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假小子

作者: 林斤澜6,046】字 目 录

山重山,火车在山肚子里钻来钻去。车头钻进这边的山腰,车尾刚出那边的洞子,好像海洋里的一条龙,使一个猛子,探出头来吸口气。山高天低,黑烟和白云戏耍。四山轰隆轰隆的响声,就跟上天下地滚着的一般。这光景雄壮极了。

这么个山坳里,有一个三间屋的火车站。原本也许有十来家人家,可是那一间屋的饭铺,那两间屋的百货商店,那工棚似的诊疗所,那亭子一般的邮电局,想必是随着火车站,才办起来的吧。

过了晌午,山沟里一阵风过,暑热就消散了。新来的老站长,走到门前的柳树下边乘风凉。他在树根上坐得稳稳的,把一杯酽茶,放在石头礅子上。有几只雪白的来亨,在脚边盘来盘去。老站长虽说头发花白了,可是脸上油光油光,老有一个老年人的和气的安静的微笑。

树下,还有几个等车的旅客,人数不多,可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那着,那在自己家里一般的神,就知道都是身边四山的乡。有人跟老站长打了个招呼,说:

“山坳子里好不好?过不过得惯?”

站长望着来亨,微笑着,和和气气地应道:

“好,好,过得惯,好。”

乡们,厚道的山里人,都象委屈了老站长似的,一个个说道:

“上坡下坎的,走动不便。”

“吃没好吃的,瞧没好瞧的。”

“人呢,都是大老粗。”

老站长抬起头来,略一寻思,说:

“有那么个人,这两天又不见了……,前天,我刚来,站里开过饭了。我上那小饭铺吃点儿去,正赶上一伙赶车的客人,急着等饭吃。一个上年纪的服务员,拿汤端菜,忙得团团转。我心想,走吧,待会儿再来吧。忽听见一个大嗓门,嚷着‘得罗,得罗’,只见一个留分头的后生,穿着大垮垮的白褂子,高高捧着个托盘,托盘里饭碗菜碟,都堆尖地摞起来了。他几个大步,一个转身,客人们面前就都有了饭啦。好利落的服务员。可我细细一看,那后生白白净净,透着秀气。身上圆滚滚,嗓门大是大,可又带着点尖溜溜的,怎么倒象个姑娘呢?我吃完饭,写了封信,上邮局寄去。刚在粘邮票,听见背后登登登,一个人闯了进来,也不招呼,径直闯进柜台里边,指着这个包那个卷儿,跟邮递员嚷着,这给捎到什么村去,那是哪个队部的。不知为了句什么话,还哈哈大笑,‘嘭’地捶了下柜台。我抬头一瞧,还是那个后生,不,这下我认出来了,这下没穿那大垮垮的白褂子,才认出来是个短头发的姑娘。可又让人纳闷,她倒是饭铺的服务员呢,还是邮务员啊?我寄完信,左右遛遛,认识认识新地方,顺脚走进百货商店,看见一个老乡,捧着一双鞋。柜台后边没有人,老乡冲着里屋说:‘行了,不用试了,地里来的泥巴脚,一试还不试脏了。’只见里屋有人敞着大嗓门说:‘买鞋哪能不试试呀。’说着,登登地端着一大盆出来了,一瞧,又是那个短头发的姑娘,她让老乡洗个脚,好试鞋。我可真纳闷,她怎么又变成售货员了呢?可是这两天,仿佛又没见她了,哪儿去了?这是谁啊?”

老站长还没有说完,乡们早笑开了,大家说道:

“假小子,准是假小子。”

“是她是她,她是咱们百货店的售货员,这两天准是下村子送货上门去了。”

“哪儿都有她的活,什么背角落她都钻得到。”

“连梳根辫子也嫌麻烦,一剪子给铰了。”

有一位老人家,指着脚边盘来盘去的来亨,说:

“站长,春起要不是她呀,你们站上也别想吃蛋罗。”

说话的老人家,年纪跟站长仿佛。可是站长脸上油光光的,他却跟老树一般。站长老有个安静的微笑,他可是一说话,就舞胳臂,提高嗓门,坐也坐不稳。连同身下的石头块,往站长跟前挪了两步,他说:

“我们村里,哪家也养了十来个来亨。往绿草坡上一放,瞧吧,浑身雪白,冠子血红,不比花朵好看吗?花朵是死的,这可是活泼泼的呀。每天每,还给下一个油光光的蛋儿。谁知春起,嚯,哗啦闹开了瘟。吐黄,拉稀屎,一半天工夫,我家栽倒了五只。瞧着真叫人揪心。赶这时候,假小子来了,来干什么?收购蛋。我说你这收购计划,怕得打个折扣了。她说不行,家需要。我说需要也没有法子。她扭头往棚里跑,一瞧,扭回头来,嚯,举起拳头,倒象要捶我老头子两下,敞开嗓门那个嚷呀:葯,葯,葯。”

老人家说着,又连同石头块,往站长身边挪了挪,说:

“我知道咱们这里没有葯。火车才站一分钟,多少要紧的东西得往下卸。火车一身的任务,不能多站一会儿,哪里顾得上卸葯。可是没想到这假小子,她要起了心,山挡不住,黑夜也拦不住。她说社里许有区里也可能有,我说得了,这一来回,有也来不及了。她说抄近路,翻大梁。嚯,这大梁上下三十里呢。她扭头往山上跑,我怎么拦她呀,我说回来回来,为小子不值当。嚯,她翻了我那么一眼,只顾走。我说回来回来,你不看看都是什么。她边走边说,不就是来亨吗。我说可不,那不是本地种,不服咱们的土,没葯治。嘱,她扭回头来,翻了我那么一眼,奔到棚跟前,抓起一只病,扯下围巾裹上,拎着就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 上一页 1 2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