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鉴 - 知本第三

作者: 梁启超14,825】字 目 录

者修养之用者滋多矣,本编所引已不下数十条,未敢有门户之见存也。独至本章以王子之言为主者,非徒素所师仰云尔。诚以吾侪生于今日,社会事物日以复杂,各种科学皆有为吾侪所万不可不从事者。然则此有限之日力,其能划取之以为学道之用者,校诸古人,抑已寡矣。今若不为简易直切之法门以导之,无论学者厌其难而不肯从事也。即勉而循焉,正恐其太废科学,而阔于世用,反为不学者所藉口。故窃以为惟王学为今日学界独一无二之良药。本章之特提之,正以此也。

大抵学问工夫,只要主意头脑得当。若主意头脑专以致良知为事,则凡多闻多见,莫非致良知之功。盖日用之间见闻酬酢,虽千头万绪,莫非良知之发用流行也。除却见闻酬酢,亦无良知可致矣。(王阳明)

【启超谨按】子王子提出致良知为唯一之头脑,是千古学脉,超凡入圣不二法门。

一点良知,是尔自家的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何等稳当。此便是致知的实功。(王阳明)

【启超谨按】此示致良知之工夫也。人谁不有良知?良知谁不自知?只要不欺良知一语,便终身受用不尽。何等简易直接!

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王阳明)

【启超谨按】此申言致良知工夫,绝无繁难。

我辈致知,只是各随分量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则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工夫。(王阳明)

黄梨洲曰:“此是先生渐教,顿不废渐。”

【启超谨按】此是彻上彻下法门,虽大贤亦只是如此用功。虽不识一字,亦只是如此用功,亦可谓顿之至矣。不然,我辈何有学圣之路?

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愤怒嗜欲正到腾沸时,便廓然能消化得,非天下之大勇不能也。然见得良知亲切时,其工夫又自不难。(王阳明)

【启超谨按】《朱子语类》云:“今学者多来求病根,某向他说,头痛灸头,脚痛灸脚,病在这上,只治这上便了,更别讨甚病根。”(《洁时皋记》)此朱子之大误处,所谓支离者此也。头痛灸头,脚痛灸脚,终日忙个不了。疲精敝神,治于此仍发于彼,奈何?万一头脚耳目手心腹肾肠同时皆痛,又将如何?天下良医,断无如此治病法。专治病根,方一了百了。王子所谓见得良知亲切、工夫不难者,只要抱定不欺良知为宗旨,而私欲之萌,遂若洪炉点雪也。何难之与有?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王阳明)

【启超谨按】此言良知之应用,其详别见《应用篇》。

区区所论“致知”二字,乃是孔子正法眼藏。于此见得真的,直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此者方谓之知道,得此者方谓之有德。异此而学即谓之异端,离此而说即谓之邪说,迷此而行即谓之冥行。虽千魔万怪,眩瞀变幻于前,自当触之而碎,迎之而解。如太阳一出,而魑魅罔两,自无所逃其形矣。(王阳明)

某近来却见得“良知”两字日益真切简易,朝夕与朋辈讲习,只是发挥此两字不出。缘此两字,人人所自有,故虽至愚下品,一提便省觉。若致其极,虽圣人天地不能无憾。故说此两字,穷劫不能尽。世儒尚有致疑于此,谓未足以尽道者,只是未尝实见得耳。(王阳明)

区区格致诚正之说,是就学者本心日用事为间体究践履,实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积累在,正与虚空顿悟之说相反。闻者本无求为圣人之志,又未尝讲究其详,遂以见疑亦无足怪。(王阳明)

【启超谨按】此三条,皆赞致良知之宗旨圆满无遗憾,以坚学者之信,当时先生初倡此义,举天下群起而非难之,故不厌反复辨明也。

近时同志亦无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能于此实用功者绝少。皆缘见得良知未真,又将“致”字看太易了,是以多未有得力处。

