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歌谣 - 二 歌谣的起源与发展

作者: 朱自清26,882】字 目 录

释》的话;可见这是一个很古的传说。据这个传说,公冶长解鸟语,因此被人误会,系“在缧绁之中”;所以孔子说“非其罪”(《论语·公冶长》篇)。鸟语云何,本无明文;明田艺蘅《留青日札》才有记载,其辞与钟先生所举古歌近似,但“驮”作“拕”,无末句(以上据吴承仕先生《絸斋笔记》“鸟兽能言”条)。吴承仕先生说田说是“因皇疏而涂附之”。但以钟先生所举海丰歌谣证之,田说或亦系流行民歌,未必出自杜撰。因公冶长既早已成了传说的人物,则关于他的歌谣的流行,实在是很自然的事。钟先生所举古歌,我以为是歌谣而不是诗。钟先生还举出一首关于公冶长的古歌,也未说出处;我看那也很像歌谣,只说的事不同罢了。假如我的话不错,那么,关于公冶长的歌谣,且不止一种了。又公冶长的故事发生虽早,但那首歌谣究竟起于何时,却难断定;而《论语》在明朝已是童蒙书,那首歌谣发生的时候若与著录的时候相差不远,我们还是可列入本条的。所以现在附录在此。

四 曲的歌谣化 冯式权先生在《北方的小曲》(《东方杂志》二十一卷六号)里说:“诗变而为词,词变而为曲;……曲变成了什么呢?我大胆的断定:‘曲’后来变成了‘小曲’——小曲中的‘杂曲’。”又说:“南北曲由结构上分成两支:一支是‘杂剧’及‘传奇’,一支是‘小令’及‘散套’。杂剧及传奇的歌法,由‘弦索的北词’及‘南戏’而‘海盐腔’,而‘弋阳腔’,而‘昆山的水磨调’,经了许多变迁;然而南北曲的格式却是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并且自元以后也没有新创作的曲子。至于‘小令’同‘散套’则因为不合时俗的歌法,就把他们的格式改变了,以后又有许多新的创作品,于是他们就同南北曲分家了。杂曲同南北曲之分离,大约在明初的时候;不过现在我们很难——或者不能——找到明初的小曲子供我们比较。但是可确定的,他们在明朝中叶已经完全脱离关系。在明朝创作的杂曲却已经很有不少的了。”他还引沈德符的《野获编》为证:“元人小令行于燕、赵,后浸淫日盛。自宣(宣德)正(正统)至化(成化)治(宏治)后,中原又行《琐南枝》、《傍妆台》、《山坡羊》之属,……今所传《泥捏人》及《鞋打卦》、《熬䯼髻》三阕……故不虚也。自兹以后,又有《耍孩儿》、《驻云飞》、《醉太平》诸曲,然不如三曲之盛。嘉(嘉靖)隆(隆庆)间乃兴《闹五更》、《寄生草》、《罗江怨》、《哭皇天》、《干荷叶》、《粉红莲》、《桐城歌》、《银绞丝》之属,自两淮以至江南;渐与词曲相远。……比年以来(万历间)又有《打枣干》、《桂枝儿》二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其谱不知从何来,真可骇叹!又有《山坡羊》者,……今南北词俱有此名;但北方惟盛爱数落《山坡羊》,其曲自宣(宣府)大(大同)辽东三镇传来;今京师妓女惯以此充‘弦索北调’。……”这种“杂曲”的“格式”,——曲调——有同南北曲一样,有的是改变了——改变的程度不一,但总不能全然脱离南北曲的影响。还有许多用南北曲的原文的。小曲是歌谣的一大支;冯先生的题目虽是“北方的小曲”,但他的话有些地方似乎是泛论的。又《白雪遗音》里所录,也是这一类小曲。《白雪遗音选》附有《马头调谱》,看那每字下面很长的工尺谱,似乎是和声情多而辞情少的南曲相像的。

但小曲的来源,有些是很古的,如前引五更调,便是一例。

五 历史的歌谣化 歌谣里有“古人名”一种,大抵是不联贯的。这是历史的一种通俗化;其来源我疑心是故事或历史小说,而非正经的历史。《白雪遗音》收有此种(据郑振铎先生《白雪遗音选》序),但未见。张若谷先生《江南民歌的分类》文中叙事歌项下(《艺术三家言》二九八,二九九页)列有《岳传山歌》一名,当系唱本,也是历史的歌谣化。又钟敬文先生《客音情歌集》附录中有一歌云:

