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河 - 第三章 扫地出门

作者: 王晨百42,415】字 目 录

丫头不是女人吗,但凡女人和男人床笫之欢照样能生。”姝娴道:“奴才断然不敢做出有伤风化的事体,本本分分做好分内之事,不该想的事不去多想,不给大少奶奶添乱。”倩歆道:“嘴上说的比唱的好听,恐怕是个女人免不了情不自禁。”姝娴起誓道:“奴才一定不多想,更不会像淑燕姑娘那般失态,情愿一心一意侍奉大少奶奶。”倩歆道:“不许你说我家燕儿。哪个用你伺候,出去,我不想瞅见刘府男女。”

姝娴意识到说错话,觉得脸上热辣滚烫,像被抽了一巴掌,“大少奶奶,奴才失言,望乞大少奶奶宽恕。”倩歆道:“今后少教我瞧见你。”姝娴道:“大少奶奶,奴才错了。”倩歆道:“你没错,全是我的错。请你家老太太写份休书,把我王倩歆扫地出门。”姝娴道:“奴才不晓事惹大少奶奶不高兴。淑燕姑娘被迫离走,大少奶奶经受打击不小。无论如何,大少奶奶要为自家身子着想。”姝娴本不知她的事体,一番话无意间触痛倩歆疤痕。姝娴湿个脸帕替她擦脸,倩歆泪眼汪汪。

靳嫂提食盒来至大少奶奶房间送饭,却见倩歆床上躺着睡懒觉,“大少奶奶,还没起身?”倩歆不搭理靳嫂。靳嫂道:“大少奶奶起来吃口饭,待会儿老奴请个大夫与大少奶奶瞧瞧,是不是有喜了。”倩歆坐起身,“你才有喜。今儿邪乎,各个说些不正经的废话。”靳嫂道:“咳,咱这副老骨头怎会身怀六甲,即便真有爷们儿往身上灌露水,怕也不能够。”倩歆讽道:“世上女人哪有不会生的,年轻时,没经验,生一个够痛苦。越是活得岁数大的,便越能生。似你这般年纪竟比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还能生,生娃子不就跟撒泡尿一般容易。”靳嫂被羞得无地自容,“大少奶奶抬举,恐怕老奴没那本事。大少奶奶趁热吃口饭吧。”倩歆道:“拿去你们的虚伪,今后用不着与我端茶送饭。”靳嫂道:“不食人间烟火岂不成了修仙。”姝娴道:“你这话说得不对,大少奶奶嘴上说不吃,其实心下想吃,不仅要吃,而且还要吃好。”倩歆道:“你倒生得伶俐,不至于蠢到饥不择食的田地。”靳嫂瞧她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甚感厌烦。姝娴道:“靳嫂听见了吧,大少奶奶吃不吃饭,不劳你费心多嘴。”靳嫂没趣地提脚走开。

倩歆胡乱吃几口,便不再进食。姝娴道:“大少奶奶多吃些。”倩歆道:“我饱了,你端下去吃饭。”姝娴收拾碗筷。倩歆道:“多谢你了。”姝娴道:“谢我什么呀,丫头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姝娴端碗拾筷装进食盒退出房门。

馨田坐在屋里发愣,桌上摆的早饭一口没动,昨儿之事仍在脑海翻腾。姝娴抬脚进门,拍馨田肩膀。馨田猛然站起,“原来是娴大姐姐,哪阵香风把你吹来,门也不敲,吓得人家心神不定。”姝娴道:“少奶奶,想什么呢,饭也不吃,有何愁事闷闷不乐?”馨田倒起苦水,声泪俱下,“你不知我这些日子怎么熬的,满肚子委屈无处诉。真想离开刘府,纵然在娘家守一辈子,也比待在刘府过日子要强许多。”姝娴道:“好端端的哭什么,有苦只管说来。”馨田拿手绢擦把泪,“嗳,整日思君挂父,又要小心言语,生怕人家说有不规矩。可倒好,偏偏因丢了本书,生出一场恶气。”姝娴道:“怎么回事?”馨田道:“就因书上一句‘宝剑伴君子,书香赠美人’,惹出了祸。”姝娴道:“不过是句平常话而已,何以惹祸?”馨田道:“偏老太太不这般认为,如查户籍似的盘问。我一五一十答话,老太太冷言冰语,骂小媳妇不守节操。”姝娴道:“谁都不想被人误解,但事体已然发生,应当平心静气面对,不应一味沉浸痛苦之中。为不值的小事体犯不着生气,想必李少奶奶心胸宽大,定能容人容事。”馨田道:“我尽早忘却烦恼,不再生嗔恨心便是。”

这面倩歆心烦意乱,索性作文章聊以解忧。笔墨在她手指间似乎有极大分量,倩歆隐感几分沉重,任思绪胡乱痴想,提笔蘸墨,记下《莫烦忧》一文:

