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歌》文中语)。
《吴声歌》差不多全是写爱情的恋歌。写男女间哀苦怨旷之情,淋漓尽致都是真实的爱情的表现。大抵相思离别之词为多。《子夜歌》最著名,也最多。《大子夜歌》云:
歌谣数百种,《子夜》最可怜;慷慨吐清音,明转出天然。
丝竹发歌响,假器扬清音;不知歌谣妙,声势出口心。
《白话文学史》说:“这不但是《子夜歌》的总评,也可算是南方新民族儿女文学的总引子。”“南方民族的文学的特别色彩是恋爱,是缠绵宛转的恋爱。”(均见一○九页)但“缠绵宛转”尚不足以尽之。我们应加上“哀怨”两字,方能说尽这种歌谣声情和的解。《乐府诗集》四十四说(与前节所引文相接,可参看):“(《清商乐》)遭梁陈亡乱,存者盖寡。及隋平陈,得之。文帝善其节奏,曰,‘此华夏正声也。’乃微更损益,去其哀怨,考而补之,以新定律吕,更造乐器。”“去其哀怨”正是说这种歌谣太哀怨了。又《古今乐录》曰,“《上声歌》者,此因上声促柱得名。……谓哀思之音,不及中和。”“《欢闻变歌》者,晋穆帝……崩,褚太后哭‘阿子汝闲不。’声既凄苦,因以名之。”《宋书·乐志》曰,“《督护歌》者,彭城内史徐逵之为鲁轨所杀,宋高祖使府内直督护丁旿收殓殡埋之。逵之妻,高祖长女也,呼旿至阁下,自问殓送之事。每问辄叹息曰:‘丁督护!’其声哀切。后人因其声,广其曲焉。”《唐书·乐志》也说《子夜歌》“声过哀苦”(第二章已引)。这些均可为证。《子夜歌》中有《子夜四时歌》七十五首,疑即近世《四季相思》调所从出。又据《乐府诗集》所载,这些歌大抵盛于梁以前,梁以后似乎渐衰了。
《吴歌》有所谓“送声”。《乐府诗集》四十五《子夜变歌》下引《古今乐录》曰:“《子夜变歌》,前作‘持子’送,后作‘欢娱我’送。《子夜警歌》无送声,仍作变,故呼为‘变头’,谓‘六变’之首也。”送声是或有或无的,性质或与艳、趋仿佛,疑也是和声之一种——变是指曲调之变而言。
《吴声歌曲》的特色是徐中舒先生所谓“谐音词格”。谐音词格是隐语的一种。(以下采录徐先生语)我国文字属于单音系,一个字只有一个音,所以同音的文字非常的多。因为音同义异的缘故,平常谈话中间,就往往引起人家的误会。此种困难,实是中国文字的缺点。但是在修辞学中,有时也能利用这种同音异义的文字,构成双关的谐音词格。谐音词格的妙处,就是言在此而意在彼。这一类的修辞,在诗人的作品里很不多见,而民间的口语里,或方俗文学里,则非常的多。至于《吴声歌》里,尤为丰富。最常用的是“芙蓉莲藕”和“蚕丝布匹”两类:以芙蓉为夫容,莲为怜,藕为偶,丝为思,布为夫(古无轻唇音,夫在邦母,故与布同声),匹为匹配。如《子夜歌》云:
高山种芙蓉,复经黄蘖坞;果得一莲时,流离婴辛苦。
黄蘖是影射苦的。又读《曲歌》云:
思欢久,不爱独枝莲,只惜同心藕。
这是第一类的例。《子夜歌》云: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七月夜女歌》云:
婉娈不终夕,一别周年期;桑蚕不作茧,昼夜长悬丝。
至以布为夫,则仅见于石崇绿珠的“丝布涩难缝”一曲中。曲曰:
丝布涩难缝,令侬十指穿。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懊侬歌》之一)
这是中原歌诗受了谐音词格的影响。又《洛阳伽蓝记》云:“洛阳城南正觉寺,尚书令王肃所立也,肃在江南娶谢氏女。及至京师,复尚公主。其后谢氏为尼来奔,作诗赠肃云:
本为箔上蚕,今作机上丝。得路逐胜去,颇意缠绵时。
公主林代肃赠谢云:
针是贯绵物,目中恒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纳故时!