姜公八十初行运;年少家贫心莫焦,曹王英雄今何在?蒙正当初处瓦窑。

这是联贯的一首,姜太公早已故事化,不用说。吕蒙正(宋人)的故事也很多。曹王则借了《三国志演义》的力量,也已成了通俗的英雄。又江苏宜兴有儿歌云:

亮月亮,蜀国出了个诸葛亮。平生打过许多仗,吴魏见他真慌忙。可怜诸葛亮,平生壮志不能畅。后来蜀汉亡,免不得在地下泪汪汪。(黄诏年先生《孩子们的歌声》一○六页)

这简直是一本《三国志演义》的缩本了。这都是歌谣化了的历史。

六 传说的歌谣化安徽合肥三河镇有儿歌云:

风婆婆,送风来!打麻线,扎口袋;扎不紧,刮倒井;扎不住,刮倒树;扎不牢,刮倒桥。(《歌谣》十二)

又吴歌云:

一个小娘三寸长,茄科树(原注即茄茎)底下乘风凉。拨拉(被)长脚蚂蚁扛子去,笑杀子亲夫哭杀子娘。(《甲集》二十页)

这两首歌似乎都从传说出来;后一首很流行。那些传说或已亡佚,或还存在偏僻的地方。传说里往往有歌谣,这是歌谣另一面的发展。如范寅《越谚》里的《嚗嚗》云:

嚗嚗嚗,俉乃娘个田螺壳。榛榛榛,俉乃娘个田螺精。

这是螺女传说里的歌谣。螺女传说,《搜神后记》中已有,但与民间流行者稍异。据我所知,这传说大概是这样的:“一个单身的乡下人,出去种田。种完了田回家做饭。有一天回家时,饭菜已都好了;他自然大可怪。第二天也是这样。第三天他可忍不住了,不去种田,却躲在一旁偷看。他见一个美女从水缸里出来,给他做饭。他仍装做种田回来,吃完了饭,到水缸边察看。他看见缸里有一只大田螺在着,心里明白。明天,仍躲在一旁。等那美女出来了,他便轻轻将缸里田螺壳取出藏起;走到屋里,求她做妻子。她忙到缸边,不见了那壳,无处藏身,便答应他了。后来生了孩子。孩子大了,别的孩子嘲笑他是异类,就唱出那首歌谣。(文字稍异)她听见生了气;要丈夫将螺壳取出来看看,取出来时,她便夺过投入水缸中,自己也随着跳入,从此永远不再出现。”(参看《中国文学研究》中西谛先生《螺壳中之女郎》)

刘策奇先生《故事中的歌谣》一文即记此种歌谣。(《歌谣周刊》五四)兹录《懒妇的答词》一则,是对唱的,情节简单极了。刘先生所引,都是家庭故事,没有一点神话的意味。一个家婆(据原注广西象县媳妇称姑之母曰家婆)训她的媳妇道:

早起三朝当一工。懒人睡到日头红。莫谓她家爱起早,免得年下落雪风。

媳妇答道:

早起三朝当一工。墙根壁下有蜈蚣。若被蜈蚣咬一口,一朝误坏九朝工。

这是“附带”在故事内的歌谣,与前所引不同。

七 戏剧的歌谣化 《白雪遗音》中有“戏名”一种,(据郑序)与“古人名”的格式相同,只是内容换了戏剧罢了。又袁复礼先生所采的甘肃的“话儿”,有一首云:

焦赞孟梁火胡芦,活化了穆哥寨了;错是我两个人都错了,不是再不要怪了。

袁先生说这是受了小说、戏剧的影响;我想这只是《辕门斩子》、《穆柯寨》、《烧山》一类戏的影响,小说影响当是间接的——那些戏是从小说出来的。

但有一个相反的现象,我们也得注意,这便是歌谣的戏剧化。歌谣本有独唱、对唱两种。据论理说,我们可以说独唱在先;但事实恐未必然。前引各传说,可为一证。对唱即对山歌,有定形、不定形之别:定形的如《吴歌甲集》九八、九九、一○○诸首,但具歌辞,不涉歌者;不定形的,则由男女随口问答,或用旧歌,或由新创,如客民竞歌的风俗及刘三妹传说里所表见的。这两种对山歌都有戏剧化的倾向。但真正戏剧化了的,却是小曲。小曲夹入了说白,分出了脚色,便具了戏剧的规模,加上登台扮演,便完全是小戏剧了。冯式权先生曾举出明朝《银绞丝》的曲调,说到清朝不十分流行,却“跑到旧剧里边去”,辗转组成了《探亲相骂》一出戏。徐蔚南先生《民间文学》里,说山歌有“对唱并有说白”的一式。他只说依据山歌集,不知是何种何地山歌集。他引了《看相》一首,兹转录如下:

