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河 - 第三章 扫地出门

作者: 王晨百42,415】字 目 录

道:“该走的都走了,活在世上冷冷清清,我好孤独,活着的比死去的更难受,你永远不会明白。每一天生活在痛苦边缘,幸福与我无缘。刘家兴,你根本不是男人。”家兴闻言激动,不知哪儿来的胆子,鬼使神差一把将倩歆搂于怀中。

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之声,狂风过处,打落枝头上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冷月昏黄忽然冒出点亮光。曲径通幽的小道上,靳嫂端盘点心往王倩歆房间走去,嘴上闲不住哼唱小曲,鸟雀似的,一副得意之态。

靳嫂边走边叨咕,“今儿大少奶奶可算赚足颜面,俺也跟着沾不少光彩。”靳嫂轻步走上檐廊台阶,却听见房里传出哭声。靳嫂思忖:“活见了鬼,白天好好的,晚上偷抹眼泪。我得瞅瞅咋回事,免得进去不讨好,反落得她来骂。”靳嫂小心翼翼挪动脚步挨到门口,俯身贴耳听屋内动静,似乎听见男子声息。靳嫂暗暗叫骂:“嘿,哪家小子好大胆儿,胆敢跑到大少奶奶房中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忒不像话!”靳嫂捅破窗户纸朝里边窥探,看了清楚,不禁自语道:“天啊,如今的孩子咋恁般不懂规矩,由不得他们乱性胡来。”

靳嫂看不惯地走开,步子飞快,不小心被地面露出的半块砖头绊住脚,点心散落一地,盘子飞出手心摔成碎片。靳嫂一头栽倒在地,哎哟呻吟。气呼呼爬将起来,拍打衣裳灰土,满腹牢骚嘟囔:“不要脸,这年头啥怪事都有。”靳嫂抬脚狠踢那块绊脚的砖头,吐口唾沫,旧气添新气拿脚走开。

老夫人已经睡下,门前黑乎乎的。靳嫂本该睁只眼闭只眼,却又不懂息事宁人。靳嫂叩响房门。门里传出吵骂声:“哪个不知深浅的东西,深更半夜聒噪人?!”靳嫂道:“太太,是老奴,靳嫂。”老夫人压住怒火,“黑灯瞎火跑来干什么,打甚紧的事体非要半夜说语?”靳嫂道:“了不得,天大的事体得与太太说知就里。”老夫人分外憎恶,“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靳嫂道:“这话外边说不得,若在门外说道岂不成了家丑外扬。”老夫人骂道:“呸,你个死婆子说哪门子晦气话,今儿我可是诚心拜佛,你说府里究竟有甚见不得人的事?”靳嫂道:“天大的丑事,只能搁在屋里说,把肉烂在锅里。”老夫人只得披上衣裳开了房门。

靳嫂道:“太太,出大事了。”老夫人道:“何事慌慌张张?”靳嫂道:“二少爷不长进,唉,老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老夫人道:“与你家二少爷有何干系?”靳嫂道:“二少爷与大少奶奶勾搭成奸。”老夫人给靳嫂个大嘴巴,“家兴哪里得罪了你,你敢造谣生事,究竟是何居心?”靳嫂两眼冒金星,抬手揉脸,“太太甭动怒,老奴如实禀知,岂敢造次。方才我去大少奶奶房间送点心,原来二少爷也在那边。”老夫人道:“大晚上的,大老爷们儿跑女人房间作甚?”靳嫂来了劲头,“除了钻穴逾墙,还能干啥。”老夫人道:“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休要胡说八道。”靳嫂道:“太太不知内情,二少爷搂抱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哭哭啼啼。”老夫人呵斥道:“纯属放屁,滚!”靳嫂道:“太太若不信,可去瞅瞅。”老夫人半信半疑,“靳嫂,你可仔细言语,再敢胡言乱语,必然家法伺候。”靳嫂道:“老奴岂敢无事生非,不过据实陈述而已。”

二人搂抱,倩歆遍体酥软,心中已是十分动兴。倩歆道:“你敢不敢亲我?”家兴不忍地推开倩歆,“此举有伤风化。”倩歆拿话激将,“刘家兴,你并非不敢,贱妾怀疑你根本不是男人,做不得男女之事。”家兴额头直冒虚汗,傻傻望着倩歆。倩歆道:“我眼下只属于二少爷,唯有二少爷才能填补贱妾满心虚空欲望。”千不合万不合,家兴原不该夜晚独自一人来妇人房中,毕竟年轻,禁不住诱惑,脑子一热,什么礼法家规全抛一旁,紧紧抱住倩歆,喘着粗气。

靳嫂挑灯笼紧随老夫人疾步行至大少奶奶房门口。靳嫂低声道:“太太,我先看看二少爷还在不在里边。”靳嫂蹑手蹑脚走到窗前靠着窟窿缝窥视,惊得张大嘴巴,回过身来低声耳语:“二少爷和大少奶奶黏糊到一块了。”老夫人怒不可遏,“岂有此理,气杀人也!”

