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远的时代,当略后于关、王、白诸人。《录鬼簿》云:“致远大都人,号东篱。老江浙省务提举。”盖终于江南者。他的杂剧,最得明人的赞颂。故《太和正音谱》首列之(“宜列群英之上”),称之为“朝阳鸣凤”,赞之曰:“有振鬣长鸣,万马皆喑之意。”明人不知欣赏关汉卿而独抬高马致远,可知马氏的作品,如何的投合于文人学士的心境。他是第一个元曲作家,把自己的情思,整个的写入杂剧和散曲里的。他发牢骚,由牢骚而厌世,由厌世而故作超脱语。这是深足以打动文人们的情怀的。但离开民众却很远了。民众是不爱听那一套的酸气扑鼻的叹穷诉苦的话的。从他以后,元曲便渐渐的成了文人之所有,作为发泄文人自己的苦闷的东西,而益益的远离了民间了。但他也还有些游戏之作,颇能打动一般人的欢笑的。到了明代中叶以后,除了受俚曲影响的作家之外,便只有一味的自吹自弹,完全和民间隔离开了。
马致远塑像
马氏的散曲,写得清俊,写得尖新,颇像苏轼评陶渊明之所说的“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的作风;又像以淡墨秃笔作小幅山水,虽寥寥数笔,而意境无穷。这是他的不可及处。他的最有名的《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便正可代表他的作风吧。其实,在他的小令里,同样清俊的东西,也还不少:
花村外,草店西,晚霞明雨收天霁。四围山一竿残照里,锦屏风又添铺翠。
夕阳下,酒旆闲,两三航未曾着岸。落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
南传信,北寄书,半栖迟岸花汀树。似鸳鸯失群迷伴侣,两三行海门斜去。
寒烟细,古寺清,近黄昏礼佛人静。顺西风降钟三四声,怎生教老僧禅定!
鸣榔罢,闪暮光,绿杨堤数声渔唱。挂柴门几家闲晒网,都撮在捕鱼图上。
但他所最打动文人学士们的心的,还不是这些写景的东西,而是那些充塞了悲壮的情怀的厌世的歌声。我们看:
〔双调夜行船〕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
〔乔木查〕想秦宫汉阙,都做了衰草牛羊野。不恁么渔樵没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
〔庆宣和〕投至狐踪与兔穴,多少豪杰。鼎足虽坚半腰里折,魏耶?晋耶?
〔落梅风〕天教你富,莫太奢,不多时好天良夜。富家儿更做道你心似铁,争辜负了锦堂风月!
〔风入松〕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不争镜里添白雪,上床与鞋履相别。休笑鸠巢计拙,葫芦提一向妆呆。
〔拨不断〕利名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更那堪竹篱茅舍!
〔离亭宴煞〕蛩吟罢一觉才宁贴,鸡鸣时万事无休歇。何年是彻!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穰穰蝇争血。裴公绿野堂,陶令白莲社。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分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人问我,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
这是最有名的一篇传诵不朽的东西了;但东篱的悲壮激昂的作风,赤裸裸的自叙其愤激的情怀的,还不在此而在彼。像《般涉调哨遍》“半世逢场作戏”一套,才极其痛快淋漓的披肝沥胆的呼号着呢:
〔般涉调·哨遍〕半世逢场作戏,险些儿误了终焉计。白发劝东篱,西村最好幽栖,老正宜。芳庐竹径,药井蔬畦,自减风云气,嚼蜡光阴无味。傍观世态,静掩柴扉。虽无诸葛卧龙冈,原有严陵钓鱼矶。成趣南园,对榻青山,绕门绿水。
〔耍孩儿〕穷则穷落觉囫囵睡,消甚奴耕婢织。荷花二亩养鱼池,百泉通一道清溪。安排老子闲风月,准备闲人洗是非。乐亦在其中矣。僧来笋蕨,客至琴棋。
〔二〕青门幸有栽瓜地,谁羡封侯百里?桔槔一水韭苗肥,快活煞学圃樊迟。梨花树底三杯酒,杨柳阴中一片席,倒大来无拘系。先生家淡粥,措大家黄薺。
〔三〕有一片冻不死衣,有一口饿不死食。贫无烦恼知闲贵,譬如风浪乘舟去,争似田园拂袖归。本不爱争名利,嫌贫污耳,与鸟忘机。
〔尾〕喜天阴唤锦鸠,爱花香哨画眉。伴露荷中烟柳外风蒲内,绿头鸭黄莺儿啅七七。
同样的情怀,也拂拭不去的渗透在他的小令里:
九重天,二十年,龙楼凤阁都曾见。绿水青山任自然,旧时王谢堂前燕,再不复海棠庭院。
叹寒儒,慢读书,读书须索。题柱虽乘驷马车,乘车谁买长门赋?且看了长安回去。
路傍碑,不知谁,春苔绿满无人祭。毕卓生前酒一杯,曹公身后坟三尺,不如醉了还醉。
布衣中,问英雄,王图霸业成何用!禾黍高低六代宫,楸梧远近千官冢,一场恶梦。
竞江山,为长安,张良放火连云栈,韩信独登拜将坛,霸王自刎乌江岸,再谁分楚汉!
子房鞋,买臣柴,屠沽乞食为僚宰,版筑躬耕有将才,古人尚自把天时待,只不如且酩子里胡挨。
,亦省称“题桥”、“题柱”。汉司马相如初离蜀赴长安,曾在成都城北升仙桥题诗桥柱:“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后以“题桥柱”表示对功名有所抱负。
拔山力,举鼎威,喑呜叱咤千人废。阴陵道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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