆磕磕盯着手中玉佩,忽觉一阵茫然,悲欣交集。家兴愤愤把玉佩投向湖中,鱼儿受到惊吓,四下游去,平静的水面霎时间泛起涟漪,在湖面上悄然荡去。
一连多日,家兴终没好心绪,苦闷读书,呆呆发愣。门外响起叩门声,家兴懒得瞧上一眼。馨田本打算与家兴学书,推开门却见家兴愁眉不展,便把随身带来的书本搁在门口,进门问道:“二少爷何事闷怀?”家兴道:“嫂子来了。”馨田道:“二少爷脸色不大好,病了吗?”家兴叹气道:“我害淑燕被赶出府门,不知她日后怎生过活,如之奈何?她若想不开寻短见,我良心怎安?怪我不该送她玉佩,原本出自好心,反而害了她。”馨田道:“人各有命,终会有人收留淑燕姑娘。大抵是她的命,命里注定合该有此一遭,一切尽随天意。”
靳嫂爱管闲事,原想替老夫人训诫家兴,没进门便听见书房里有女人说话声。靳嫂暗骂:“哪个不要脸的娘儿们,敢跑来勾引二少爷。”走近前来方听清是李馨田的音声,“噫,原来是她跑到二少爷房中鬼混。”靳嫂瞧见门口地上一本书,弯腰拾起,翻开书随意瞅瞅,心想:“有名有姓的。宝剑伴君子,书香赠美人。常忠治敬赠李馨田。嗬,这还了得,没准他俩旧相好,得让老太太知道底细。上次李馨田翻脸回娘家,没准与那小子幽会。李馨田会不会在过门之前已失初身,她若失身嫁进刘府,大少爷岂不戴绿帽。哼,不消说,李馨田绝对不是个正经女娘,定要补她个好果吃。”
靳嫂惯常调唇弄舌,不怀好意将书拿与老夫人看。老夫人道:“一本破书,有甚值得大惊小怪,没见识。”靳嫂道:“太太仔细瞧瞧有无破绽。”靳嫂翻开头页。老夫人道:“哟,原来常忠治跑她家去了,要不然我真不知他一头栽死在哪里。打哪儿弄本破书?”靳嫂道:“方才老奴去二少爷那边,见门口地上扔本书,拾起来一看方知书是李少奶奶的。李少奶奶在书房正和二少爷说话,老奴顺手拿来。”老夫人道:“一个妇道人家进小叔子房间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令人耻笑。”靳嫂道:“谁说不是呢。太太瞅瞅书上写的是甚意思?”老夫人道:“这叫‘宝剑卖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各得其所。”靳嫂道:“一个大老爷们儿没来由送女人书则甚?”老夫人道:“你家大少爷待见李馨田,她想学得知书达理,请人教她学书认字。”靳嫂道:“太太说得有道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大少爷不认识李少奶奶之前,常忠治便送书给李少奶奶。”老夫人道:“那又怎的?”靳嫂狡黠一笑,“这可并非送书那么简单,其中大有文章,极有可能是件通情信物。”老夫人道:“依你高见,常忠治与李馨田他俩能是旧相好?”靳嫂道:“太太真真慧眼。”老夫人道:“竟说些没用废话,怎么着她成了你家大少爷的女人,管她以前是非对错有用吗,岂不多此一举。”
靳嫂故意歪曲道:“奴才没旁的意思,你老甭怪俺多嘴。常听外边人说,小户人家姑娘小子野得很,家教不严。大户人家高门大院,子女晓得守规矩,成亲后才敢有床帏之事。小户人家跟大户人家子女家风不同,他们大多数没做亲,便乱了套鬼混在一处。”老夫人道:“难道李馨田会是个少条失教的女流?”靳嫂道:“太太,老奴可没敢这般说。小户人家短教育,乱串门,成家后也就老实了,不成家的,尤其十七八的姑娘家情窦初开满肚子坏水,很不守规矩。”
老夫人道:“李馨田若真是你说的恁般贱婢,非打死不可,留着丢人败德。今儿晚上验验她人品如何。”靳嫂道:“怎的能验出来?”老夫人道:“没脑子,问她话时看她态度,观她脸色,望她情绪。若她先前没干过坏事,问她话,自然不会过分偏激,反驳起来应当理直气壮。倘若先时干过坏事必定心虚,问她话,必然惊慌失措,答非所问,脸色难看,回话态度蛮横暴躁,情绪分外紧张。”靳嫂道:“太太果然高明,此法甚妙。”老夫人叹口气,“你这么一说,倒让咱觉得几分不安。她若真干过缺德事,必教她吃尽世间苦,不打死她,也得打断她的腿,赶出府门。”靳嫂道:“太太这样做就对了,得教他们年轻人懂点啥叫规矩。”
