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歌谣 - 二 歌谣的起源与发展

作者: 朱自清26,882】字 目 录

生在《中国文学演进之趋势》(《中国文学研究》)里说:

风谣……于后世文学不同者,即在于后世渐趋于分析的发展,而古初只成为混合的表现。今人研究风谣所由构成的要素不外三事:

(1)语言——辞——韵文方面成为叙事诗,散文方面成为史传;重在描写,演进为纯文学中之小说。

(2)音乐——调——韵文方面成为抒情诗,散文方面成为哲理文;重在反省,演进为纯文学中之诗歌。

(3)动作——容——韵文方面成为剧诗,散文方面成为演讲辞;重在表现,演进为纯文学中之戏曲。

在于原始时代,各种艺术往往混合为一,所以风谣包含这三种要素,为当然的事情,即后世的文学犹且常与音乐舞容发生连带的关系,而与音乐的关系则尤为密切。这因语言与动作之间,以音乐为其枢纽之故。——欲使其语言有节奏,不可不求音乐的辅助;欲使其音声更有力量,不可不借动作以表示:所以诗歌并言,歌舞亦并言。以音乐为语言动作的枢纽,正和以歌为诗与舞的枢纽一样。《左传》襄公十六年谓“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俞樾《茶香室经说》卷十四,不从杜注“歌诗各从义类”之说,而据《楚辞·九歌·东君》篇“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篇”之语,谓“古者舞与歌必相类,自有一定之义例,故命大夫以必类”。据杜注则可知诗与歌的关系,据俞说则可明歌与舞的关系。这皆是有文字以后的情形,而仍合于无文字以前的状态。

《吕氏春秋·古乐》篇谓“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我们犹可据之以看出无文字以前的风谣,其语言、音乐、动作三种要素混合的关系。

葛天氏的时代虽不可确知,即有无葛天氏其人亦未易断言。张楫《文选·上林赋注》只谓为“三皇时君号”,而未明定其时代。皇甫谧《帝王世纪》虽言葛天氏袭伏羲之号,但他本是造伪史有名的人,亦未可据其言以为典要。所以我们虽疑葛天、伏羲诸称,多出于后人想像的谥号,但就《吕览》此节而言,可信此八阕之歌尚在书契未兴以前,而关于先民风谣的形制,亦可由此窥出;正不必因于不能稽考其文辞,审察其音律,研究其动作,而病为荒唐无稽之谰言。我们即就此八阕的名目而言:——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建地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禽兽之极》:——亦觉很合于初民的思想。初民所最诧为神秘而惊骇者,即是对于自然界的敬仰和畏惧;而他们所最希冀的,亦只是一些遂草木、奋五谷的事情。

《毛诗大序》论诗歌之起源,亦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节说明这三种艺术混合的关系更为明晰。以文学为主体而以音乐舞蹈为其附庸;以诗歌为最先发生的艺术,而其他都较为后起。这些意思,都可于言外得之。盖昔人思虑单纯,言辞简质,虽有所感于中而不能细密地抒发于外,所以不得不借助于其他的艺术。后来渐次进步,始渐与舞蹈脱离关系了,更进而后与音乐脱离关系了;迨到描写的技巧更进的时候,即由音乐蜕留的韵律,亦渐次可以破除了。至其依旧借助于舞蹈与音乐的地方亦更逐渐进步,而成为更精密的体制。于是文学上的种种形式体裁与格律遂由以产生,而其源因导始于风谣。

郭先生着眼在诗;他只说古初“先”有韵文,却不说“怎样”有的。我们研究他的引证及解释,我想会得着民众制作说的结论,至少也会得着民众与个人合作说的结论。但他原只是推测,并没有具体的证据;况且他也不是有意地论这问题,自然不能视为定说。

此外钱肇基先生有《俗谜溯原》(《歌谣周刊》九四号)及《俗谜溯原补》(同上九七号),那是要看出俗谜始见于何时何书;但著录的时代显然不能就当作起源的时代的。

古歌,郭先生曾引葛天氏的《八阕》和伊耆氏的《蜡辞》;《八阕》是有目无辞的。此外后汉赵晔的《吴越春秋》九陈音引《弹歌》云: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宍,古“肉”字)

