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山里红

作者: 林斤澜12,517】字 目 录

皮,两眼直愣愣瞪着梁上羊群,四个爪子轻提慢放,往梁上磨蹭。张春发心中暗喜,想道:“老话说得好,豹子跟猫是表兄弟。你看,这不就是猫逮家雀的把戏。”这畜生肚饥口馋,全副精神都落在羊群身上,不理会柴禾林里,竟蹲着个大汉子哩。张春发不慌不忙,踩稳步子,捏紧斧子。等着那畜生蹭到离身边两三步外,只见他猛吼一声,纵身跳出柴禾林,说时迟,那时快,手中的长把斧子,闪电一般,直往那金钱豹的脑门上劈去。眨眼间,一豹一人,两个都没有听见那斩钉截铁的咔嚓声。一个眼前只见血花涌,一个两眼冒金星;一个两爪托地挣扎,一个双手拔不出斧子;一个死命蹦跳,跳起一人高,落在一丈外,一个蹲下骑马桩,拿好把式,准备肉搏。却说那豹子,脑门上吃了斧子,天昏地暗,气败血衰,三蹦两跳,径自滚下悬崖去了。张春发跌坐地上,定了定神,擦去一头汗,走到悬崖边上,探身张望,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就吆喝上羊群,管自回村去了。到村里一说,支部书记、生产队长,个个张嘴只叫得一个好字。立刻背上火枪,奔到悬崖下边寻找,只见那畜生已跌在沟里边,大气小气,一概断绝了。大家七手八脚,抬了回来,连那长把斧子,也舍不得拔下。好叫乡父老,仔细端详,传为佳话。

去年羊闹疖子,一五一十地躺下了。张春发急得两眼血红,那半脸胡楂子,一根根都象倒立起来了。有人说,山外边有个老羊贩子,手里有一张方单。他换上一身干净裳,背上一口袋山里红就下山去了。走了两天,寻着这位羊贩子,一见面,心中暗道:“好险!”原来贩子已是七老八十,张嘴看不见牙了。一落坐,张春发捧出山里红,就求方单。那老贩子撇着嘴,又摇头又呼呼地笑,左一个不会治病,右一个白误了大事。不到一锅烟工夫,说得张春发愣在那里。别看虎背熊腰,言来语去上头,他是没有存下多少的。一时焦躁,跳了起来,挺凸肚,两手抱拳,圆睁眼睛,说:

“我张春发今天求着您了。”

那羊贩子撇着嘴,呼呼地说:

“张春发,你是张春发。好,好个头。张春发上门找我来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方单有倒是有一张,灵不灵不一定,……

[续山里红上一小节]没敢往外拿。”

这老贩子上里屋摸索了半天,抖索索地拿出一张纸头。张春发接过来,大声道了谢,大步往外走。羊贩子送出门口,张春发打量了下方向,直奔西北。一路只见横山光溜溜一片断崖绝壁,竖山直挺挺撑着天。更有那山崩地裂一般的怪岩险石头,撂满横山头竖山脚。羊贩子叫道:

“那边没有道。”

张春发头也不回,叫道:

“那边走近。”

羊贩子愣住了,看着他大步通通直往前走,又叫道:

“等一等。”

“羊等不得。”

羊贩子眼见他走远了,又叫道:

“太阳落山了。”

当真,只见横山竖山背后,白光红云,仿佛野火烧山。那怪岩险石头前边,又黑压压仿佛杀气腾腾。张春发喝彩一般叫道:

“不怕。”

第二天刚朦朦亮,张春发就回到了村庄。去走两天,回来一宿。他怎么爬的断崖绝壁?怎么不迷方向?怎么上的怪岩,下的险石头?那天夜黑如漆,因此,连天也不知道。

晚上,陈双喜叫上李有本,到王金明那里去会张春发。陈双喜头一回来,一进屋子,不觉刀刻般的皱褶都活动起来,啧啧连声。这间小屋也是一张炕占了大半边,大小式样,都跟一般羊倌们住的差不多。可是墙上刷得粉白,窗上平平整整地糊着白纸,炕上摆着炕桌,摞著书本,放着纸笔。地上用石头木板,搭起一个好几层的架子,一溜溜立着玻璃瓶,玻璃管,纸盒子,瓦罐子,瓷坛子。陈双喜一心夸好,李有本心想:“哪象羊倌住的,倒象是大夫呆的地方。”

