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溪)
【启超谨按】龙溪此言引申阳明知合一之旨,最是明晰。后儒解释甚多,都不外此。今不具引。
【启超又按】泰西古代之梭格拉第,近世之康德、比圭黎(或译作黑智儿),皆以知行合一为教,与阳明桴鼓相应,若合符契。陆子所谓“东海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岂不然哉?此义真是此刀直入,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使伪善者无一缝可以躲闪。夫曰“天下只有一个知,不行不足谓之知”,不行既不足谓之知,则虽谓天下只有一个行可也。此合一之旨也。试以当今通行语解之,今与人言爱国也,言合群也,彼则曰吾既已知之矣,非惟知之,而且彼亦与人言之,若不胜其激昂慷慨也。而激昂慷慨之外,则无余事矣。一若以为吾有此一知,而吾之责任皆已尽矣。是何异曰:识得“孝”字之点画,则已为孝子;识得“忠”字之点画,则已为忠臣也。就阳明先生观之,则亦其人未尝有知而已。然使其果纯为未尝有知也,则犹有冀焉。冀其一知而即行也。若知而不行,则无冀焉矣。抑天下只有知而不行之人,断无纯然未尝有知之人。何以故?知无不良故。虽极不孝之子,其良知未尝不知孝之可贵;虽极不忠之臣,其良知未尝不知忠之可贵。而今世之坐视国难,败坏公德者,其良知未尝不知爱国合群之可贵。知其可贵而犹尔尔者,则亦不肯从事于致之之功而已。有良知而不肯从事于致之之功,是欺其良知也。质而言之,则伪而已矣!人而至于伪,乃小人而无忌惮也。阳明先生必提挈知行合一,以为致良知之注脚,为此也夫!为此也夫!
【启超又按】既明知行合之义,即非徒识良知之原理,且能知良知之应用。而所谓致良知之学,非徒独善其身,迂阔而不足以救世变者,甚明矣。今更举子王子之语以证之。
爱曰:“如事父一事,其间温凊定省之类,有许多节目,亦须讲求否?”曰:“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讲求夏凊,也只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是个诚于孝亲之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寒,自去求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热,自去求清的道理。”(王阳明)
【启超谨按】此言为道与为学,两不相妨也。为道日损,故此心不许有一毫人欲间杂;为学日益,故讲求许多条理节目。然既有日损之道,则日益之学,乃正所以为此道之应用也。且既有日损之道,自不得不生出日益之学以为之应用也。如诚有爱国之心,自能思量某种某种科学,是国家不可缺的,自不得不去研究之。又能思量某种某种事项,是国家必当行的,自不得不去调查之。研究也调查之也,皆从爱国心之一源所流出也。故曰“如何不讲求”也。但吾之所以研究此调查此,必须全出于爱国之一目的,不可别有所为而为之。苟别有所为而为之,则是人欲间杂也。故曰“须有个头脑”也。由是言之,讲王学与谈时务,果相妨乎?
只要良知真切,虽做举业,亦不为心累。(中略)任他读书,只是调摄此心而已,何累之有?(王阳明)
【启超谨按】程子言举业不患妨功,惟患夺志。王子此言,正本于彼。夫学至举业,可谓污贱矣。然苟良知真切,犹不为心累。然则日日入学校习科学,更何能累之有?故世有以讲道学为妨科学,而因以废道学者,可以前条正之。又或以讲科学为妨道学,而因以废科学者,可以本条正之。但惟患夺志一语,最当注意。刻刻在学校习科学,刻刻提醒良知,一丝不放过,此学之要也。
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王阳明)
须在事上磨炼工夫得力。若只好静,遇事便乱。那静时工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王阳明)
【启超谨按】事上磨炼工夫,亦是王子立教一要点,益可见致良知非以独善其身也。
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者,斯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之心也,乃仆之情,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荼毒困苦,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见不善不啻若己入,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而一夫不获,若己推而纳诸沟中。非故为是以蕲天下之信己也,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中略)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琐僻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至于不可胜说。外藉仁义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诡辞以阿俗,矫行以干誉;掩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险以相倾,而犹谓之疾恶;妒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相凌相贼,自其一家骨肉之亲。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彼此藩篱之形。而况于天下之大民物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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