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首歌谣。像完县的两首,因为传来的是不娶便要上吊吊死(唐县),就接连上《姑娘吊孝》的另一首歌”(同书一八页)。这都是第二种。
又前引钱先生所举《跳槽》一歌,百代公司唱片上另是一首,如下:
目今(呀)时世大(呀大)不同,有了西来忘(下)了东,(郎呀!)情理却难容。〔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情理却难容。
好姊(呀)好妹吃了(什么儿的)醋,好兄好弟抢了(谁的)风,(郎呀!)大量要宽洪。〔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大量要宽洪。
“人无(呀)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郎呀!)钟钟撞虚空。〔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钟钟撞虚空。
自从(呀)一别到(呀到)今朝,今日(里)相逢改变了,(郎呀!)另有(了)贵相好。〔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另有(了)贵相好。
钱先生疑此二曲是“一曲分成者”。这可算第三种。——以上都可以说是无意的改变。
印刷术发明以后,口传的力量小得多;歌唱的人也渐渐比从前少。从前的诗人,必须能歌;现在的诗人,大抵都不会歌了。这样,歌谣的需要与制作,便减少了。但决不是没有;它究竟与别种文学一样,是在不断的创造中。譬如北平的电车,是十四年才兴的;就在那一年,已经有了《电车十怕》的歌谣了。电车十怕:
车碰车。车出辙。弓子弯。大线折。脚蹬板儿刮汽车。脚铃锤儿掉脑颏。执政府,接活佛,挂狗牌儿坐一车。不买票的丘八哥。没电退票。卖票的也没辙。(《歌谣周刊》九一号)
这种新创造是常会有的。
歌谣在演进中间,接受别的相近的东西的影响,换一句话,也可说这些东西的歌谣化。古代文化简单,这种情形较少,近代却有很多的例子。现在就所知的分条说明:
一 诗的歌谣化 这种情形却在古代的歌谣里就有。《乐府·相和歌辞·瑟调曲》里,有《西门行》两首,一是“晋乐所奏”的“曲”,一是“本辞”。本辞就是徒歌。其辞如下:
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逮为乐,逮为乐,当及时。何能愁怫郁,当复待来兹?酿美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可用解忧愁。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游行去去如云除,弊车羸马为自储。
《古诗十九首》里也有一首,辞云: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这两首的相同,决难说是偶然。那晋乐所奏一首,与此诗相同之处更多。朱彝尊《玉台新咏·跋》里曾说此诗是文选楼诸学士裁剪后者而成。他的话并无别的证据,我以为是倒果为因;我想那首本辞是从古诗化出来的,而那首晋乐所奏的曲是参照古诗与本辞而定的。这首曲是工歌合乐,不能作歌谣论;但那首本辞确是诗的歌谣化。
苏州的唱本里,有一首“唐诗唱句”(《吴歌甲集》一○六、一○七页),其辞云:
牡丹开放在庭前,才子佳人笑并肩:“姐姐呀!我今想去年牡丹开得盛,那晓得今年又茂鲜。”“冤家呀!你道是牡丹色好奴容好?奴貌鲜来花色鲜?”郎听得,笑哈哈:“此花比你容颜鲜!”佳人听,变容颜,二目暖暖(原注,或系睁睁之讹)看少年。
“既然花好奴容丑,从今请去伴花眠;再到奴房跪床前!”
