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鉴 - 知本第三

作者: 梁启超14,825】字 目 录

伟,王门罕其伦匹。

性之灵明曰良知,良知自能应感,自能约心思而酬酢万变。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一毫不劳勉强扭捏,而用智者自多事也。(王东崖襞)

鸟啼花落,山峙川流;饥食渴饮,夏葛冬袭。至道无余蕴矣!充拓得开,则天地变化草木蕃;充拓不开,则天地蔽贤人隐。(王东崖)

【启超谨按】东崖,心斋之子也。其专挈本体,纯任自然,自是心斋衣钵。

若果然有大襟期,有大气力,有大识见,就此安心乐意而居天下之广居,明目张胆而行天下之大道,工夫难到凑泊,即以不屑凑泊为工夫;胸次茫无畔岸,便以不依畔岸为胸次解缆放船,顺风张棹,则巨浸汪洋纵横任我,岂不一大快事也哉!(罗近溪近芳)

或问:“学者工夫,要如磨镜。尘垢决去,光明方显。”曰:“吾心觉悟的光明,与镜面光明,却奋不同。镜面光明与尘垢,原是两个。吾心先迷后觉,却是一个。当其觉时,即迷心为觉,则当其觉时,亦即觉心为迷也。夫除觉之外,更无所谓迷。而除迷之外,亦更无所谓觉也。故浮云天日,尘埃镜光,俱不足为喻。若必寻个譬喻,莫如冰之与水,尤为相近。吾人闲居放肆,一切利欲愁苦即是心迷,譬则水之偶寒冻而凝结成冰,固滞蒙昧,势所必至。有时师友讲论,胸次洒然,是心开朗,譬则冰得暖气消融,解释成水,清莹活动,亦势所必至也。冰虽凝而水体无殊,觉虽迷而心体俱在,方见良知宗旨,贯古今,彻圣愚,通天地万物,而无二无息者也。”(罗近溪)

【启超谨按】近溪所谓“迷心为觉”“觉心为迷”,即《楞伽经》“迷智为识”“转识成智”之义。心理学上最精粹、最微妙之语也。

【启超又按】以上九条,王门下提絜本体说之一斑也。昔禅宗五祖将传衣钵,令及门自言得力。首座神秀说偈曰:“心似菩提树,意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五祖未契,六祖乃说偈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遂受衣钵。今略比附之,则双江念庵派,时时勤拂拭之说也;龙溪心斋一派,本来无一物之说也。如近溪所谓以不屑凑泊为工夫,以不依畔岸为胸次,是可谓禅宗之尽头语矣。上等根器人,得此把柄入手,真能无挂碍无恐怖,任天下之大,若行所无事。吾师南海康先生最崇拜心斋近溪者以此。虽然,非诚自得于己,或窃其口头语作光景玩弄,亦最易导入人伪。故刘蕺山以王门有龙溪为斯文之厄,黄梨洲亦谓王学有龙溪、泰州而失其真也。然《龙溪集》又云:“此件事不是说了便休,须时时有用力处,时时有过可改,消除习气,抵于光明,方是缉熙之学。然则龙溪亦曷尝薄拂拭之功乎?”

阳明先生拈出良知,上面添一“致”字,便是扩养之意。所以须养者,缘此心主易动故也。从前为良知时,时见在一句误却,遂欠了培养一段功夫。(罗念庵)

知善知恶之知,随出随泯。特一时之发见,未可尽指为本体。故必有收摄保聚之功,以为充达长养之地,而后定静安虑。由此以出,知苟致矣。虽一念之微,皆真实也,苟为弗致,随出随泯,终不免于虚荡而无归,是致与不致之间,虚与实之辨也。(罗念庵)

阳明先生良知之教,本之《孟子》乍见入井孩提爱敬、平旦、好恶三者,以其皆有未发者存,故谓之良。朱子以为良者自然之谓是也。然以其一端之发见,而未能即复其本体,故言怵惕矣,必以扩充继之;言好恶矣,必以长养继之;言爱敬矣,必以达之天下继之。《孟子》之意可见矣。先生得其意者也,故亦不以良知为足,而以致知为功。试以三言思之:其言充也,将即怵惕之已发者充之乎?将求之乍见之真乎?无亦不动于内交要誉恶声之私己乎?其言养也,将即好恶之已发者养之乎?将求之平旦之气乎?无亦不梏于旦昼所为矣乎?其言达也,将即爱敬之已发者达之乎?将不失孩提之心乎?无亦不涉于思虑矫强矣乎?终日之间,不动于私,不梏于为,不涉于思虑矫强,以是为致知之功,则其意乌有不诚?而亦乌用以“立诚”二字附益之也。今也不然,但取足于知,而不原其所以良,故失养其端,而惟任其所以发,遂以见存之知为事物之则,而不察理欲之淆混。以外交之物为知觉之体,而不知物我之倒置,岂先生之本旨也?(罗念庵)

今曰,若信得良知过时,意即是良知之流行,见即是良知之照察云云。夫利欲之盘固,遏之犹恐弗止,而欲从其知之所发以为心体;以血气之浮扬,敛之犹恐弗定,而欲从其知之所行以为功夫。畏难苟安者,取便于易从,见小欲速者,坚主于自信。夫注念反观,孰无少觉?因言发虑,理亦昭然。不息之真,即未尽亡。先人之言,又有可据。日滋日甚,日移日远,将无有以存心为拘迫,以改过为粘缀,以取善为比拟,以尽伦为矫饰者乎?而其灭裂恣肆者,又从而诪张簧鼓之,使天下之人,遂至荡荡然而无归,则其陷溺之深,吾不知于俗学何如也。(罗念庵)