一帘幽梦女思量,夜里偷泪断愁肠。

若为知己相思故,且看无恨痕似伤。

倩歆潸然泪下,焚烧笺纸,“去吧,永远的遗憾,却带不走愁人半点悲哀。”倩歆心绪惆怅,手扶椅子沉沉坐下,心想:“千千万万的人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为一日三餐、锦衣玉食而活?”倩歆怅然若失,心中无限凄凉。

多日下来,倩歆深感不快,整个人呆愣。姝娴同她说话,倩歆不过用眼神略略代表所要说的话。姝娴整日陪伴倩歆,不敢和她多说一句话。

靳嫂隔了好些日子没来请安,生怕大少奶奶不给好脸。出于主仆情分,日后利害关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登门槛自讨没趣。靳嫂道:“大少奶奶近来安否?”倩歆面无颜色,“托你的福,勉强过得去。”靳嫂没话找话,“过年那会儿老奴拜读大少奶奶作的文章,觉得大少奶奶文采斐然,女人当中没几个能赶上大少奶奶。”倩歆道:“够了,不必说了,一看便知你逢人讨好,嘴里没见得有哪句是真话。出去,少扰我清静。”靳嫂道:“大少奶奶,甭把自个儿闷在屋里,去外边转转,走动走动,不也挺好吗,何必老闷在屋里。”倩歆道:“何消外人替我闲操心。”靳嫂面皮干笑,“大少奶奶道理懂得多,识大体,总该按规矩办事。大少奶奶已有多日不曾去给老爷老太太请安,是不是该去见礼?”倩歆不言语。姝娴插话:“此话说得不无道理,大少奶奶理当听劝。”倩歆道:“规矩我都晓得,不劳你费心指点。”

夜深了,院里十分静穆,家兴心下颇不宁静,这几日仍为淑燕被撵走一事感到愧疚,思前想后只觉对不住淑燕和大少奶奶。家兴坐立不安,熄灯出了房门。

倩歆和衣躺在床上,姝娴誊抄倩歆作的文章。房外叩门声响起,姝娴放下毛笔开门,“二少爷还没安歇。”家兴道:“我来拜望大少奶奶。”姝娴道:“二少爷请到屋里说话。”家兴进门四下张望一回。姝娴道:“奴才这就出去,省得碍眼。”说罢知趣地走开,顺手拽上房门。

家兴走近前来说话:“嫂子,还在生气?”倩歆瞥了家兴一眼,冷言冰语道:“刘家二少爷,你来作甚?我不想见你。”家兴脸色涨红,“嫂子切莫生气。”倩歆道:“出去!”家兴道:“嫂子有委屈冲我撒,哪怕骂一句也好,心头万万不要窝火。”倩歆泣道:“叫你出去,再不出去,我一头撞死给你看。”倩歆真就撞起墙来,家兴急忙拉住倩歆胳膊,“嫂子不可伤身,你越这般,我心底越难受。”说罢跪下,“兄弟对不住嫂子,大人不记小人过,伏望嫂子见谅。”倩歆心软下来,“你起来,一个大老爷们儿跪在地上算哪门子道理。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定以为贱妾以大欺小。”倩歆泪水涟涟鞋子未穿下床拉起家兴,“跟个妇道人家似的,我不爱听人忏悔,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假装菩萨哭众生。”

家兴忽然记起宁艳,思忖:“与她说明玉佩来历,庶几她的心绪能变好些。”家兴将玉佩背后之事备细与倩歆说知。倩歆听后果然变得安静,“二少爷相信世间有真爱?”家兴道:“大爱无言,爱在呼吸之间。”倩歆道:“二少爷,明天这时候你愿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吗?”家兴道:“只消嫂子不嫌厌烦,兄弟过来便是。”倩歆道:“天不早了,请二少爷回房安寝,明儿晚上记得来贱妾房中叙话。”

姝娴来至馨田住处耍闹,馨田见她来便感亲切,“忙什么呢,后半晌没见你个人影?”姝娴道:“一直不得闲陪着大少奶奶,怕日后来这边串门的机会少了。”馨田道:“这会儿咋有空来看我?”姝娴道:“二少爷找大少奶奶谈话,不想扰他们促膝长谈。”馨田道:“大少奶奶心情好些没有?”姝娴道:“不大好,不谈她了。你一个人闷不闷?”馨田道:“闷得不得了,天天闲着无事可做。”姝娴道:“做些针黹就不闷了。”馨田道:“今儿你来了不准走,夜里同寝说道闲话。”姝娴道:“使得。”灯一吹,屋里黑乎乎的。馨田道:“你只当进了爷们儿房间,自个儿乖乖除下衣裳上床暖衾被。”姝娴道:“俺不脱衣裳,省得叫你辱没名节。”馨田道:“不脱也得脱,脱还得脱。你来此如置身老虎洞,不听我的,一口吞了你。”馨田顺手在她身上抓挠痒痒,“你自家脱,还是要我帮你?”姝娴道:“丫头听话还不成嘛,少奶奶强迫良家女子干坏事。”

自从那晚家兴登门赔了不是,王倩歆第二天变了个模样,清晨起得早,脸上浮出久违的悦色。倩歆梳妆打扮后,拈笔蘸墨,铺纸作文,题写《良人愿》一文:

半晚相思意正浓,欲待风流不言中。

娇俏亲亲无人识,却上心头绵绵意。

风华佳人何处寻,桃李年华遇知音。

情趣深深如似胶,但得相见语不迟。

倩歆乱写一文,权当心中所思。倩歆从未杜撰过放怀文章,先时觉得那些文字庸俗浅薄,而今心中却有几分缠绵,不禁作了一篇。

姝娴过来请安,“大少奶奶,起得真早。好雅兴,都写上文章了!”倩歆道:“胡乱书写,称不得文章。”姝娴道:“可不可以拜读大作?”倩歆慌忙折起,“哪里该你看的。”姝娴道:“大少奶奶不让看,奴才怎敢偷觑。”倩歆眉头舒展洗把脸。姝娴端盆出去泼水,在院子里迎头与靳嫂碰面,“娴大姑娘早啊。大少奶奶梳妆打扮好没有?”姝娴道:“不打扮也比得上七仙女漂亮,自家瞅瞅不就清楚。”靳嫂道:“哟,平日没瞧出你长得俊,你才跟大少奶奶几天,便显脸子许多。”姝娴道:“老嫂子蛮会夸人,可惜咱没你说的那般姿容,天底下再好看的花见了老嫂子岂不自惭形秽。”靳嫂道:“瞧瞧,脸子不光中看,这张嘴甜得跟个蜜罐似的。”靳嫂本想讽她,不承想被她反讽一回,尴尬地撑着脸面一笑而过。姝娴道:“靳嫂,走路当心点,可甭绊着脚跌了跟头。”靳嫂暗骂:“不是个省油灯,死妮子等着吧,日后揪到你的小辫子,非要好好教训一顿不可,看你还敢目中无人!”

靳嫂敲门走进王倩歆房中,“大少奶奶安好!”倩歆道:“来此何干?”靳嫂道:“大少奶奶今儿气色不错,穿身白衣裙跟个花仙子差不多。”倩歆不愿理她,“你来到底何事?”靳嫂道:“老太太请你过去一块吃早饭,还说要大少奶奶陪着去观音庙进香,不教李馨田过去。”倩歆不快道:“知道了。”

晌午时分,倩歆陪老夫人前往庙院烧香祷祝,尽管心中老大不乐意,勉强堆出笑脸。山庙前,台阶甚多,倩歆顾不得赏景,累得香汗直流。庙里尼师不住夸赞大少奶奶貌美面善,是个心诚的良家女,赞叹老夫人长命百岁的福相。老夫人听后高兴索性多捐些香火钱,庙里师傅更是好话说个不停。

天刚黑,倩歆吃罢饭坐床上休息,白日可算累得不轻,两腿酸痛,姝娴为倩歆捶捏一回。姝娴见她面有倦意,“大少奶奶若要安歇,奴才就不扰大少奶奶清静。”倩歆道:“回吧,不必陪我。”姝娴道:“大少奶奶早点歇着。”

姝娴得空必去馨田房间溜达一趟,“李少奶奶,外边有花迎不迎?”馨田道:“屋里有香,你闻不闻?”姝娴道:“什么香,咱偏不爱闻。”馨田道:“再好的花,我也不采。”姝娴道:“你采得着吗?”馨田开门一把将她拉进屋里,“这下可算采着了,想跑也跑不成,你成我的人了。”姝娴道:“哎呀,瞧你这张没出息的小嘴,说话也不嫌臊。”馨田道:“今儿晚上你归我了,快些闩上房门,省得外人瞧见,闲言碎语。”姝娴道:“好吧,只当丫头卖与李少奶奶使唤。”馨田道:“我是丫头命,可不敢使唤娴大姐姐。”姝娴脱衣躺下,馨田摸她下身。姝娴道:“哎呀,手不老实又在乱摸,痒得人家心头好不舒服,往后可不敢再往你房间来了。”馨田道:“男人能摸,女人怎么摸不得?”姝娴道:“你啊,真是的,还不住手。”馨田道:“摸摸咋哩。”姝娴道:“女娘恁地轻薄。”馨田道:“嘿,怎么说话呢。人家怕你烦闷,陪你玩会儿罢了,说的话叫人听得寒心。”姝娴道:“李少奶奶生气了。”馨田打趣道:“莫非姑娘动了春心不成?”姝娴道:“好没趣,调戏良家妇女。”馨田道:“小娘子几时成了良家妇女,我居然都不知道。”姝娴道:“瞎说,贫嘴。”馨田道:“难道你还是个女身?”姝娴道:“当然啰,黄花大姑娘正是小女子。”

这面倩歆手拈诗笺纸借淡淡灯光瞅了一遍,撕碎笺纸撒落在床。倩歆收起纸片压枕下,盯着衾被上绣的一对鸳鸯,泪眼婆娑。倩歆无比安详,似等待佳人。房中一盆花孤零零开放,屋顶上散着暗淡月光。

敲门声打破房中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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