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歌谣 - 三 歌谣的历史

作者: 朱自清33,128】字 目 录

的牡丹倒滴着多。哩六莲花儿落。

闲来无事西园儿里摸,一到西园儿果名儿多:石榴张着嘴,花焦(椒)笑呵呵,通红的小枣儿倒滴着多。哩六莲花儿落。

闲来无事南园儿里摸,一到南园儿瓜名儿多:西瓜满地是,菜瓜结的多,上架的黄瓜倒滴着多。哩六莲花儿落。哩六莲花儿落,大家欢喜同念佛。

此首见《语丝》一一七期,系谷万川先生所录。据他说是从农民口里记录下来的。歌中所咏,确与农作有关,又末节末语似犹存佛教俗歌的遗形。

四 明清小曲 明清小曲,大部分是从元曲的小令与套数衍变而成,已在前章略说。冯式权先生《北方的小曲》文中云:“小曲的历史,从明初到现在,已有五六百年之久。它的全盛时代,大约也同昆曲一样,是在清朝乾隆的时候。在当时尤其欢迎它的是满洲人,就到现在,也仍旧是如此。在北方各省,大约直隶同山东最盛行,其他各地就不甚深知了。”冯先生的材料是根据乾隆末年南京人王绍庭(楷堂)所辑《霓裳续谱》,及差不多同时人辑的《西调》抄本;有些则是从《缀白裘》的时剧中寻出来的。他将这些小曲大别为杂曲、杂调、西调、岔出四种。兹分述之:

(一)杂曲 凡是标有“牌名”的都可以包括在内。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南北曲蜕化来的。杂曲同南北曲之分离,大约在明初,它们在明朝中叶已经完全脱离关系。在明朝创作的杂曲,已经很有不少。到了清朝,创作的曲子更多了,但渊源于南北曲的,也复不少。至于所有杂曲的各曲子的盛衰,在明朝可以由沈德符的《野获编》上所记的看出(见第二章引——四十五页)。但他所说之外,还有《玉蛾郎》,又名《玉蛾儿》,是明朝玉熙宫的曲子,流传到民间,称为《四景玉娥郎》。(见清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一直到清朝同治、光绪的时候,还有流传。至于明朝盛行的《干荷叶》、《哭皇天》、《桐城歌》、《鞋打卦》、《泥捏人》及《熬䯼髻》等,到清朝是早已寂寂无闻了。《闹五更》也失传,不知与另一来源的《五更调》异同如何。《银绞丝》到清朝也不十分流行,却会跑到旧剧里边去,——《探亲相骂》完全就是这一阕曲子辗转组成的——一直传到现在。《打枣干》、《粉红莲》等,在清朝尚馀下有几阕曲子,但也就衰微极了。《挂枝儿》到明末还流行。《续今古奇观》中记妓女唱此曲,又《明代轶闻》中记冯梦龙的《挂枝儿》乐府大行于时(见西谛《挂枝儿》,《文学周报》八卷七号),都可为证。但到清朝似也微了。民国八年,上海有出版的《挂枝儿夹竹桃合刊》,所辑不知是现时南方还流行者否。惟《寄生草》一曲,是否曾经中落,已不可知。在乾隆前,总要算第一盛行的杂曲。当时的小说如《儒林外史》及《绿野仙踪》都曾经引过它;后来《红楼梦》也引过它。一部《霓裳续谱》所辑的杂曲,《寄生草》约在二分之一以上,仅它的变调已有六七种之多了。同《寄生草》同时的,有《叠落金钱》及《剪靛花》二曲,也还盛行。所有的杂曲自嘉庆道光以后就日衰一日了。现在虽然有《罗江怨》、《石榴花》、《南锣儿》……等数曲流传,但是听者及唱者也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了。

杂曲之出于南北曲的,有些格式同南北曲一样,有些把原来的格式改变另成一体,甚而至于完全解放而没有一定的格式。至于创作的曲子,有许多有一定的格式,有许多似乎没有。现在的材料太少,对于这层,还不能十分确定。

兹举《挂枝儿》、《寄生草》各一首为杂曲之例:

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自从别了你,日日泪珠垂,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常如雨。

(《挂枝儿·喷嚏》)

欲写情书,我可不识字。烦个人儿,——使不的。无奈何画几个圈儿为表记,此封书为有情人知此意:单圈是奴家,双圈是你。诉不尽的苦,一路圈儿圈下去,一路圈儿圈下去。(《寄生草》)

