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歌谣 - 一 歌谣释名

作者: 朱自清4,029】字 目 录

可训歌;(原注)《礼记·乐记》‘一唱而三叹’郑注云:‘倡,发歌句也,唱与倡同。’诵亦可训歌;(原注)《礼记·文王世子》‘春诵夏弦’郑注云:‘诵,谓歌乐也。’噪有欢呼之训;(原注)《国语》韦注云:‘噪。欢呼也。’呼亦歌之声,(原注)《尚书·大传》云,‘其歌之呼也’郑注云:‘呼出声也。’并与讴谣之义相近。故谣可借讴以称之,(原注)如《左氏宣二年传》载宋城者讴。又可借吟唱诵噪以称之”。(原注)如《晋书·石虎载记》引佛图澄吟,《北齐书·后主纪》载童戏唱,《左氏僖二十八年传》载晋舆人诵,《哀十七年传》载卫侯梦浑良夫噪。这讴、吟、唱、诵、噪、呼几个名字里,吟、噪、呼(《古谣谚》目录中,加一字称为“呼语”)都甚少见,且据《古谣谚》所录的而论,也与我们现在所谓歌谣不合;那些只是个人的歌罢了。

此外南方还有“山歌”,广东也称为“歌仔”(见屈大均《广东新语粤歌条》),普通以指情歌,但据梁绍壬《秋雨庵随笔》四及钟敬文先生《歌谣杂谈》三(见《歌谣周刊》七十一号),其范围颇广,与“歌谣”之称,几乎无甚分别。——广西象县的僮人又有所谓“欢”,是用僮语所唱的山歌;用官话唱的则仍叫做山歌(见《歌谣周刊》五十四号《僮人情歌》)。又有“秧歌”,义是农歌,但所包也甚杂。这两种大抵七言成句,与句法参差的不同。更有甘肃的“话儿”(见《歌谣周刊》八二号袁复礼先生文),直隶新河的“差儿”,“数大嘴儿”,“但掌儿”等俗名(见《歌谣周刊》六十八号,傅振伦先生《歌谣杂说》)。这些是只通行于一定地域的。

中国所谓歌谣的意义,向来极不确定:一是合乐与徒歌不分,二是民间歌谣与个人诗歌不分;而后一层,在我们现在看起来,关系更大。《诗经》所录,全为乐歌(顾颉刚先生说,见《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周刊》第十,十一,十二期),所有的只是第二种混淆。《玉台新咏》与《乐府诗集》则两种混淆都有;这或因《玉台》的编辑者以艳辞为主,《乐府》的编辑者则以“乐府体”为主之故。后来杨慎辑《古今风谣》,杜文澜辑《古谣谚》,那第一种混淆是免了,而杜氏凡例,尤严于合乐、徒歌之辨;但第二种混淆依然存在。我想,“诗以声为用”的时代早已过去,就是乐府,汉以后也渐渐成了古诗之一体——郭茂倩虽想推尊乐府,使它为“《四诗》之续”,但他的努力几乎是徒然的;元明两代虽有少数注意他的书的人,真正地看重它、研究它的,直到近来才有——歌谣与乐府,于是都被吸收到诗里。杨氏、杜氏是以广义的诗为主来辑录歌谣的,自然民间的与个人的就无分别的需要了。但也有两个人,无论他们自己的歌谣观念如何,他们辑录的材料的范围,却能与我们现在所谓歌谣相合的;这就是李调元的《粤风》,和华广生的《白雪遗音》的大部分。这两个人都在杜文澜以前;所以我疑心他们未必有我们的歌谣观念,只是范围偶合罢了。

至于歌谚之别,《古谣谚·凡例》里有一段说明,可供参考。他说:“谣谚二字之本义,各有专属主名。盖谣训徒歌,歌者,咏言之谓,咏言即永言,永言即长言也。谚训传言,言者,直言之谓,直言即径言,径言即捷言也。长言生于咏叹,故曲折而纡徐;捷言欲其显明,故平易而捷速;此谣谚所由判也。然二者皆系韵语,体格不甚悬殊,故对文则异,散文则通,可以彼此互训也。”所以杨慎《古今谚》,谚中杂谣(《古谣谚》一百引《书传正误》),范寅《越谚》也是如此。但大体说来,谚的意义,却比较是确定的。