门子咣当一声敞开,二人惊恐万状。老夫人进屋横眉怒目训斥二人:“畜生,竟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小子调戏你,你由性不守贞节!”老夫人切齿痛恨气得岔气,靳嫂急忙替老夫人抚胸顺气。家兴面如土色,跪倒在地,听凭发落。老夫人朝家兴身上狠踢两脚,“小子,你把圣贤书念到哪儿去了,书上有没有教你不守规矩?今儿我便将你做的好事告诉老爷,老爷打你半死,只怪你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有你罪受。王倩歆,你还有脸哭,我若是你早就一根绳子挂脖上。别忘了你已嫁人,好好为自家夫主操守贞节。”

靳嫂同老夫人走出房门,屋内霹雳般训斥声顿时消泯。倩歆低声饮泣。家兴脸上堆满愧疚,陷入沉思。家兴恨自己不该胡来,又有几分恨眼前的女人,心想:“女人总是多情的,我不能恨她,不能,我有什么资格怪她?”倩歆一句话打乱家兴沉思:“我对不住二少爷,都怪贱妾没分寸,害苦了二少爷。倘若二少爷害怕受责,尽管说出是贱妾挑引了你,要罚罚我。”家兴头垂得很低,沉沉地再也抬不起来。

门外进来四个家人,将家兴抬走。倩歆望望漆黑的门口,短暂幸福与落寞悲苦交替,“作孽,我到底在做什么蠢事?”倩歆把头藏在衾被里痛哭,心几乎要碎了。

祠堂里,刘忠义恼怒地踱来步去,靳殆成站一旁垂手侍立。刘忠义怒斥靳殆成,靳殆成慌忙跪身听训,“老爷息怒,二少爷并非不懂规矩,必定有人造谣污蔑二少爷清白,望乞老爷明鉴。”刘忠义道:“家兴犯错,你难逃责任。说说你怎么陪二少爷读书的,不看好二少爷,倒由着主子胡来,可巧你家二少爷惹出乱子,你却替他假话支吾,该当何罪?”靳殆成道:“老爷,奴才该死,往后尽心看好二少爷。”刘忠义怒斥道:“不把二少爷往好路上领,偏往邪路上带,你个狗奴才死不足惜。”

四人抬着家兴进入祠堂,家兴魂不附体地跪地服罪。刘忠义愤然作色,火冒三丈斥责家兴:“不稂不莠,五经扫地,丢尽刘家祖宗颜面!你干了什么见不得祖宗的勾当,当着祖宗一五一十说来!”家兴低头不语。刘忠义怒道:“会不会说话?”家兴无动于衷,刘忠义拿起案桌上的鸡毛掸子责打家兴,他人见老爷火气正盛,无人敢劝。管家至祠堂为其求情,“老爷,二少爷还是个孩子,有错还须管教才对,何必动用家法?”刘忠义斥责道:“身为读书人,毫无本分,不安分读书,倒学会男盗女娼,简直丢尽读书人的脸面,败坏刘家门楣!越学越不知廉耻,戏弄个丫头倒不说你什么,这亦是自古以来常有之事。而今你厚脸皮胆敢戏弄长嫂,老爷冤枉你没有?”家兴惭愧低头不语。刘忠义扔掉手中的鸡毛掸子,“难道老爷冤枉你不成,你不说话是何意思?”家兴面红耳赤,愈加羞愧。刘忠义道:“打女人主张无非奸淫之徒。来人,将他主仆二人家法伺候,一并打死算了,今儿只当清理门户,肃整门风。”

行家规的仆人操起家法棍棒,应老爷旨意,重打二人。靳殆成挨不住疼痛哭喊讨饶。家兴脸色惨白,额头直冒冷汗。刘忠义骂道:“平日里不看好少爷,今日主子犯错讨打,你才晓得什么叫疼。往日你干甚吃的,看你日后长不长记性。打,狠狠打!”

房里灯火明亮,倩歆哭闹不止,寻死觅活,亏有靳嫂寸步不离看守。倩歆心下清楚定是靳嫂泄露底细,除了她,旁人没恁多事。倩歆恨不得打烂靳嫂的臭嘴,可自家办的事够没体面,有何缘由再去教训府里仆人,纵然有气只得硬往肚里咽。

祠堂,家兴疼晕过去。刘忠义气得咳嗽一阵,拿手帕捂住嘴,见有血迹,不安地收起来,勉强消去胸中怒火,“姑且饶恕你一回,再有下次,绝不轻饶。”刘忠义咳嗽着出了祠堂。黄理命人抬起家兴送去书房养息,又请医调治,“你们且听好了,家丑不准外扬,哪个敢在外边乱嚼舌根,一律家法处置。”