(二)杂调 杂调大约都是原来在某一个地方流行的一种调子,后来发展了而推广到外面去的,如同唐宋时《大曲》中的《伊州》《梁州》《西州》等是。杂调有以地名为名的,如《湖广调》、《隶津调》(当系《利津调》)、《河南调》等。有不标地名的,如《黄沥调》(或《黄杂调》)、《盘香调》、《马头调》、《靠山调》等。从地名上看,《湖广调》及《利津调》大约起自明朝;因为湖广行省和利津县都是明朝地名。其馀便不易考求。杂调的盛行,远不如《西调》及《杂曲》。乾隆时,《黄沥调》比较盛些,但多半与杂曲联为套数,独立的几乎没有。现在《黄沥调》还有少数的存留。道光时,继《黄沥调》而起的是《马头调》。《京尘杂录》(道光年作)上说:“京城极重《马头调》,游侠子弟必习之,硁然,龂龂然,几与南北曲同。”当时之盛亦可想而知。再后就是《靠山调》,现在也还有,不过衰微极了。

多数杂调的格式不如杂曲有规则;但有些也显然有一定的格式。兹举《黄沥调》为杂调之例:

熨斗儿,熨不开满面愁像。快刀儿,割不断心长意长。算盘儿,打不开思想愁账。钥匙儿,开不开我眉头锁。汗巾儿,止不住我泪两行。

道光八年刻的《白雪遗音》,是华广生辑的。据郑振铎先生《白雪遗音选序》,此书搜罗的范围颇广,材料很复杂。据郑先生看,共有小剧本、滑稽短歌、小叙事诗、古人名、戏名、歇后语各种。除小剧本及歇后语外,皆属歌谣范围。其中有“带白”的一种,系一人独唱(如《岭头调》中《日落黄昏》一曲),可以说是歌谣与戏剧的过渡。此书的内容,据选本郑序引原书高文德序云:“其间四时风景,闺怨情痴,读之历历如在目前。”又引常瑞泉序云:“翻诵其词,怨感痴恨,离合悲欢,诸调咸备。”据此,书中各曲不外写景、言情两种,而言情之作似占极大部分。郑序又说其中有“猥亵的情歌”,虽亦言情,是另属一类。至书中分类,则以乐调为主,就选本说,计有《马头调》、《岭头调》、《满江红》、《翦靛花》、《起字呀呀呦》、《八角鼓》、《南调》等。除《满江红》、《翦靛花》应属杂曲外,其馀似乎都是杂调。《八角鼓》或与《西调》有关,亦未可知(看下文)。这种歌大抵先属文人制作,然后流行民间的,故辞甚雅驯。兹举《马头调》中《春景》一首,因为这种写景的是很少的:

和风吹的梨花笑,如雪满枝梢。杏花村里,酒旗飘摇,春兴更高。游春的人,个个醉在阳关道,醉眠芳草。猛抬头,青杨绿柳如烟罩,弱丝千条。紫燕双双,飞过小桥,去寻新巢。两河岸,桃花深处渔翁钓,春水一篙。深林中,远远近近黄鹂叫,声儿奇巧。

上文说过郑振铎先生所得的《挂枝儿》一书,那书所录,也都是恋歌。郑先生又举出其中两首,与《白雪遗音》中两首《马头调》相比,造意遣词,都很相同。由此可见歌谣传布与转变的痕迹,又可见杂曲调之分,不能十分严格地看。

《国语周刊》第八期有《扬州的小曲》一文,介绍邗上蒙人的《风月梦》中的扬州妓女唱的小曲。书有道光戊申(二十八年)的自序,在《白雪遗音》后。所录亦为杂曲。

(三)西调 这也可认为是杂调的一种,不过它的势力非常之大,所以另分一类。《西调》的序上说:“《西调》非词非曲。”其是否脱胎于南北曲,亦很难说定。光绪时满洲人震钧作《天咫偶闻》,卷七有云:“旧日鼓辞有所谓子弟书者,始创于八旗子弟。其词雅驯,其声和缓,有《东城调》、《西城调》之分。西调尤缓而低,一韵萦回良久。”查《西调》盛于乾隆时,此所记已在六七十年后,或只是《西城调》之简称,与原来的《西调》无涉。原来的《西调》大约起于明朝,是山西省产生的。明朝山西的乐户极多,直到清雍正元年方始解除。《野获篇》说:“大同,代简王所封,乐户较他藩多数倍。……京师城内外,不逮三院者,大抵皆大同籍,……”可见山西乐户之多。《杂曲》内的《数落山坡羊》,就是从宣府大同传来的,那么这《西调》或者也是由山西之乐户传出,所以叫作“西”调。

乾隆时可以说是《西调》最盛的时期,就是《寄生草》恐怕也不如它。一部《霓裳续谱》内大约二百阕《西调》,而且还有一部《西调》的专集。其中曲子大半出于士大夫之手。同治、光绪时,《昆曲》的时剧里夹杂着的还不少。但是到现在,似已全然不存了。

