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气,问道:
“这么应成不成?老了老了的,还不服气哩!”
李有本冷冷地回了两个字:
“没劲”
除双喜倒吃一惊,张着嘴问道:
“怎么?”
李有本刷子般眉毛下边的眼神,这时好像尖刀般锋利,说:“应就得应到头里去,他提一百二,你应一百五。”手指着门外乖乖等着的羊群:“你还怕什么?能跑掉一只吗?”
陈双喜眉开眼笑,说:
“成,成,你给改改吧。”
李有本往窗户台上,碗筷堆里抽出一支笔,把纸头按在门板上,划上个粗粗大大的一百五。更不商量,只顾往下划,说:
“母羊满怀,羔子全活。打柴千斤,外带葯材二百。”
陈双喜赶紧问道:
“葯材?葯材二百?一年还是一个月?”
李有本只说了一句:“这才带劲。”说着把纸头还给陈双喜。老羊倌笑道:
“行,听你的。这就算咱们两个应的了。”
“我不应。”
陈双喜又吃一惊:“怎么?”
“你能不知道?去年闹疖子,死都死了几十只,今年还没缓过气来。”
“那得等到明年?”
李有本不作声,只是打眼角里,眼珠子钉子一般盯在地上。陈双喜想起来了,这一年来,李有本老眼社里吵着卖羊,一五一十地往外卖,说再也长不……
[续山里红上一小节]肥了,快卖快杀了吧。原来是把赖羊全拨出去,不声不响地埋头调理羊群,暗暗憋着心气呢。陈双喜说:
“把我往高里捧,可你自个又不应。”
老羊倌心里想的,就这么两句话,可又不想往深里琢磨。只是心中挺不高兴,就走出小屋,吆喝上他那领头的羊,归到群里,扔一块石头指明方向,吼一声“走”,羊群上了路。
刚转过弯,小屋就不见了。面前高高低低,全是铁青的岩石,焦黄的山坡。蓝天就在头顶上,白云就在身边,这是一个鸦默雀静的世界,只有羊群咀嚼干草的细碎声音。这好像是一个站着不动的天地,可是在那方圆不一,深浅莫测的山坳里,那仿佛雷电劈成的山沟里,叫人觉著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藏在那里,在那里扑扑地要跳要跳快要跳起来了。
陈双喜扔一块石头,指挥羊群走上一个直立的山,自己从山腰上抄近路,绕到山那边等着去。他心想:“应不应战,可得想一想了。”就在坡上蹲下,把羊皮大氅裹严了,把下巴搭在膝盖头。可是这位一辈子跟羊就伴,爱说话不爱心的老人家,只想道:“想那么多做什么用!是好事,咱就照办。”这时,耳边听见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大爷。”
回头一看,见是一个二十多岁,穿着干净制服,留着分头,清清瘦瘦的后生家,轻悄悄走上坡来,难道怕吵醒了谁?这后生笑起来也没有声音,只是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缝里闪着两点针尖般的火花。这后生背着一个鼓囊囊的挎包,走到除双喜身边时,就站下来把挎包换个肩膀。很沉吧,那里边是什么东西呢?这后生名叫王金明,新来黄岩沟放羊不久。应当是个小羊倌吧,可是他在外边上过学,在公社里当过干部,因此,羊倌们就都管他叫新羊倌。
新羊倌王金明也蹲了下来,打开挎包,拿出一纸包红糖。老羊倌陈双喜不看红糖,却往挎包里边张望,只见几本砖头般的书,还有医院里放针葯的硬纸盒子。不知道背这些东西上山做什么?王金明说:
“大爷,给小羊羔喂糖,就这红糖行吗?”
“干么喂糖,不足还是不好好吃喝?”
“两样都有。”
“要是不足,就得熬点小米汤,实在不行了,也有拿人喂几天的。它要不好好吃喝,你得教。掰开那小嘴,给点唾沫,让它知道怎么咽,拿指头搁到它嘴里,拨楼拨搂,教它怎么咂怎么啜。嘿,你干么来放羊,下这份力气?”
王金明咧开嘴,眯着眼睛,静静地笑了一会儿,轻轻说道:
“放羊不好吗,大爷?”