【启超谨按】读此则后此末流猖狂之失,先生固已知之。其言将“致”字看太易了,直是一针见血也。

【启超谨按】致知之说,本于《大学》“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良知之说,本于《孟子》“人之所不学而知者其良知也”。子王子沟合此二语,以立一学鹄。其致知而必加一“良”字者,所以指其本体。夫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固也,但我辈受过去社会种种遗传性,及现在社会种种感化力,其知之昏谬,往往而有,然此不过其后起者耳。若返诸最初之一念,则真是真非,未有不能知者。即如我辈生于学绝道丧之今日,为结习熏染,可谓至极。然苟肯返诸最初之一念,真是真非,卒亦未尝不有一隙之明,即此所谓良也。苟言致知而不指定此一隙,则或有就其后起昏谬者而扩充之,则谬以千里矣。此王子所以以《孟子》释《大学》也。言良知而必加一“致”字者,所以实其工夫。良知尽人所同有,固也,然天下无无代价之物。若曰:吾有是而既足矣,则盈天下皆现成的圣人,何必更讲学?此王子所以又以《大学》释《孟子》也。“致良知”三字,真是呕心呕血研究出来,增减不得。虽有博辩敏给、目空一切之夫,律以此义,当下失其依据;虽有至顽下愚、不识一字之人,授以此义,当下便有把柄。真所谓放之四海而皆准,俟诸百世而不惑者也。徐横山(名爱,字曰仁,最初从学先生者也)跋《传习录》云:“爱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其后闻之既熟,反身实践,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旁蹊小径,断港绝河。”诚哉然矣!先生自叙得力云:“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挠疲疚,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无归,依违往返,且疑且信。其后谪居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念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海,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所谓恍若有悟者,即悟出“致良知”三字,为学之头脑也。其得之之难也若此。故其门人黄洛村(弘纲)亦云:“先师之学,虽顿悟于居常之日,而历艰备险,动心忍性,积诸岁月,验诸事履,乃始脱然有悟于良知。虽至易至简,而心则独苦矣!何学者闻之之易而信之之难耶?盖言之有余慨焉。”我辈生后先生数百年,中间复经贱儒伪学,盗憎主人;摧锄道脉,不遗余力;微言大义,流风余韵,澌灭以尽;人欲横流,举国禽兽。而近者复有翻译泰西首尾不完、字句不明之学说输入,学者益得假以自文,欲举我神明千圣之学,一旦而摧弃之,而更何有于先生?虽然,先生之精神亿劫不灭,先生之教指百世如新。中国竟亡则已,苟其不亡,则入虞渊而捧日以升者,其必在受先生之感化之人,无可疑也。呜呼!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其亦有闻而兴者乎?非我辈之责而谁责也?

【启超又按】致良知之旨,先生发之殆无余蕴。其门下之解释,亦有大相发明者。今诠于下方,以坚同志信仰之诚。

良知在人,本无污坏。虽昏蔽之极,苟能一念自反,即得本心。譬之日月之明,偶为云雾所翳,谓之晦耳。云雾一开,明体即见,原未尝有所伤也。此原是人人具足不犯做手本领工夫。人之可以为尧舜,小人之可使为君子,舍此更无从入之路,可变之几。(王龙溪)

当万欲腾沸之中,若肯返诸一念良知,其真是真非,炯然未尝不明。只此便是天命不容灭息所在,便是人心不容蔽昧所在,是千古入贤入圣真正路头。(王龙溪)

夫良知不学而能,不虑而知,故虽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其见君子而厌然,亦不可不谓之良知。虽常人恕己则昏者,其责人则明,亦不可不谓之良知。苟能不自欺其知,去其不善者以归于善,勿以所恶于人者施之于人,则亦是致知诚意之功。即此一念,可以不异于圣人。(欧阳南野德)

良知乃本心之真诚恻怛。人为私意所杂,不能念念皆此真诚恻怛,故须用致知之功。致知云者,去其私意之杂,使念念皆真诚恻怛,而无有亏欠耳。孟子言孩提知爱知敬,亦是指本心真诚恻怛自然发见者。使人达此于天下,念念真诚恻怛,即是念念致其良知矣!故某尝言一切应物处事,只要是良知。(欧阳南野)

