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俗文学史 - 二

作者: 郑振铎4,022】字 目 录

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歘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重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俄而红娘捧崔而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之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也。有顷,寺钟鸣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耶?所可明者,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数夕孤眠如度岁,将谓今生,会合终无计。正是断肠凝望际,云心捧得嫦娥至。 玉围花柔羞抆泪,端丽妖娆,不与前时比。人去月斜疑梦寐,衣香犹在妆留臂。

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之十韵未毕,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愉之。崔氏宛无难词,然愁怨之容动人矣!欲行之再夕,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一梦行云还暂阻,尽把深诚,缀作新诗句。幸有青鸾堪密付,良宵从此无虚度。 两意相欢朝又暮,争索郎鞭,暂指长安路。最是动人愁怨处,离情盈抱终无语。

《会真记》书影

不数月,张生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张雅知崔氏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虽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不复鼓矣。以是愈感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临去之夕,崔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今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始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憾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尝谓我善鼓琴。今且往矣。既达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张亦遽止之。崔投琴拥面,泣下流涟。趣归郑所,遂不复至。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碧沼鸳鸯交颈舞,正恁双栖,又遣分飞去。洒翰赠言终不许,援琴请尽奴衷素。 曲未成声先怨慕,忍泪凝情,强作《霓裳》序。弹到离愁凄咽处,弦肠俱断梨花雨。

诘旦,张生遂行。明年,文战不利,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信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多惠,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便于京中就业,于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鄙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尝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笑语。间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绻缱,暂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如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 !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与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情,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枕席,义盛恩深。愚幼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不能以礼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栉。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若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忱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别后想思心目乱,不谓芳音,忽寄南来雁。却写花笺和泪卷,细书方寸教伊看。 独寐良宵无计遣,梦里依稀,暂若寻常见。幽会未终云已断,半衾如暖人犹远。

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先君子下体之佩。玉取其坚洁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欲彩丝一绚,文竹茶合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洁,鄙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毋以鄙为深念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尺素重重封锦字,未尽幽闺,别后心中事。佩玉彩丝文竹器,愿君一见知深意。 环玉长圆丝万系,竹上烂斑,总是相思泪。物会见郎人永弃,心驰魂去心千里。

张之友闻之,莫不耸异。而张之志固绝之矣。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其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以外兄见。夫已诺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诗寄张曰:自从消瘦灭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见。复数日,张君将行,崔又赋一诗以谢绝之。词曰: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梦觉高唐云雨散,十二巫峰,隔断相思眼。不为旁人移步懒,为郎憔悴羞见郎。 青翼不来孤凤怨,路失桃源,再会终无便。旧恨新愁无计遣,情深何似情俱浅。

逍遥子曰:乐天谓微之能道人意中语。仆于是益知乐天之言为当也。何者?夫崔之才华婉美,词彩艳丽,则于所载缄书诗章尽之矣。如其都愉淫冶之态,则不可得而见。及观其文,飘飘然仿佛出于人目前。虽丹青摹写其形状,未知能如是工且至否。仆尝采摭其意,撰成《鼓子词》十一章,示余友何东白先生。先生曰:文则美矣!意犹有不尽者。胡不复为一章于其后,具道张之与崔,既不能以理定其情,又不能合之于义。始相遇也,如是之笃;终相失也,如是之遽。必及于此则完矣。余应之曰:先生真为文者也。言必欲有终始箴戒而后已。大抵鄙靡之词,止歌其事之可歌,不必如是之备。若夫聚散离合,亦人之常情,古今所共惜也。又况崔之始相得而终至相失,岂得已哉!如崔已他适,而张诡计以求见。崔知张之意,而潜赋诗而谢之,其情盖有未能忘者矣!乐天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岂独在彼者耶?予因命此意,复成一曲,缀于传末云:

镜破人离何处问?路隔银何,岁会知犹近。只道新来消瘦损,玉容不见空传信。 弃掷前欢俱未忍,岂料盟言,陡顿无凭准。地久天长终有尽,绵绵不似无穷恨。

这篇《元微之崔莺莺商调蝶恋花词》,见于赵氏的《》(卷五)。赵氏名令峙,字德麟,燕王德昭玄孙;为安定郡王,所与游处,多元祐胜流,苏轼尤深识其才美。德麟以为张生即元微之自况,所传莺莺事,盖即微之自己所经历的。(详见《侯鲭录》卷五《辨传奇莺莺事》。)故径题曰:“元微之、崔莺莺《商调蝶恋花词》。”全篇连首尾二曲,凡十二章。散文部分即截取《莺莺传》文为之。

《》,北宋笔记。北宋赵令畤撰。八卷,除诠释名物、习俗、方言、典实外,还记叙时人的交往、品评、轶事、趣闻及诗词之作。三

像这样的“鼓子词”,在宋人著作里是仅见。但可知在当时是极流行的。《清平山堂话本》里有《刎颈鸳鸯会》(《警世通言》选入,题作《蒋淑贞刎颈鸳鸯会》)一本,其格局正同。虽入“话本”之选,殆也是一篇鼓子词吧。其韵文部分以十篇《醋葫芦》小令组成之,其散文部分则为流利的白话文的记事(当是用作讲念的)。和赵德麟之引用《莺莺传》原文,似没有什么两样。而其每人歌唱处,亦必曰:“奉劳歌伴”,也正和《蝶恋花》相同。

我们玄想,这样小型的叙事讲唱文(鼓子词),以当时流行的词调来歌出,以管弦来配奏的,在当时,必定和说话人之讲说“小说”(短篇的话本,大都每次都可讲毕),是同样受到听众之热烈欢迎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