“好不好,那得看搁在谁身上。”
“青山绿的,搁谁身上也赖不了,倒是得看怎么个放法。大爷,你还没有上我那小屋去过,什么时候来一趟,给你点东西瞧瞧。”
说着背上挎包,轻悄悄、稳当当走上山去。陈双喜心中一动,对着山岩,眉开眼笑地自言自语道:
“共产教的,新社会才有的……”
忽然想起一件大事,叫道:
“喂——喂——”
连忙赶了过去,一边往怀里摸出那张纸头,说:
“听见大喇叭广播了吧?泉沟的模范羊倌挑战了,咱黄岩沟好歹也有几个羊倌呢;你瞧瞧,瞧瞧。”
王金明打开纸头一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样成了吧?”
王金明静静地笑了会儿,眼缝里两点针尖般的火花闪亮,反问道:
“大爷,你放过一百五十只吗?”
“对付过一秋。”
“听说春起跑青,最累人。”
“羊跑青,羊倌跑断筋。”
“跑青时候,要是委屈了羊,这一年就难得长好了吧?”
“可不,跑青是它换肠子的时候。”
“咱要是先放好一百,再争取一百二。再好了再争取,不更带劲吗?”
“嗐,大羊倌李有本还嫌一百二都没劲呢!”
“你先考虑着,就在这两天里头,咱把羊倌们都请了来,开个会说说。”
王金明轻轻走了。陈双喜想道:“李有本一个主意,王金明又一个主意。嗐,想它做什么,等两个主意碰了头,谁对咱就照着谁的办。”想到这里,眉开眼笑。往山上一望,羊群已经翻过山头。
晌午,走进一个叫山头围得严严的、浅浅的、圆圆的山谷。草已黄了,可还是厚茸茸的一片。晌午的太阳照着,暖和,柔软,明亮。羊喜欢这个地方,钻在荆条林子里,寻找带绿的嫩枝草叶。陈双喜往草地上一躺,仿佛躺在蓝天罩着的金盆子里。老羊倌也喜欢这个地方,懒了一会儿,摸出干粮来吃午饭了。
有一只羊,来到他的身背后磨蹭。看都不用看,准是那刚长大的小黑羊。这羊起小知道近人,爱在羊倌脚边跟前跟后。陈双喜吃饭时,也常常掰一小块干粮,洒上盐面儿,塞到它嘴里。这是陈双喜心爱的羊,正在下功夫教练它当“头羊”呢。老羊倌手心里托着干粮,伸到身背后去。觉着那羊摔打摔打嘴巴,却不吃。陈双喜摸摸它的脖子,猛吃一惊,连忙翻个身,双手拨开黑毛一看,可不是起了疙瘩了!捧起脑袋,只见那眼睛红红的,汪汪的。啊,疖子发了!小黑羊长疖子了!陈双喜一阵心疼,扔石头,破口吆喝,把羊群赶出山谷,走下斜坡,钻进白杨林子,抄近路赶紧回去。白杨刚刚长成,苗苗条条,一身银粉,陈双喜想起来这是造林区,不许放牲口的。可是看那小黑羊,疲沓沓地跟不上群了。心里着急,顾不得许多,抱起小黑羊,一味吆喝着往前赶。忽见林子里,走过来一个大汉,方头大脸,虎背熊腰,扎着半脸胡子植,散披一件毛蓬蓬的羊皮大氅,更显得气势不凡。他瞪着眼喝道:
“回去,回去。”
陈双喜张大了嘴,只说出一个“怎么”来。
那大汉捡起一块石头,一眼认出了“头羊”,一下就扔在“头羊”眼前,“头羊”站住了。回身又夺下老羊倌手里的鞭子,鞭子一响,羊群掉过头来,往回走了。陈双喜暗暗佩服,也跟着走出了林子。那大汉喝道:
“你不知道这里封山了?”
老羊倌把怀里的小黑羊一亮,大汉一愣,一会儿,问道:
“忙着找谁治去?”
“谁能治呀?回去自己对付呗。”
“对付得了吗?”
“看它命大命小。”
大汉瞪着眼又说:
“把羊交给我,抱到王金明那里,打两针试试。”
陈双喜心想:“这人好生面熟。”问道:“咱们哪儿见过?”