馨田劝慰家兴一番,家兴心绪稍稍稳定。馨田道:“二少爷,凡事不消多想,烦恼自然解脱。”馨田出门发现自己在门外放的书不见踪影,心里焦急,“好端端的,书本居然长翅膀飞了。”馨田四处望望,不免有些烦乱,“真可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知是福是祸,一切随缘。”
倩歆睡醒时已过晌午,醒来又哭又闹,“刘府上下只会戕害荼毒弱女子,打伤燕儿不罢手,可怜她连鞋子都没穿上,便被赶了出去。我待在这里好没意思,不如连我一块打发出去岂不省心。”姝娴劝慰道:“大少奶奶略把心放宽些,奴才知道大少奶奶心里有苦,可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俺会像淑燕姑娘一样尽心服侍大少奶奶。”倩歆道:“任何人都替代不了我家燕儿,我谁也不想指唤,我只要燕儿回来!燕儿,你眼下在天涯何处栖身?”倩歆眼圈哭得红肿,愁闷不堪。
天黑时分,靳嫂陪老夫人去了李馨田屋里。老夫人靠案桌的椅子坐定,一脸不满瞅着李馨田。桌上摆着笔和纸,毛笔从砚台滚落到桌面,桌子被染黑一片,油灯火苗跳动。老夫人道:“你兴致不浅,还会作文章,靳嫂念念她写的什么。”靳嫂道:“‘生死含花笑,泪水倾埋土……’哎呀呀,李少奶奶好文笔,大家风范,简直能当诗人。”老夫人道:“哪是她作的,凭她浅薄水平能作文章,简直痴人说梦。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安逸,身在福中不知福,想过清苦日子?”馨田道:“不是。”老夫人道:“我且问你,常忠治在不在你家?”馨田惊得“啊”了一声。老夫人道:“如实答话,常忠治可在你家?”馨田道:“在。”老夫人道:“他去你家多久?”馨田道:“几月光景。”老夫人道:“你家中几口人?”馨田道:“五口,二老、哥哥、忠治和我。”老夫人脸面略显阴沉,“可知常忠治生辰时日?”馨田道:“他三月十八出生,我与他同月,比他大上一岁。”老夫人道:“常忠治待你怎样?”馨田只顾回话,丝毫没领悟老夫人话中意思,只道:“忠治对人真诚,待我也不例外。他常教我学书认字,与我讲做人道理,人缘颇好。”
靳嫂插口道:“哎哟,我的李少奶奶,光知你人长得水灵,尚不知道你挺会夸人,夸得忠治像个活宝贝,挺招人喜欢。李少奶奶待不待见他?”馨田根本没去多想靳嫂的话竟能把她带进坑里,只道:“他人好,和他接触时间长了,肯定待见。”老夫人话中带刺地问:“既然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你怎么不嫁他?”馨田顿时惊得哑口无言。老夫人厉声问道:“别当哑巴,说话!”靳嫂添油加醋:“不开口说话,表明太太说到李少奶奶心坎里。”老夫人怒斥道:“李馨田,你到底咋想的?放句实话!”
馨田不知老夫人因何而来,寻思老夫人为何平白无故将她奚落。一阵委屈压在心头,不禁潸然泪下。她感到愤怒,更觉得耻辱,于是赌气道:“倘或没遇见大少爷,我便是他的女人。”老夫人听后破口怒骂,馨田跪地哭眼擦泪。老夫人站起身来训话:“不要脸的妇人,毫无妇德。既嫁从夫,你良心哪儿去了,贞节哪儿去了?”老夫人气不顺,差点栽倒。靳嫂急忙搀扶老夫人,帮老夫人抚胸顺气。老夫人喘着粗气继续训斥馨田:“哭什么哭,连点妇容没有,何必活在世上,倒不如跳进河里死了干净!”馨田止住哭声。老夫人没完没了唾骂:“龌龊,竟干些男盗女娼事体!”