顾先生找出所谓“唐诗”是唐寅的《妒花歌》,其文云: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比红妆。
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佳人见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六如居士全集》卷一)
这种我想是先由一个通文墨的人将原诗改协民间曲调,然后借了曲调的力量流行起来的。
二 佛经的歌谣化 近来敦煌发现了唐五代的俚曲,有《太子五更转》(详后),《禅门十二时》(罗振玉《敦煌零拾》)等,皆演佛经故事。《白话文学史》上卷里说明这种东西的来源道:“梵呗之法,用声音感人,先传的是梵音。后变为中国各地的呗赞,遂开佛教俗歌的风气。后来唐五代所传的《净土赞》、《太子赞》、《五更转》、《十二时》等,都属于这一类。”(二一四页)梵呗是佛教宣传的一种方法,是支昙龠(月支人)等从印度输入的(二○五页,二一四页)。“五更调”是直到现在还盛行的曲调,但其来源甚早;据吴立模先生的考查,陈伏知道已有《从军五更转》了(《歌谣周刊》五一号)。《乐府》三十三引《乐苑》曰:“‘五更转’,商调曲。按伏知道已有《从军辞》,则‘五更转’盖陈以前曲也。”那么,《太子五更转》自然是袭用旧调,以期易于流行了。兹将这两首并抄于下:
一 《从军五更转》
一更刁斗鸣,校尉逴连城,遥闻射雕骑,悬惮将军名。
二更愁未央,高城寒夜长,试将弓学月,聊持剑比霜。
三更夜惊新,横吹独吟春,强听梅花落,误忆柳园人。
四更星汉低,落月与云齐,依稀北风里,胡笳杂马嘶。
五更催送筹,晓色映山头,城乌初起堞,更人悄下楼。
二《太子五更转》
一更初,太子欲发坐心思,□(原文此处为“□”,下同)知耶娘防守□,“何时得度雪山□。”
二更深,五百个力士睡昏沉,遮取黄羊及车□,朱鬃白马同一心。
三更满,太子腾空无见人。宫里传齐悉达无,耶娘肝肠寸寸断。
四更长,太子苦行黄里香,一乐菩提修佛道,不借你分上公王。
五更晓,大地下众生行道了,忽见城头白马纵,则知太子成佛了。(见《歌谣周刊》五一号,刘复先生《致吴立模书》)
《净土宗的歌谣化》(《民俗》十七、十八期合刊)里,说南阳念佛的老婆婆们,自己杜撰出种种经典。“这种经典用的是歌谣体式。”一般人称为“老婆经”,但“她们自己以为神秘之宝,不肯轻易传人”。兹抄两篇于下:
(一)《香炉经》
金香炉,腿又高,一年烧香有几遭?清早烧香一诚心,手托黄香敬灶君。晌午烧香正当午,贤德媳妇劝丈夫。黑了烧香黑古东,贤德媳妇敬公公。南无阿弥陀佛!
这是关于她们念佛的功课本身的。她们是这样地信佛,她们的全部生活几乎都佛化了,以下一首,便是这一面的例子:
(二)《线蛋儿经》
线蛋儿经,线蛋儿经,说是线蛋儿真有功。拿起线蛋儿往东缠,缠的“珍珠倒卷帘”;拿起线蛋儿往西缠,缠的“吕布戏貂蝉”;拿起线蛋儿往北缠,缠的蚨蝶闹花园;拿起线蛋儿往南缠,缠的芍药对牡丹。上缠缠,下缠缠,上缠乌云遮青天;下缠八幅罗裙遮金莲。左缠缠,右缠缠,左手缠的龙吸水;右手缠的篆子莲。南无阿弥陀佛!
这一篇完全像歌谣,倘然截去了首尾。
四川有一种“佛偈子”,也是四五十岁以上的吃斋拜佛的老太太们唱的。刘达九先生说她们“每到做斋醮的时候,便到庙里去拜佛。功课完毕了,……就相聚着唱佛偈子。这种佛偈子虽关于劝善的最多,然而情感方面的,社会家庭方面的也复不少。”(《歌谣纪念增刊》三二页)
(一)
香要烧来灯要点,点起明灯过金桥;金桥过了八万里,龙华会上好逍遥。——佛唉那唉阿弥陀。
这是宣传佛教的理想的。
(二)
三根竹子品排生,隔山隔岭来开亲。开亲之时娘欢喜,开亲之后娘痛心。——佛唉那唉阿弥陀!
这是母亲对于“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儿子的教训。刘先生采得的佛偈子共有三百多首。只就他文中所录而论,除了宣传佛教的,便都是这一类的,老太太们对于她们儿子、媳妇、女儿的教训了。但是也有好事仿作了这种佛偈子来嘲笑她们,下面是广元的一首,系一位赵永馀先生告我的:
半岩山上一苗葱,一头掐了两头空。心想唱个佛偈子,牙齿落了不关风。——佛唉那唉阿弥陀!