【启超谨按】上所录者,大率念庵与龙溪辩论语居多。念庵寄龙溪书有云:“终日谈本体不说功夫,才拈功夫,便指为外道。恐阳明先生复生,亦当攒眉也。”然则龙溪一派,当时教学者诚多语病,故念庵不得不纠正之。又念庵责门人云:“知纵肆是良知,知不能却自欺是瞒良知,自知瞒良知又是良知。”形之纸笔,公然以为美谈,是不肯致良知也。此病岂他人能医耶?然则所谓良知现在说之流弊,当时已甚猖獗,故念庵益不得不扞城之也。其注重全在一“致”字,不致不能实有诸己。自是姚江功臣。念庵双江一派,其言收摄保任下手工夫,条段最详,于《存养篇》别记之。

【启超谨按】学圣之道,“致良知”三字,具足无遗矣。然子王子以其辞旨太简单,恐学者或生误会,故又提知行合一之旨以补之。惟知行合一,故仅“致良知”三字,即当下具足也。今述知行合一之说。

凡谓之行者,只是着实去做这件事。若着实做学问思辨工夫,则学问思辨亦便是行矣。学是学做这件事,问是问做这件事,思辨是思辨做这件事,则行亦便是学问思辨矣。若谓学问思辨之然后去行,却如何悬空先去学问思辨得?行时又如何去得个学问思辨的事?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若行而不能明觉精察,便是冥行,便是学而不思则罔,所以必须设个知。知而不能真切笃实,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学则殆,所以必须说个行。原来只是一个工夫。凡古人说知行,皆是就一个工夫上,补偏救弊说,不似今人截然分作两件事做。某今说知行合一,虽亦是就今时补偏救弊说,然知行体段,亦本来如是。(王阳明)

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学至于穷理至矣,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耶?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节事矣。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曰穷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而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以致其体察乎?(王阳明)

夫良知之于节目事变,犹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也。节目事变之不可预定,犹方圆长短之不可胜穷也。故规矩诚立,则不可欺以方圆,而天下之方圆,不可胜用矣。尺度诚陈,则不可欺以长短,而天下之长短不可胜用矣。良知诚致,则不可欺以节目事变,而天下之节目事变不可胜应矣。毫厘千里之谬,不于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将何所用其学乎?是不以规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圆,不以尺度而欲定天下之长短。吾见其乖张谬戾,日劳而无成也已。吾子谓语孝于温清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鲜矣。若谓初知温清定省之仪节,而遂谓之能致其知,则凡知君之当仁者,皆可谓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当忠者,皆可谓之能致其忠之知,则天下孰非致知者耶?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于行,而不行之不可以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体,不益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岂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为之准则,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耶?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耶?武之不葬而兴师,岂武之前,已有不葬而兴师者为之准则,故武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耶?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耶?使舜之心而非诚于为无后,武之心而非诚于为救民,则其不告而娶与其不葬而兴师,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后之人不务致其良知,以精察事理于此心感应酬酢之间,顾欲悬空讨论此等变常之事,执之以为制事之本,以求临事之无失,其亦远矣。(王阳明)

【启超谨按】以上三条皆阐明知行合一之真理,可谓博深切明。其第三条上半截,言良知之应用处,尤当体认。前所谓“‘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即此之谓也。与朱子即物而穷其理之说,自有守本逐末之分。

爱问:“今人仅有知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知行分明是两件。”曰:“此已被私欲间断,不是知行本体。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后别立个心去恶。”爱曰:“古人分知行为两,亦是要人见得分晓。一行工夫做知,一行工夫做行,则工夫始有下落。”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知又说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维省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只是个揣摩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今若知得宗旨,即说两个亦不妨:若不会得宗旨,便说一个,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王阳明)

【启超谨按】“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两语,是先生所以说知行合一之宗旨也。故凡言致良知,即所以策人于行也。然则专提挈本体者,未免先生所谓闲说话矣。

问知行合一。曰:“此须识我立定宗旨。今人学问,只因知行分作两件,故有一念发动,虽是不善,然却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王阳明)

黄梨洲曰:“如此说知行合一,真是丝丝见血。先生之学,真切乃尔,后人何曾会得?”

【启超谨按】先生他日尝言曰:“然则凡知君之当仁者,皆可谓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当忠者,皆可谓能致其忠之知,则天下孰非致知者耶?”彼文语意,谓善而不行,不足以为善也;此文语意,则恶而不行,已足以为恶。谓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然则吾今者一念发动爱国,遂谓吾已行爱国可乎?似与前说矛盾。不知良知者,非徒知善知恶云尔,知善之当为,知恶之当去也。知善当为而不为,即是欺良知;知恶当去而不去,即是欺良知。故仅善念发,未足称为善。何以故?以知行合一故。仅恶念发,已足称为恶。何以故?以知行合一故。知恶便当实行去恶,方是知行合一,方算不自欺。

问知行合一。曰:“天下只有个知,不行不足谓之知,知行有本体有工夫。如眼见得是知,然已是见了即是行;耳闻得是知,然已是闻了即是行。要之只此一个知,已自尽了。《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无不知敬其兄,止曰知而已。知便能了,更不消说能爱能敬,本体原是合一。先师因后儒分为两事,不得已说个‘合一’。知非见解之谓,行非履蹈之谓,只从一念上取证。知之真切笃实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切即是知。‘知行’两字,皆指功夫而言,亦原是合一的,非故为立说以强人之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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