他说,“古者……死则裹以白茅,投于中野。孝子不忍见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绝鸟兽之害。故歌曰……之谓也。”《八阕》、《蜡辞》和《弹歌》,都见于秦汉人书,而《弹歌》最晚。关于前两者,郭先生亦已论及。《弹歌》著录虽晚,但刘勰《文心雕龙》却以为是黄帝时的歌谣(《明诗》篇、《章句》篇)。他大概是根据旧史,旧史说黄帝时已有弓矢了。郭先生说此歌“语词简质,当是太古的作品”,但“不能确知其时代”。又说刘氏据有弓矢言,而《吴越春秋》说,“弓生于弹”;弹在弓前,刘说未必可信。白启明先生也以为此歌在黄帝之先,不过到了汉人才记下来罢了(《歌谣纪念增刊》)。

在以上三种里,《蜡辞》或许有歌舞的群众为背景,《八阕》的歌者有三人,也可说与歌舞的群众有关;《弹歌》可就难定。陈音的话不大明白。白启明先生说:“古来作吊时节,……乃是手执弹弓,帮助孝子守其父母的遗尸。”此话若真,这歌或许也是吊者群集时所唱。但有人说这是最古的谜语,那虽仍可说“生于民间”,意味却不同了。

但是苻秦王嘉《拾遗记》载少昊的母亲皇娥与“白帝之子”遇于穷桑沧茫之浦,其唱和的歌云:

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浛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著日旁。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

四维八埏眇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璇宫夜静当轩织,桐峰文梓千寻直。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畅乐难极。——沧湄海浦来栖息!

此二歌,纯用七言,断非古体,大约是王嘉伪造的。不过辞虽不真,其事或出于相传的神话,而又为男女私情之作,可当“对山歌”起源的影子看。又王充《论衡》(《感虚》篇、《艺增》篇、《自然》篇、《须颂》篇)载尧时五十之民击壤歌云:

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

这首歌至多也只是追记的,甚至竟是伪造的。这与上一种原都不能算作歌谣,但却可见出古代传说的另一面,歌起于个人的创造——用旧来的解释,也可说歌谣起于个人的创造了。

我们还有许多歌谣起源的传说,虽是去古已远,却也可供参考。这些传说,大抵是关于某种歌谣或某地歌谣的;以歌谣全体为对象的,却还没有,怕也不能有。

一 荧惑说 陈仁锡《潜确类书》二引张衡云:“荧惑为执法之星,其精为风伯之师,或儿童歌谣嬉戏。”《晋书·天文志》中说得更详细:“凡五星盈缩失位,其精降于地为人。……荧惑降为童儿,歌谣嬉戏。……吉凶之应,随其象告。”《东周列国志》说周宣王时有红衣小儿作“ 弧萁服”之谣(《国语·郑语》作童谣,《史记·周本纪》作童谣),为褒姒亡周之兆。所谓红衣小儿书中说就指荧惑;荧惑是火星,所以说是红衣。

二 怨谤说 《汉书·五行志》中之上:“传曰,‘言之不从,是谓不乂。……时则有诗妖。……’‘言之不从’,从,顺也。‘是谓不乂’,乂,治也。……言上号令不顺民心,……则怨谤之气发于歌谣,故有诗妖。”传是伏生《洪范五行传》。

三 《子夜歌》传说 《唐书·乐志》曰:“《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宋书·乐志》曰:“晋孝武太元中,琅琊王轲之家,有鬼歌《子夜》。殷允为豫章,豫章侨人庾僧虔家亦有鬼歌《子夜》。殷允为豫章,亦是太元中,则子夜是此时以前人也。”(《乐府诗集》四十四)《唐书》所说,也依据《宋书》。“有女子名子夜”等语,像是历史的叙述;但“鬼歌《子夜》”等语,又像是传说。我疑心子夜或未必有,或是所谓“箭垛式的人物”。《子夜歌》现存四十二首,在《乐府》中,佚掉的也许还有;这些歌所咏不同,不见得是一个人造的。

四 河南传说 尚钺先生给顾颉刚先生的信(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周刊》七),说他的家乡河南罗山县有两种歌谣原始的传说。第一种较普遍,第二种是一个混名叫“故事精”的老伙计说的;他说“有些‘编’的意味”,但“也不能证明这是假的”。

其一说老天爷恨世间人太坏,便叫秦始皇下凡来杀人。他杀人的方法,除打仗外,便是兴筑长城。老天爷又助桀为虐地在天上出了十二个日头。这十二个日头轮流着司昼,使天永昼而不夜。这样可以使人都疲乏死。这时一个慈善家的绣楼上一位小姐,动了恻隐之心,便制出许多歌来。人们学了一唱,便忘了疲乏,又作起工来;于是得以不死。