“哈,老头子,咱们在公社里一块堆开过会。我叫张春发。”
陈双喜心里叫道:“天,跟模范羊倌撞了个满怀。”一脸的皱褶立刻活……
[续山里红上一小节]动起来,眉开眼笑,嘴里不住地嘀咕着“老糊涂了”,双手把黑羊棒了过去。张春发说:
“你也快快回去,晚上叫上李有本,上王金明那里,咱哥儿们说个话。”
说着,一手搂了黑羊,裹在毛蓬蓬的大氅里,大步通通地走下坡去了。
张春发的模范事迹,登过报,上过书,公社的大喇叭还广播过。山里人茶余饭后,也爱学说学说几件事。
有年冬天,黄昏时候,张春发大踏步往村外走去,路过井台边,迎面遇见三四十只小羊羔,哩哩啦啦,走不成阵。那放羊羔的老头子,鞭子挟在胳肢窝里,两手拢在袖筒里,佝偻着腰身;一步一颤,好象是一路打着瞌睡。有几只羊羔,咩呀咩地离开了大道,懵懵懂懂走到井台上去了。井台四外,全冻着冰,井沿上,鼓鼓囊囊的满是冰溜。张春发当街站住,伸手指着井,瞪眼喊道:
“老爷子,井够三丈深呢!”
那老头抬起了头,咕噜一声:
“多新鲜。”心想:“掏井的时候,有我还没你呢!”
“要是‘出溜’下去了,不摔死也得冻死。”
“它干么往井里‘出溜’?你不是常说,羊是有灵的东西。”
张春发“呸”了一声,大步通通地走了。还没有走出村口,耳听“扑通”一声,连忙回身,只见老头子往村里跑。张春发飞步追上去,一手抓住老头的肩头,喝声“站住”,问道:
“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
“几个?”
“一个。”
“你往哪儿跑?”
“回去拿绳子。”
“呸!”张春发一撒手,老头子险些跌了一跤。张春发一扭身,甩掉毛蓬蓬的大氅,奔到井沿,一猫腰,两手左右撑在冰溜上,一纵,进了井口。手撑脚蹬,连滑带“出溜”,眨眼间,下到井底。井底的冰,淹着大。一把捞起羊羔,扯开棉袄,当暖在怀里。可是这怎么上得去呢?万万不行,试都不用试。张春发挺凸肚,站定在冰里。好一会儿,老头子找来绳子,吆喝来几个汉子,才把张春发拽了上来。怀里的羊羔,暖和过来了,可是张春发的两却全冻青了。
别看他是个莽大汉子,使唤东西,倒有讲究。那不可心不对眼的,连瞅也不瞅。他抽烟,使一个酒杯大小的白铜烟锅。下井捞羊羔时,掉在里了。生产队里、社里,都要给他买新的,可是一时买不到那一号铜锅子。给他木头烟斗,不使;给他铁的铅的,不要。他干脆把烟也戒了。直到第二年春暖天旱,井底浅了,巴巴地下井摸了上来,他才又抽起烟。
羊倌们上山,都有一把短把斧子,在腰里,好顺手砍些柴禾。张春发的斧子,磨得刃口雪亮,把儿老长老长。人家说这不方便,他说“就手”,因为他是要砍大捆柴,砍枯树桩子的。那年春天,正赶上跑青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深山老林里,来了一只金钱豹子,在这道梁上咬了两只羊,过一天,又在那条沟里吃了一头猪。这村那村,都在说着豹,豹,豹。说谁看见了,谁遇上了,叼去个孩子了,跟公牛干上了,越说越热闹。弄得羊倌们也不敢往远里去了。张春发却照常翻梁跨沟,人家劝他小心一点,他说:
“不怕。”
人家说等使枪崩了,或是轰跑了再往远里去吧,他瞪着眼睛说:
“不能为那一个四条,委屈了这一群四条。”
春风荡漾,漫山遍野的草绿了。陡岩上的柴禾林子,抽枝长叶了。吃了一冬枯草干叶的羊,欢腾腾地跑青了。这里一嘴,那里一口,只顾往前窜,不知怎么吃才好。一天后晌,羊群上一道梁,走在前头的几只,刚上梁顶,忽然咩咩叫着,四条只往后缩。后边的顶了上去,全都咩咩叫着挤成一团。张春发心头扑通一跳,想着:“莫不是遇上它了!”放轻脚步,躬下脊梁,从山腰的柴禾林子钻了过去,绕过山嘴,来到山梁的那一边。却叫柴禾林子挡住了眼睛,又不好站起来,什么也看不见。可是鼻子里,满是那熏人的野臊味儿,张春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就朝着野臊味儿钻了过去,猛地从枝叶缝里,看见了那四条,金钱斑斑,不是豹子是什么!张春发心想:“得,有你没有我。”气往上抬,血往上涌,使使劲压了下去。这一压,手里的烟杆,都半截入到土里去了。他悄悄抽出腰中的长把斧子,定神偷看。只见那畜生趴伏地上,肚皮贴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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