良知无方无体,变动不居,故有昨以为是而今觉其非,有己以为是而因人觉其为非,亦有自见未当必考证讲求而后停妥,皆良知自然如此。故致知亦当如此。然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本无今昨、人己、内外之分也。(欧阳南野)

知得良知是一个头脑,虽在千百人中,工夫只在一念微处,虽独居冥坐,工夫亦只在一念微处。(钱绪山)

【启超谨按】以上数条,解释致良知之旨,最为确实。其余尚多,今不具引。

说个“仁”字,沿习既久,一时未易觉悟;说个良知,一念自反,当下便有归着。(王龙溪)

阳明本旨,大抵以诚意为主意,以致良知为工夫之则。盖曰:“诚意无工夫,工夫只在致知。”然则致知工夫,不是另一项,仍只就诚意中看出。如离却意根一步,亦更无致知可言。(刘蕺山)

【启超谨按】此两条言王子所以专标致良知之故。凡讲学标宗旨者,皆务约之使其在我而已。其实学问只有一件事,或标彼两三字,或标此两三字,原只是这一件而已。王子又尝语学者云,说集义则一时未见头脑,说致良知,当下便有用功实地,即是此意。

【启超又按】致良知之教,本已盛水不漏,而学者受之,亦往往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故王子既没,而门下支派生焉。纷纷论辩,几成聚讼。语其大别,不出两派:一曰趋重本体者(即注重“良”字),王龙溪、王心斋一派是也。一曰趋重工夫者(即注重“致”字),聂双江、罗念庵一派是也。要之,皆王子之教也。吾辈后学,苟所志既真,则亦因其性之所近,无论从何门入,而皆可以至道(若启超则服膺双江、念庵派者,然不敢以强人。人各有机缘,或以龙溪心斋派而得度,亦一而已矣。本书中间有左右袒之言,究非敢有所轩轾于昔贤也)。故今择录两派之要语,使学者自择之,其辨难之说,徒乱人意,则不如其已也。

涓流积至沦溟水,拳石崇成太华岑。先师谓象山之学,得力全在积累。须知涓流即是沧海,拳石即是泰山。此是最上一机,不由积累而成者也。(王龙溪)

【启超谨按】此即顿教,佛门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也。虽有至愚顽之人,一信良知之教,使得入圣之路。有寻常儒者苦心苦行十年无所入,而彼以言下得之者矣,故曰不由积累而成也。爱父母妻子之良知,即爱国之良知,即爱众生之良知。故曰涓流即沧海,拳石即泰山也。

良知广大高明,原无妄念可去。才有妄念可去,已自失却广大高明之体矣。今只提醒本体,群妄自消。(钱绪山)

【启超谨按】提醒本体,群妄自消。此所以异于头痛灸头、脚痛灸脚也,所谓愈简易愈真切也。

涵养工夫,如鸡抱卵,然必卵中原有一点真阳种子,方抱得成。若是无阳之卵,抱之虽勤,终成毈卵。学者须识得真阳种子,方不枉费工夫。吾人心中一点灵明,便是真阳种子,原是生生不息之机。种子全在卵上,全体精神只是保护得,非能以其精神助益之也。(王龙溪)

【启超谨按】一点灵明,即知之良者也。

圣贤之学,惟自信得及,是是非非不从外来,故自信而是断然必行。虽遁世不见而无闷,自信而非,断然必不行。虽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如此方是毋自欺,何等简易直截。(王龙溪)

【启超谨按】此是学王学者最受用处。真有得于王学者,其自信力必甚大且坚。

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王心斋艮)

【启超谨按】黄梨洲着《明儒学案》,以心斋一派别为《泰州学案》,若外之于姚江者然,心斋实王门龙象也。其学以乐为本体,《论语》所谓“好之不如乐之”,《孟子》所谓“自得之则左右逢源”。故气象之光明俊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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