我们所谓歌谣,是什么意义呢?我们对于歌谣有正确的认识,是在民国七年北京大学开始征集歌谣的时候。这件事有多少“外国的影响”,我不敢说;但我们研究的时候,参考些外国的材料,我想是有益的。我们在十一年前,虽已有了正确的歌谣的认识,但直到现在,似乎还没有正确的歌谣的界说。我现在且借用一些外国的东西:

Frank Kidson在《英国民歌论》 里说民歌是一种歌曲(song and melody),生于民间,为民间所用以表现情绪,或(如历史的叙事歌)为抒情的叙述者。……就其曲调而论,它又大抵是传说的,而且正如一切的传说一样,易于传讹或改变。它的起源不能确实知道,关于它的时代,也只能约略知道一个大概。

有人很巧妙地说,谚(proverb)是一人的机锋,多人的智慧。对于民歌,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界说,便是由一人的力将一件史事,一件传说或一种感情,放在可感觉的形式里表现出来,这些东西本为民众普通所知道或感到的,但少有人能够将它造成定形。我们可以推想,个人的这种制作或是粗糙,或是精炼,但这关系很小,倘若这感情是大家所共感到的,因为通用之后,自能渐就精炼,不然也总多少磨去它的棱角,使它稍为圆润了。(见《自己的园地·歌谣》一文中)

但“民”字的范围如何呢?Kidson说:“这里的‘民’字,指不大受着文雅教育的社会层而言。”(同书十页)

Louise Pound在《诗的起源与叙事歌》 里,也有相似的话:“在文学史家看来,无论哪种歌,只要满足下列两个条件的,便都是民歌。第一,民众必得喜欢这些歌,必得唱这些歌;——它们必得‘在民众口里活着’——第二,这些歌必得经过多年的口传而能留存。它们必须能不靠印本而存在。”(二○二页)

《古谣谚·凡例》说:“谣谚之兴,其始止发乎语言,未著于文字。其去取界限,总以初作之时,是否著于文字为断。”也是此意。民国七年以来,大家搜集的歌谣,大抵与这些标准相合;虽然也有一部分,有着文人润色的痕迹,不是“自然的歌谣”。

《歌谣》第七号上有沈兼士先生给顾颉刚先生的信,信里说:“民谣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为自然民谣;一种为假作民谣。二者的同点,都是流行乡里间的徒歌;二者的异点,假作民谣的命意属辞,没有自然民谣那么单纯质朴,其调子也渐变而流入弹词小曲的范围去了,例如广东的‘粤讴’,和你所采的苏州的《戏婢》,《十劝郎》诸首皆是。我主张把这两种民谣分作两类,所以示区别,明限制,……”

我觉得弹词自然另是一流,小曲和“粤讴”则当加拣择,未可一概而论。“假作民谣”一名,不大妥当;它会将歌谣的意义变得太狭了。又潘力山先生有“自然民谣”、“技巧民谣”之说(《中国文学研究·从学理上论中国诗》),则系就歌谣的演进而言,与此有别。

“民歌”二字,似乎是英文folk-song或peoples song的译名。这两个名字的涵义,与我们现在所用歌谣之称最相切合;“口唱及合乐的歌”则是中国歌谣二字旧日的解释了。但英国民歌中,有所谓ballad者,实为大宗。ballad的原义,本也指感情的短歌或此种歌的曲调而言;十八世纪以来,才用为“抒情的叙事短歌”的专称(Pound书四十二页)。这种叙事歌,中国歌谣里极少;只有汉乐府及后来的唱本,《白雪遗音·吴歌甲集》里有一些。现在一般人将此字译为“歌谣”;有人译为“风谣”,其实是不妥的;有人译为“歌词”(《海外民歌·译序》),虽然与歌谣分别,但仍嫌泛而不切。有人还有“叙事歌”的名字,说“即韵文的故事”,大约也就指的ballad。ballad原有解作“韵文的故事”的,只是严密地说,尚须加上“抒情的”和“短的”两个条件;所以用了“叙事歌”做它的译名,虽不十二分精确,却也适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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