馨田心中不服,申辩道:“太太何故骂人不干净,妾身究竟哪里不干净,太太倒把话说个明白!”老夫人道:“靳嫂拿出证物。”靳嫂递与老夫人一本书,老夫人丢在馨田面前,“你自个儿说说上边写了什么,尽是些打情骂俏话,我看你做何解释。”馨田道:“别无他意。”老夫人道:“不操守贞节的贱人,说说你过门之前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不许撒谎。”馨田不语,涕泪交加。靳嫂一旁煽风点火,“不开口等于默认先前犯过错,有失贞洁。”老夫人道:“怎不辩解,你究竟是何等污秽妇人,过门前是不是女身,如实说来!”
馨田恨得瞋目切齿,“凭啥说人龌龊?”老夫人诬赖道:“凭你行为不检。”馨田冷道:“婆婆,儿媳看你老人家活得空虚。”老夫人怒斥道:“李馨田,亏你记得我是你婆婆,我也感激你得很。给你脸偏不要,既没妇容又没妇德,明儿个你免不了家规发落,把你这不要脸的贱辈打出去!”馨田道:“贱妾是清白的。”老夫人道:“你清白?方才怎么不敢言语,信口开河,何以作真?!”馨田与老夫人怒目相视,“儿媳用人格和身己来证明清白之身。”老夫人冷嘲热讽道:“这话可笑不可笑?适才从你说话态度,便知你早已不干净。你还有脸跪在这儿,有你好果子受用。靳嫂,咱们走。”馨田道:“太太没把事弄清楚之前不准走。”
老夫人雷霆大怒,“好大胆子,反了你不成。”靳嫂道:“太太甭动怒,李少奶奶必定哭糊涂了。”馨田冷峻目光盯住老夫人,“贱妾要用身子证明清白。”馨田站起身,眼中噙泪宽解衣裳。老夫人骂道:“咦,妮子真不知道害臊丢人。”馨田脱下小衣,“请太太验身,贱妾并非龌蹉之辈。”老夫人略显惊讶,“靳嫂去瞧个究竟。”
靳嫂手举油灯验身,查检之后无不惊诧,“天地可鉴,李少奶奶果真清白。”靳嫂慌忙为馨田提上衣裳,馨田气得瘫倒在地。靳嫂搀扶馨田躺床上,老夫人拿手帕替馨田拭泪,“我那贤德儿媳妇,婆婆多心对不住你,儿媳别往心里去,老身与儿媳妇赔个不是。”老夫人耐住性子宽慰儿媳,馨田一句话没听进去。
靳嫂同老夫人离开房门,屋里仍旧回荡着老夫人那番恶语,久久未能散去。馨田蒙头痛哭。桌上油灯变得不安起来,焰光四下浮动。一阵凉气溜过,灯光霎时止住颤动,屋里变得黑暗。一切安静下去,仿佛万物在夜幕包容下熟睡,安详而静穆。
翌日,天明。姝娴拎桶汤水叩门,倩歆慵懒地望门口瞅上一眼。姝娴道:“大少奶奶,起了吗?”倩歆不语,合着眼心里乱哄哄的,唉声叹气道:“纵然我起来又有何事可做,倒不如长眠不醒,再不必愁苦忧心,烦烦恼恼。”姝娴提心吊胆问了句:“大少奶奶,身体不舒服吗?”倩歆道:“门没落锁,进来吧。”姝娴推门进了门内,端盆换水。姝娴道:“大少奶奶,目下已经日上三竿该起床了。”倩歆抹把泪,不与她搭话。
姝娴劝王倩歆起来走动走动,兴许对身孕有好处。倩歆坐起来皱皱眉头,“只怕我没那好命。”姝娴道:“大少奶奶说笑了,你长得端庄俏丽,送子观音娘娘见了都欢喜,说不定还会赐给大少奶奶一对龙凤胎呢。”倩歆道:“我看你倒有那般福气。”姝娴道:“俺不过是个丫头,怎么可能生一儿半女。”倩歆道:“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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