次日清晨,姝娴过来与王倩歆问安,靳嫂坐在椅子上打盹,姝娴敲门声扰醒靳嫂。靳嫂开了房门,二话不说抬手便打姝娴一个漏掌风。姝娴不知情由,气得直掉泪,“你个老虔婆凭甚无缘无故打人?”靳嫂横眉怒目瞪着姝娴,“昨儿晚上掖哪儿去了?”姝娴道:“我是人,不是畜生,用不着掖着藏着。”二人说话声聒醒倩歆,倩歆侧身瞅她们斗嘴。靳嫂道:“还不老实交代,昨夜上哪儿去了?”姝娴道:“我去哪里与你何干,岂不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靳嫂道:“你不好生看守大少奶奶,究竟跑哪儿浪去,找你半晌没见个人影,要你顶个屁用。”姝娴道:“大少奶奶根本用不着丫头看护。”靳嫂动手再扇她个嘴巴,“大少奶奶昨夜悬梁险些丢命,若非老身看得紧,眼下你已披麻戴孝了。”

倩歆此时对靳嫂话语极其憎恶,“出去,少教我看见你。”靳嫂道:“老奴替大少奶奶训教丫头,不承想扰了大少奶歇息。”倩歆道:“出去。”靳嫂识趣地出了房门。

倩歆坐床上心神不安地与姝娴打听备细,“你家二少爷目下若何?”姝娴道:“大少奶奶,奴才不知情。”倩歆道:“昨晚二少爷被人抬去祠堂,你说他眼下会成什么模样?”姝娴道:“大少奶奶夜里做噩梦了吗?”倩歆情绪格外激动,“二少爷被打得动弹不得,你说是吗?”姝娴道:“奴才实在不知。”倩歆道:“二少爷昨儿晚上与我相会,后来老太太过来打了二少爷,目今不知二少爷好歹。”姝娴埋怨道:“二少爷真是的,大晚上的不该到大少奶奶房里走动,老爷怎会轻饶二少爷。”倩歆道:“我对不住二少爷,害他受罚。丫头,你去书房探风,快去快回。”姝娴道:“大少奶奶善良,二少爷辱没奶奶名节,你不怨恨,反对二少爷关切,真真苦了大少奶奶的心。我去探视二少爷,大少奶奶无须过忧。”

老夫人来至老爷房间谈论家兴一事。老夫人面露几分不满,“家兴这孩子好不争气,调戏哪个丫头不成,偏偏戏弄长嫂,伤风败俗。家琦倘然知晓,脸面往哪儿搁。嗳,孩子越大越难管。老爷眼光不好,挑个不守妇道的儿媳妇,真就应了一句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刘忠义道:“依夫人之见,是我选错了儿媳妇不成?”老夫人道:“老爷自家嘴里说出来,反倒问咱。”刘忠义道:“人家姑娘大户出身,家教良好,是个知书达理守规矩的妇人。怪只怪家兴鬼迷心窍,深更半夜跑去女人房间鬼混。”老夫人道:“昨晚我气糊涂了,老爷如何惩治家兴?”刘忠义道:“除了家法伺候,还能怎样?”老夫人念叨:“阿弥陀佛,苦也!”刘忠义道:“家门不幸,出这般败坏伦常的逆子。”老夫人道:“我看此事未必全怪家兴,妇人家水性空房寂寞不守贞节,有人招惹,她何不叫喊,却由人播弄。”刘忠义道:“她一介女流之辈怎好意思扯开嗓门弄出是非,传出去岂不丢人败德。”老夫人道:“分明王倩歆不守妇道,心存儿女私情。就算她有不轨失身于家兴,总比失身外人强上百倍,倒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刘忠义道:“说这话好不中听,今后休再提起令人作呕。”

姝娴忙里偷闲找馨田叙话。馨田道:“哟,什么风把娴大姐姐吹来?”姝娴道:“李少奶奶听说了吗,二少爷被老爷打了。”馨田道:“何故挨打?”姝娴道:“二少爷昨儿夜里调戏大少奶奶,教人告发,老爷动用家规严惩二少爷。”馨田道:“你确信有此事?”姝娴道:“大少奶奶亲口同我说的,这种事岂能乱语。”

姝娴与馨田一同去了书房,家兴趴在床上,靳殆成蹲床边打瞌睡。馨田拍拍靳殆成的肩膀,靳殆成站起身,“小人给李少奶奶请安。”馨田低声问道:“我来看望二少爷,二少爷现在如何?”靳殆成道:“惨不忍睹,少则挨打四十板子,小人跟着吃了不少罪。”

馨田望着家兴忍不住抽噎起来,哭声扰醒家兴。馨田问道:“二少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对我说说吗?”家兴沉默无语。馨田安慰道:“我知二少爷受了委屈,他们说你待大少奶奶无礼,我不信那些传言。二少爷好好将养,过去了,何消多想。”姝娴道:“依我看不定是二少爷起了色心,才生出一段风流孽债。”馨田道:“休得胡言,你不配说二少爷的不是。”姝娴道:“李少奶奶说得对,我一个下人没资格多管闲事。”馨田道:“大少奶奶什么人,谁不清楚,何必偏她说话。”姝娴道:“那你就向着二少爷。”说罢,姝娴负气地走了。

家兴手扶床帮吃力地侧坐。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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