肃闻甚恨,遂造正觉寺以憩之。”这明是江南谐音词格流入北方之证。北方之有谐音词格,可以说全由江南流入。除上述之外,别无所见。
除上述两种外,还有以藩篱为分离,以荻为敌,以黄蘖为苦。又以方局影射博字,再以博谐薄音,以棋谐期音,博子就指薄情的人——帘薄厚薄的薄,也同此例。这些《西曲》里也都有。至于以题碑为啼悲,以油为由,以箭为见,以梧子为吾子,以髻为计,以星为心,以琴为情,以药为约,以关闭之关为关连之关,皆是《吴歌》里独有的。《吴歌》中谐音词格之丰富,于此可见。
谐声词格所用以谐声之字,大抵眼前事物之名,而物名尤多,因为较具体。诸歌既以恋情为主,又多用女子口吻,其所取材自应以有关女子者为众。“芙蓉莲藕”及“蚕丝布匹”两类所以盛行,便是为此。纺织为女子本业,后者之盛,理固易明。前者却须稍稍解释。原来采莲之俗,自古即有(《汉乐府》江南似即咏此事),南朝为盛。采莲的是女子,以采得多为好,往往日暮方归。采莲的人很多,看热闹的男女也很多。采莲的工夫既长,所以可以在船中饮宴为乐。少年男女借此机会,也可通情款。梁简文帝《采莲赋》云:“荷稠刺密,亟牵衣而绾裳;人喧水溅,惜亏朱而坏妆。”梁元帝《采莲赋》云:“于时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梁朱起《采莲曲》云:“湖里人无限,何日满船时(指莲)?”吴均《采莲曲》云:“日暮凫舟满,归来渡锦城。”隋殷英童《采莲曲》云:“荡舟无数伴、解缆自相催。”这些都是证据。可见采莲是一个热闹的风俗,而不是少数人的偶然高兴。这就容易了解“芙蓉莲藕”一类谐声词格之所以盛行了。
《神弦歌》十一曲,十七首,乐府也列入《吴声歌》。陆侃如先生说这些是南朝民间的祭歌,与《吴声歌》及《西曲》不类,他将它们移附在《郊庙歌》之后(《乐府古辞考》二六页)。这种伦理的多类问题,我们暂可不论;以声调及内容(不论用处)而论,这些自然以附于《吴声歌》为宜。这十曲都是描写神的生活。(以下采录《中古文学概论》中语)我们从中可以看见吴越人民理想反映,共有两种:
(一)现实的 他们理想中的神,都没有恐怖和禁欲的色彩。大都是绿鬓红颜,及时行乐、和人间的男女一样。如《同生曲》之一云:
人生不满百,常抱千岁忧。早知人命促,秉烛夜行游。
这是将古诗减缩改变而成。
(二)女性的 南方人民的神的理想,可分为男女两性。但是男性的神,多半是“女性化”,也就是人生的“醇美化”。如《白石郎曲》之二云: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三)中国文学上的神秘思想,多产在南方。中古文学里又有吴越文学里的《神弦歌》。可见南方人的神秘思想,较北方人强,而神的理想,比北方人高。(原有四项,第三项从略)
二 《西曲歌》 《乐府诗集》四十七云:“《西曲歌》出于荆郢樊邓之间,而其声节造和,与《吴歌》亦异,故其方俗(而)谓之西曲云。”徐中舒先生说,《西曲歌》中有“问君可怜六萌车,迎取窈窕西娘曲”,与“杨叛西随曲”的话,可证西曲是方俗名称。(见《六朝恋歌》)《古今乐录》云:“《西曲歌》有……三十四曲,《石城乐》(等十六曲)并舞曲。《青阳度》(等十五曲)并倚歌。《孟珠翳乐》(中)亦(有)倚歌。”又云:“凡倚歌,悉用铃鼓,无弦,有吹。”舞曲、倚歌之外,尚有数曲,不能归类(如月节折杨柳类)。舞曲应如陆侃如先生之说,移如舞曲中。但为叙述之便利,仍先在此并论。(以下采录徐中舒先生语)我们晓得方俗文学的产生,必有一种生活安定、物质优裕的社会,为它必要的条件。《西曲》当然也不能在此例外。《旧唐书·乐志》说:“宋梁世荆雍(《通典》曰,‘雍州,襄阳也’)为南方重镇,皆皇子为之牧。江左解咏,莫不称之,以为乐土。故隋王诞作《襄阳之歌》,齐武帝追忆樊邓,梁简文《乐府歌》云:‘分手桃林岸,送别岘山头;若欲寄音信,汉水向东流。’又曰:“宜城投(原注音豆)酒今行熟,停鞍系马暂栖宿。’桃林在汉水上,宜城在荆州北。”我们要推求出六朝时荆郢樊邓所以成为乐土的缘故,我们就可以说明《西曲》的特点。