赵先生说,末两句便是讥笑那些佛婆的。这种佛偈子,结尾皆用“佛唉那唉阿弥陀!”是它们的特色。
顾颉刚先生说:“歌词中以‘西方路上’起兴者甚多,当是受佛曲之影响。”(《吴歌甲集》五五页)又说:“凡佛婆所作歌,大都以‘西方路上’开头。”(同书一三一页)我以为“佛曲之影响”应改为佛“教”之影响,《吴歌甲集》第五二、九五、九六、九七那四首,都以“西方路上”发端,大抵警世之作;而九七《西方路上一只船》,意味最厚:
西方路上一只船,歇船歇拉金銮殿,牵来牵去佛身边。老人家下船微微笑;后生家下船苦黄连:第一掉弗落好公婆,第二掉弗落好丈夫,第三掉弗落三岁孩童呒娘叫,第四掉弗落四季衣衫件件新,第五掉弗落清水庙前一万鱼(原注,疑当作“湾”鱼),第六掉弗落六六里个财神进我门,第七掉弗落七埭高楼八埭厅,第八掉弗落八色八样弗求人,第九掉弗落九子九孙多富贵,第十掉弗落十代八代好乡邻。
这后三种似乎都是佛婆的制作,是她们人很多,能自成一社会;她们之有这种佛化的歌谣,可以说与农人之有秧歌是差不多的。
三 童蒙书的歌谣化 童蒙书指《三字经》、《百家姓》、《神童诗》、“四书”等。这种歌谣多是儿歌,以摘引书句为主。或系趁韵而成,或系嘲笑塾师,大抵是联贯的,也有不大联贯的。至于作者,或是儿童自己,他们不解所读的书之意义,便任意割裂,信口成歌,或嘲笑先生,借资娱乐;但也许是好事者所为。如:
(一)
“人之初”,鼻涕拖;拖得长,吃得多。(何中孚先生《民谣集》二九页)
(二)
“赵钱孙李”,隔壁打米。“周吴郑王”,偷米换糖。“冯陈褚卫”,大家一块。“蒋沈韩杨”,吃子覅响。(《吴歌》四三页)
(三)
“大学之道”,先生掼倒;“在明明德”,先生出脱;“在新民”,先生扛出门;“在止于至善”,先生埋泥潭。(《民谣集》三○页)
(四)
“梁惠王”,两只膀,荡来荡,荡到山塘上;吃子一碗绿豆汤。(《吴歌》四二页)
一是《三字经》,二是《百家姓》,三是《大学》,四是《孟子》。可注意的是,所引的都是开篇的句子;——五所引是开篇句子里的名字——这大约因为这些开篇的句子,印象最深,大家念得最熟之故吧。但也有不是开篇的句子的,如:
“人之初,性本善”,越打老的越不念。“君不君”——“君不君”,程咬金。“臣不臣”——沉不沉,大火轮。“父不父”——浮不浮,大豆腐。“子不子”——紫不紫,大茄子。(见《歌谣论集》,傅振伦先生《歌谣的起源》)
此歌全是趁韵,与前引二同。除“人之初”外,“君不君”四语均见《论语》;虽非开篇的句子,却也引用得极熟了的。此外,俞平伯先生曾记过一段《论语》的译文,说是流行于北方的:
“点儿点儿你干啥?”“我在这里弹琵琶。”“蹦”的一声来站起,我可不与你三比。——比不比,各人说的各人理。
三月里三月三,各人穿件蓝布衫,也有大,也有小,跳在河里洗个澡。洗洗澡,乘乘凉,回头唱个《山坡羊》。先生听了哈哈喜,“满屋子,学生不如你。”
赵永馀先生告我,陕西汉中也唱这一段,是用三弦和着的。《论语》原文如下:
“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先进》篇)
这一段译文的神气,与原文丝毫不爽,大约是文人所为,流传到民间去的。还有,钟敬文先生举出海丰的一首歌谣道:
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个虎咬羊。你食肉,我食肠。(《歌谣周刊》七七号)
四川威远也有此歌谣,下面多一句同下文所谓古歌。北方也有此歌,见Headland《中国儿歌》 :
老鸦落在一棵树,张开口来就招呼:“老王,老王,山后有个大绵羊。你把它宰了,你吃肉,我吃肠。”(四一页)
公冶长变成“老王”了,但“王”与“长”还在同韵。钟先生说那首歌谣是从下一首古歌里出来的:
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个虎驮羊。
你食肉,我食肠;亟当取之勿徬徨!
他未说这首古歌的出处。他说这是诗,但又疑心是“当时或后代的民歌”。这个故事始见于梁皇侃《论语义疏》,他又是引《论释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