《西曲》的格式也很难说定,举一曲为例:

浮萍泛泛,恰似我无依无靠。舞蝶飘飘,恰似我魂梦遥遥。孤灯耿耿,恰似我把精神消耗。落花点点,恰似我血泪鲛鮹。啼鹃阵阵,恰似我怨东风,絮絮叨叨。新月弯弯,恰似我皱眉梢。垂杨细细,恰似我瘦损了袅娜纤腰。残春寂寂,恰似我虚渡过青春年少,青春年少。

(四)岔曲 有人说,《岔曲》出于清初军中的“凯歌”,此说不甚可靠。查唐宋“大曲”内有《煞衮》(煞正写应作杀)一篇。元人北曲以“煞”名的更多了,如《耍女儿十三煞》、《后庭花煞》、《神使儿煞》……等;至于《随煞》、《隔煞》及《煞尾》,则差不多每一“官调”里都有。南曲里也有《随煞》、《双煞》,《和煞》……等。“杀”说文云:“从殳,杀声。”徐铉注说:“杀字,相传云音察。”此处读去声,正与“岔”同音。或者“岔”就是“杀”或“煞”之误写。由此,我们不能不认《岔曲》同南北曲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但现在还没有充分证据罢了。

《岔曲》里边的《慢岔》、《数岔》、《西岔》、《起字岔》及《垛字岔》,都没有一定的格式。《平岔》大约也没有一定的格式。兹举一曲为例(以上多采冯式权先生原文):

月满栏杆,款步进花园。慢闪秋波四下里观,观不尽败叶飞空百花残。猛听得天边孤雁声嘹亮。霎时月被云遮,光明不得见;似这等人儿不能周全,那月儿怎得圆!

(五)粤调 《粤东笔记》中所载《粤歌》,除前已见者外,尚有以下三种:

甲 摸鱼歌 此为“长调”,“如唐之《连昌宫词》、《琵琶行》等,长至数百言、千言,以三弦合之,每空中弦以起止。”《中华全国风俗志》作“木鱼书”,云如上海《滩簧》,如《客途秋恨》、《三娘教子》、《蒙正拜灶》等都属此类。木鱼书到中秋晚上叫“月光书”,每到中秋晚上,读书者高叫“月光赢”。“书”与“输”同音;粤人好赌,故讳言之。妇人多争购,以占吉凶。如所购为《客途秋恨》,则有落魄之兆;为《蒙正拜灶》,则有先难后易之兆。由此所记,木鱼书实是唱本。《粤风》中有“沐浴歌”,亦系此种。但该书中说还有一种,句法类诗馀,书中有一歌,即系此种:

一笑千金难买,行来步步莲生,脸似桃花眉似柳,话语最分明。

这是仿原来的沐浴的调子而唱的。

乙 汤水歌 “东莞贸食妪所唱之歌头曲尾。”

丙 瞽者小唱 “妇女定时聚会,使瞽师瞽女唱之,曰某记某记,如元人弹词,其辞至数千言,随主人所命唱之,以琵琶 子为节。”

此外见于《池北偶谈》的“师童歌”,是粤西巫觋乐神之曲。其辞不存,不知应属前列《粤歌》中,抑应属此。又许地山先生《粤讴在文学上的地位》(《民铎》三卷三号)一文中,说起两种粤调,其中“南音”一种,许先生举出《客途秋恨》一名为例,不知是否就是木鱼书。两种辞均未见,兹暂将其另一种之目列下:

丁 龙舟歌

粤调中最负盛名的自然是:

戊 粤讴 这是旧广州府属的歌。钟敬文先生说广东除普通形式的民歌和儿歌外,有三种特出的歌,与广东的三种方言相应:客家话则有山歌,福佬话则有《 歌》,本地话(即广府话)则有《粤讴》(《民间文艺丛话》十三页)。《粤讴》相传是南海招子庸的创作。相传他要上北京会试的时候,在广州珠江上和一个妓女秋喜认识。彼此互相羡慕,大有白头偕老的思想。无奈子庸赶着要起程,意思要等会试以后才回来娶她。秋喜欠人的债,与子庸在一起两三个月,从未向他提过。子庸去后,债主来逼她,她又不愿另接他客,无法偿还,后来便跳入珠江溺死了。子庸回来,查知这事,非常伤悼,于是作《吊秋喜》来表他的伤感。在《粤讴》里,这是他的“处女作”。但这只是一个传说。清同治十一年续修的《南海县志》卷二十有李征霨为他作的(据《民间文艺》二汪宗衍先生通信)传,说他“精晓音律,寻常邪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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