王金明请大家上炕,可是陈双喜背靠墙根一蹲,仰着脸,眉开眼笑,望着那三位。那三位围着炕桌,张春发规规矩矩,盘坐在正中。李有本斜着身坐在炕沿上,王金明探身捅地炉,给大家沏,一边跟陈双喜说:

“刚才给你那黑羊,打了两针。”

“那就好了。”

“好不好,还不一定。”说着往架子上拿下一个瓦罐,一个玻璃瓶,指着瓦罐说:“这是照着羊贩子的方单,熬下来的油,咱回头给羊抹在疙瘩上。”

又拿起玻璃瓶,对着灯光照照,只见是红红的浆子般的东西。一边眯着眼静静笑着,轻轻说道:

“这是我参照三两个方子,新炼出来的,还不知道能管多大的事,回头咱也试试。”

张春发双手接过瓶子,也对着灯光瞅瞅,打开盖子闻闻,脸上透着恭敬,小声说:

“带着点山里红的味儿。”

那两只劈死豹子的大手,那样仔细地捧着瓶子,仿佛捧的是大气也吹得破的宝贝。那样小心地往桌子上放,仿佛怕惹谁不高兴似的。

王金明跟陈双喜说:

“大爷,什么时候跟你放两天羊去,学点规矩。”

陈双喜连连点头,笑道:

“什么规矩不规矩,可你那一群羊没有多少,咱们相跟着放也行。你瞧着我一坐下,那‘头羊’它就知道守在跟前,我一站起来,它立刻动身。瞧这还有点意思没有?”

进屋来,还没说一句话的李有本,这时冷冷地了一句:

“那也就是一贯。”

王金明笑道:

“不那么简单吧。好比你那里的羊,母羊爱下双羔,羔子还爱全活,这里边有学问。”

李有本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羊还不是自配自养,哪来的学问。”

陈双喜听见这话,也连连点头,眉开眼笑地说:

“放羊是个脚力活,使不使心。”

张春发看了王金明一眼,小声说:

“我来说说吧。”

王金明一笑,张春发大声说道:

“今天这也不算个会,我寻思咱们都是老社员了,可咱们这一行,有点特别。有的在荒山野岭上住着,有的虽说住在村里,可又不是集干活。平常打个照面也不多。有人取笑咱们还是单干户哩。”

说着,把个碗大的拳头,捶在书本上。又立刻警觉,双手捧起书,小心挪过一边,把拳头放在桌面上,说:

“现在就来跟大家研究研究竞赛的事。我提了几条,大喇叭上也都广播了。我们泉沟的羊倌,全都应战了。还让我上黄岩沟来,听听大家的意见。今天先找你们几位,大家说说吧。”

张春发住了嘴,端端正正坐着,可是没有人开口。张春发耐不住,大声说:

“老头子,刚才听说你应战了。”

陈双喜眉开眼笑,说:

“应,好事儿,干么不应。”

“李有本,你说说。”

“我没有意见。”

“应不应?”

李有本冷冷地回了两个字:

“不应。”

“为什么不应?”

“就是不应。”

张春发圆睁两眼,大声说道:

“兄弟,象你这么个有本事的,人家都管你叫大羊倌,不应总得有个道理。”

李有本的眉毛胡子,上下一松动,做了个苦笑,说:

“我也得应得起呀!”

除双喜上来说:

“去年闹疖子,他那群羊坏了不少。他得把赖羊一个个拨出去,整好羊群,明年……”

李有本的五短身材,往地上一跳,站在陈双喜面前,截断了他的话,冷冷地说:

“明年再说明年的。”

张春发急了,大声说道:

“坐着,兄弟,你吃粮食不吃?”