(旦唱)肩背一把伞,招牌挂在伞上,写四个字,看相看得清,你信么?咦儿吓,无儿吓,看相看得清,你信么?我是凤阳人,出门二三春,丈夫在家望,望我转回程,可怜吓!我本江湖女,来在大村坊,村坊高声叫,叫声看相人,有人么?咦儿吓,无儿吓,有人么?

(丑唱)听说叫看相,忙步到来临。

(旦白)看相么?

(丑唱)抬头打一望,见一女婆娘,是人么?咦儿吓,无儿吓,见一女婆娘,是人么?

(旦白)啐!

(丑唱)近前见一礼。

(旦唱)一礼还一礼。

(丑唱)家住那里人?为何到此地?大嫂吓!咦儿吓,无儿吓,为何到此地?大嫂吓!

(旦唱)看相就看相,何必问家乡?大爷吓!咦儿吓,无儿吓,何必问家乡?大爷吓?我本凤阳人,看相到此地,大爷吓!咦儿吓,无儿吓,看相到此地,大爷吓!

(丑唱)听说凤阳人,看相到来临,将我看一相,要钱多少文?咦儿吓,无儿吓,要钱多少文?你说吓!

(旦唱)大爷吓,听原因,我说你且听,铜钱要八文,银子要一分,不多吓!咦儿吓,无儿吓,银子要一分,不多吓!

(丑唱)原来铜钱八百银子要一斤。

(旦白)大爷听错了,铜钱八文银子一分。

(丑白)本当回家看,老婆又要骂;本当书房看,先生又要骂。这便怎处?唔有了!大嫂路上可看得。

(旦白)家有家相,路有路相。……(五四——六一页)

这一段中屡说“凤阳人”;《凤阳花鼓》是很有名的,这不知是不是花鼓一类。但由词句看来,似乎也是从小曲化出来的。徐先生说是不登台表演的。他又说“申曲”才是登台表演的山歌。其组织“是一男一女,有时外加一个敲小锣的人。如果没有敲小锣的人的时候,敲锣的职务便由那演唱的男子担任。他们在台上,一方面用着浦东调唱山歌,一方面做出姿势来表现歌曲里的情景。有时男的还要化装,脸上涂粉抹胭脂。”(五四页)徐先生说上海富有之家,逢到婚姻喜庆之时,便去请一班“申曲”去演唱。后来为适应公共娱乐场所的需要,才毅然登台演唱的。(五四,六一页)

广义地说,这些都可以说是摹拟的歌谣:小部分曾行于民间,大部分没有——其中有些,本不为行于民间而作。

一 追记的 追记是对于口传的古代歌谣而言。这有两种意义:一是照原样开始著录下来,如前述白启明先生之论《弹歌》;一是用当世语言著录下来,仿佛太史公之译《尚书》,郭绍虞先生之论《蜡辞》,便以为如此。普通用后一义,我现在也用这一义。若依前一义,那便是真正的歌谣了。我以为《弹歌》的文字,究竟还平易,或者也是第二种的追记。

二 依托的 “依托大都附会古人”(《古谣谚·凡例》),我所知只有《康忂谣》一例:《列子·仲尼》篇云:“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天下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尧乃微服游于康忂,闻儿童谣曰:

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诸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郭绍虞先生说:“此节文中很可以看出是因于孔子赞尧‘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泰伯》篇)一语而后推衍出来的。所谓‘左右不知’‘不识不知’云云,都所以为‘民无能名’的形容。而且此《康忂谣》的前二句见《诗·周颂·思文》篇,后二句见《诗·大雅·皇矣》篇。固然《诗经》中亦多袭用成句之处,……但是我们不能据于晚出的伪书以信《思文》、《皇矣》二篇之袭用《康忂谣》成语,我们只能谓后出的《列子》掇拾《诗经》的成语以托为上古的歌谣。”(《中国文学史纲要稿》)这种联缀成语的依托是很巧妙的。还有一种“补亡”,也可在此附论。郭先生说:“邃古传说或者谓在某时代有某种作品,但是至于后世,往往归于散佚,于是仅存其目而不能举其辞。如夏侯玄《辨乐论》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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