简单的讲,荆郢樊邓所以成为乐土者,最大的原因,是由于商业繁盛的结果。因为商业繁盛的结果,于是《西曲》差不多就完全成为商业化。我们看《西曲歌》的《石城乐》、《乌夜啼》、《莫愁乐》、《估客乐》、《襄阳乐》、《三洲歌》、《那呵滩》、《浔阳乐》,差不多都是描写商人的恋爱。都是由商人的生活中,写出他们的恋情。《古今乐录》记齐武帝创《估客乐》的动机说:“帝布衣时,尝游樊邓。登祚以后,追忆往事而作歌。”我们从这个简短的记事中,就可以晓得樊邓往事,足以使人追忆者,也不过是估客之乐而已。江汉之间,舟行通畅,这些估客,也就随波逐利,轻易离别。于是所到的地方,扬州、江陵、巴陵、浔阳、襄阳、石城……都成就了他们的歌咏。
扬州在唐以前的地位,与现在的上海相等。《唐书·李袭誉传》说:“扬州江吴大都会,俗喜商贾。”《资治通鉴》唐昭宗景福元年条下说:“扬州富庶甲天下,时人称扬一益二。”怎么叫作“扬一益二”?宋洪迈《容斋初笔》解释说:“唐世盐铁转运使在扬州,尽干利权,判官多至数十人,商贾如织,故谚称‘扬一益二’;谓天下之盛,扬为一而蜀次之也。”大概扬州的形势,在唐以前,南临江而东近海,与现在大有不同。李颀的诗还说:“扬州郭里见潮生。”又李绅《入扬州郭诗序》说:“潮水旧通扬州郭内,大历以后,潮信不通。”这可证中唐以后,岸移海远,为后此扬州衰落原因之一。唐以前的扬州,因为距江岸海岸甚近,海舶出入极便,所以“蕃客麇集,教徒沓来,波斯胡贾往往而有。”(梁任公先生语)那时的对外贸易,除广州外,扬州要算是最殷盛了。因为对外贸易的殷盛,就引起了对内贸易的激增。于是金陵以西——江陵、巴陵、浔阳、襄阳、石城这些地方——的贾客,都竞趋于扬州之下。张籍的诗说:“金陵向西贾客多,船中生长乐风波。”我们根据了前面所列的诗,可以证明唐以前商业的情形确是如此。
《西曲》虽然经过了商业化,而《西曲》中描写男女间的恋情,并不因此减色。而且因为两首歌曲在《西曲》与《吴声歌曲》里面都可见到(《吴歌》的《黄鹄曲》即《西曲》的《襄阳乐》;《吴歌》的《懊侬歌》即《西曲》的《乌夜啼》)。又《吴歌》里有一首《江陵女歌》,唐李康成说,“《黄竹子歌》、《江陵女歌》,皆今时吴歌也。”也足以看出《西曲》与《吴歌》的关系。
《西曲》中很好的恋歌,可以说大部分是受了《吴歌》的影响。《西曲》与《吴歌》本来都同属华音。施肩吾的《古曲》说:“可怜江北女,惯歌江南曲;摇落木兰舟,双凫不成浴。”双凫是引用《吴声歌曲·阿子歌》,所以我们晓得施肩吾诗中江南曲,是指《吴声歌曲》的。又梁武帝《江南弄》和辞说:“江南音,一唱值千金。”《杨叛儿曲》说:“南音多有会,偏重叛儿曲。”据《古今乐录》说:“梁武改《西曲》,制《江南上云乐》十四曲,《江南弄》七曲。”《杨叛儿》也是《西曲》之一,所以我们又晓得梁武帝诗中的“江南音”、“南音”,是指《西曲》的。江南曲、江南音、南音,这三个名字,虽然不同,而都是与《北歌》对立的名称,也可以当作《西曲》与《吴歌》的通称。所以有时可以指《吴歌》,有时也可以指《西曲》。我们若从民族、地理、交通,以及歌曲的内容等等方面来观察,也觉得《西曲》《吴歌》没有什么分别。但两者究非全然相同。《西曲》完全带了浓厚的商业化的色彩。纵有一部分歌曲,受了《吴歌》的影响,写来也很缠绵悱恻;但是他们描写的恋情,总难脱去商人的心理。《西曲》歌中常存娼女的歌词,便是这个关系了。《吴歌》中绝对的没有这种心理。
《西曲》中以宋齐之作为多,梁作较少。其中月节折杨柳歌,分十二月述情,并加一闰月,疑为近世十二月《唱春》一类小调所从出。《西曲》中的舞曲有和声或曰“歌和”。如“《石城乐和》中(复)有‘忘愁’声”,“《襄阳乐歌》和中有‘襄阳夜来乐’之语”;《三洲歌》歌和云:“三洲断江口,水从窈窕河,傍流欢将乐,共来长相思。”《襄阳蹋铜蹄》和云:“襄阳白铜蹄”,都是。倚歌无明文。其他为《杨叛儿》送声云:“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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