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惭愧

作者: 林斤澜4,410】字 目 录

牲口棚里,今晚有事情。

挂在中槽柱子上的油灯,灯芯剔得半寸高,火头突突地往上冒,油烟急急地撵过火头去。院子里支着锅,柴禾在锅底下剥剥地爆响。左右槽头探出来一个两个长脑袋,不知是驴是骡,磨着牙,响着鼻子。东边西边,只听见蹄子踢(足达)踢(足达),在原地转来转去。

啊,四邻不安。

“拐子,拐子,棒子糊它爱吃不爱吃?”

“拐子,拐子,它站得起来站不起来?再给喝点儿小米汤——凉了没有?别给烫着。”

“拐子,你怎么不应声。别惹那小驹子,我找块布给擦擦。拐子你哪里去了?”

嗓子嗡嗡地撞墙,又因年老齿豁,更加嗡嗡的,在黑院子里响成一片。说着,老人家从东屋走了出来,只见高身材,驼着背,拦腰囊囊的,不知是不是腰带。脚下囊囊的,是鞋?还是裹着绑着什么呀?那就都看不清楚了。老人家端着一个脸盆,拿着一块布,走到火旁边,舀了半盆,试试冷热,往牲口棚端去。刚走到中槽跟前,不觉愣住了。因见棚里地上,那老白马侧着身子,已经跪起了前。正在伸直脖子,蹶高屁,帮助两条后支起来。老白马确实老了。白毛发灰,鬃毛疏疏落落,身上鼓一块洼一块,说不得胖,也不是瘦。它挣扎着站起来了。它站起来了,身子还在晃荡,四条还在哆嗦。它还晃荡着哆嗦着,可是已经伸过脖子,凑近小马驹,一口一口,舔起漉漉的小家伙来了。小马驹刚出娘胎,四匀称,身段溜圆,这时瞅着灯火,莫名其妙。可是四个蹄子,这个提起,那个放下,仿佛心想:“都是活动的,这是怎么回事呀?”啊,一个调皮的壮实的小家伙。老白马晃荡着哆嗦着,可是口里一点不马虎,已经把小家伙的脊梁,细细舔干净了……

饲养员老人家看傻了眼,仿佛觉得身边,也还有个人站着,就手把那盆温递过去,说:

“拐子,拿着,用不着了。”

其实那人不是专管铡草的拐子,倒是领导生产多年的老队长。队长接过盆子,嗓子里呼呼的,正要笑将出来。只见老饲养员闭着眼,斜靠在槽头柱子上,难道头晕了吗?又只见那打包起皱的老眼,忽然一睁,灯火映着红红的眼睛,竟闪出十分的光彩。这时听见嗡嗡地叹了一声:

“惭愧!”

怎么说是惭愧呢?队长还没有纳闷过来,饲养员已是驼着背,迈步走过院子,那囊囊的身影,在夜黑里看不见了。队长心想:“准是上队部报信去了。”

生产队队部,就在前院西房。

饲养员老长泰——村子里都姓周,因此大家只称名,不道姓。他见队部还亮着灯,就推门进去。却只有会计小康泰一人,凑在灯下写字。油灯的玻璃罩子上,会计给套上一个报纸裁的,围嘴一般的东西,因此只照亮了桌面。那多半间屋子,也还看得出来圆的是麻包,扁的是笸箩,方的是柜子,黑糊糊的摆满了。有一个钟,看不见放在哪里,只听见的答的答走得起劲。会计有时伸手拨一下算盘珠子,那声音就爆豆一般响亮。老长泰站了一会儿,会计小康泰连头也没有抬,光嘴里咕噜一声:

“有事吗?”

老长泰心想:“跟个小青年有什么好说的。”就只咕噜一声:

“下小驹了。”

回头正要走,可巧队长永泰推门进来,一边应道:

“我看见了,得记你一个功。”

饲养员不走了,坐下来摸烟袋。队长也摸着烟袋坐了下来,两个人都管自装烟,点火,叭哒。立刻昏黄的灯光里,悠悠地漫上了烟雾,好象黄昏收工时,云烟悠悠地赶趁着落山的阳光。

足足叭完一锅烟,饲养员老长泰忽然一声嗽,扫清喉咙,嗡嗡地说道:

“我来要求一件事。”

会计小康泰住了笔,支起耳朵。队长永泰只管吞云吐雾。老长泰一句一顿地说道:

“老白马眼见要站不住了。可别卖给动物园,喂狮子老虎去。咱自养活着。到躺下来的那一天,咱刨个坑给埋了。”

永泰喷着烟,望着老长泰,还没有说出话来,小康泰把笔一扔,“咦——”地一声,两眼睁得溜圆,仿佛叫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绕住了,解不过来,叫道:

“这事情像是有过的。就是这几句话,一模一样,什么时候听说过的。”

老长泰喝道:

“别闹着玩儿,咱说正经的。”

可是小康泰,女孩子一般秀气的脸上,光彩飞扬。他说:

“也是这么个夜里,这么昏黄的灯光,也是三两个人,也是烟雾腾腾里说话……”

队长永泰笑道:

“小知识分子,看小说看迷怔了吧。”

小康泰差点儿跳了起来,叫道:

“长泰爷爷,还就是您,走来问声不响,叭哒了一锅子烟,说了这么几句话。当真的,我耳朵里,还响着您那嗡嗡的嗓音呢!”

老长泰咕噜道:

“见他的鬼。人家说两句正经话,他尽歪厮缠。看我不一烟锅子,把那一脑门子的小说,给敲了出来。”

这时队长永泰,望着小康泰连连夸了几声:“瞧这记,这记,这记……”回头跟老长泰笑道:

“二叔,我也记起来了。这一晃,有个五六年了。”

小康泰高兴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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