其二也说秦始皇下凡,教人兴筑长城,好让他们劳死。但是好善的老头儿太白金星李长庚知道了,便私走红尘,仍变成一个老头儿,教大家唱歌,使他们忘掉疲劳而免于死。

五 淮南传说 《语丝周刊》十台静农先生《山歌原始之传说》一文,说是从淮南田夫野老的队中搜辑来的。其说有二,但颇相似,许是一种传说的转变吧。

其一说秦始皇筑长城,劳苦而死的人很多——孟姜女的丈夫也死在这一役。但大家迫于威力,都不敢不干。有一天他们正疲乏不堪的时候,有的磕睡,有的叹息,有的手足不能动,深宫里绣楼上两位在刺绣的年轻的公主,忽然看见这些可怜的人们。她们非常感动,并觉得长此下去,他们怕只有疲乏与倦怠,长城将永久修不成;于是作了些山歌来鼓起他们的精神。当时一面作,一面写,都从楼窗飞给他们。从此他们都高兴地唱起来,将所有的疲乏都忘了。

其二说两位大家小姐,在绣楼上看见农夫们在“热日炎炎”底下做活,一个个疲乏、劳顿。她们动了慈悲心,想不出别法,只能作些山歌安慰他们。山歌写在纸上,随风送到农夫们面前。他们于是一面唱,一面工作,从前的疲乏都变成了欢欣了。

六 江南传说 沈安贫先生有《一般关于歌谣的传说》一文(《歌谣周刊》六五号),据他说,这传说是“流行吴县”的。他说:“相传汉时张良,最会编唱调笑讥讽的歌谣,当他离了故乡十多年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女在田中耘削棉花,他就对她唱起歌来:

啥人家田,啥人家花?啥人家大囡辣浪削棉花?阿有啥人家大囡搭我张良困一夜,冬穿绫罗夏穿纱。

少女就回答他唱:

张家里个田,张家里个花。张家里个大囡辣里削棉花。我娘搭倷张良困一些,朆看见啥冬穿绫罗夏穿纱!

张良听了此歌,知道所调笑的就是他的女儿,大大的悔惭,从此他不再唱歌。”

江苏海门有《耘青草》歌谣的传说(《歌谣周刊》六六号魏建功先生文)与此大同小异。这传说说“张良是第一个制风筝的。他骑在风筝上,腾到天空中,看见下面有两个女子,……就唱起调情的歌来。”等到张良知道是他自家的女儿在下面时,他“从九霄云里掉下来,就呜呼了。到如今那条系风筝用的线还在南通,是一条铁索。”我想这传说也许比前一个早些,因为还近乎神话。

《西汉演义》第八十一回《张子房吹箫散楚》似乎《史记》中“四面皆楚歌”一语,又似乎与这两种传说有些关系。

七 两粤传说 粤俗好歌,明时已如此(据钟敬文先生引明屈大均《广东新语·粤歌条》)。因此有歌仙刘三妹的传说。钟先生说:“明清人的记载中,颇有涉及之者。在一部分的民众口中,现在还是乐道不衰。”(《民间文艺丛话》九一页)他又说,这个传说的记载,似以《广东新语》为较早(同书同页)。此书第八卷“刘三妹”条云:“新兴女子有刘三妹者,相传为始造歌之人。唐中宗年间,年十二,淹通经史,善为歌。千里内闻歌名而来者,或一日,或二三日,卒不能酬和而去。三妹解音律,游戏得道。尝往来两粤溪峒间,诸蛮种类最繁,所过之处,咸解其语言。遇某种人,即依某种声音作歌与之唱和,某种人奉之为式。尝与白鹤乡一少年,登山而歌,粤民及傜僮诸种人围而观之,男女数十百层,咸以为仙。七日夜歌声不绝,俱化为石。土人因祀之于阳春锦石岩。岩高三十丈,林木丛蔚,老樟千章,蔽其半,岩,口有石磴,苔花绣蚀,若鸟迹书。一石状如九曲,可容卧一人,黑润有光,三妹之遗迹也。月夕,辄闻笙鹤之声。岁丰熟,则仿佛有人登岩顶而歌。三妹,今称‘歌仙’。凡作歌者,毋论齐民与傜、僮人,山子等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67下一页末页共9页/1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