李有本皱着浓眉,打眼角里望望端坐不动的张春发。那眼神却仿佛惊慌的家雀,撞上了山,一抖索落在地上。可是鼻子里还哼了一声。张春发说:

“兄弟,人家农业上,赛这赛那,起早贪黑,究竟为了什么?咱们为什么不能加把劲?你说说。”

李有本振作精神,说:

“我说什么,都说羊在我手里爱活。可这两年,我叫死羊死寒了心。”他仿佛看见王金明点了下头,猛觉得自己抓住理了,就气鼓鼓地叫道:“竞赛,五条,十条,说了做不到,倒不如什么也不说。”

张春发把拳头一捶,说:

“那就不算你。”回过头来,望着王金明说:“这黄岩沟,还得你挑个头吧。”

王金明静静笑着,眯着眼,稳稳当当,什么也不说。好一会儿,张春发疑惑起来,摊开拳头,手掌紧紧接在炕桌上,脸上透着不安。小声问道:

“你有什么意见?”

王金明说起话来轻轻的,就跟一家人那么近:

“这里有一个问题呢。去年闹疖子,哩哩啦啦地直发作到现在,也还找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治。这倒成了咱们发展畜牧的一道难关了。怎么过这一关?单干怕谁也不行吧。好比我,照著书本打两针,拿着方单熬熬葯膏,先不说灵不灵,总算是‘治’。可还有一个……

[续山里红上一小节]重要的方面,那是‘防’。羊怎么得的这个病?受热了吗?吃喝上的过?又是怎么传染的?有什么办法预防?这些你们哪一个比我见多识广。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咱们几个羊倌,干么不往一块堆凑凑,好比今天小黑羊闹病,咱们一块堆来说说,用什么葯?得怎么护理?咱们成立一个治疖子小组,行不行?在咱们的挑应战书上,再添一条交流经验,互相帮助,好不好?”

王金明眯着的眼缝里,两点针尖般的火花,闪闪地望望每个人。

张春发一拍炕桌,叫了个“好”。

李有本心里怦怦地跳了几跳,只差没说出来。

陈双喜眉开眼笑,霍地站了起来,欠身坐在炕沿上,凑近五金明说:

“叫你说中了,早该这么办。别看今天我那小黑羊闹病,可今年,我那群羊没有多少病号呀!夜间我有起一回,有起两回的,上羊圈里轰轰。别让整宿地扎着堆,轰起来散散热……”

老羊倌正要把放了一辈子羊、落下的学问卖弄卖弄,李有本按捺不住也上来说:

“前天我打这里过,瞅了瞅小羊羔。”

王金明正要答话,可是看了一眼李有本,就先不说什么了。原来这位一向冷冷的羊倌,这时眉毛胡子中间,分明透着高兴,透着光彩。倒是张春发答了话,说:

“刚才我也瞅了瞅,长得不算壮实。”

李有本笑道:

“要不拣那软的,我抱一个回去,喂两天试试。”

张春发大声叫了个“好”,陈双喜也跟着叫了好。张春发又探身拍了拍李有本的肩膀,叫道:

“兄弟,这就对了。”

可是王金明还没有说话呢,他那么笑着的时候,就是在琢磨着呀!这后生好使唤脑子,任什么也咂咂滋味儿。他一边轻轻说道“好,好,好”,一边对张春发说:

“你们泉沟可得小心着,我们黄岩沟有能人。可能打这集治疖子开始,打开一个局面,治服了羊身上的疖子,也治了人的思想疖子。不用往远里说,只要各人把现成的看家本领,端出来,使起来,就许把你们泉沟比下去了。”

张春发喝彩一般叫了两个字:

“不怕。”

除双喜赶紧接上来说:

“你不是说要跟我放两天羊吗?干脆咱合伙放它一年,怎么样?羊是有灵的东西,人得爱惜它,它才近人,放羊头一条就得知道爱惜……”

陈双喜正要端出中的种种爱惜,张春发对李有本说道:

“这治疖子小组里,你来一个。那挑应战上呢,有你没你?”

李有本刚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就又立刻躲开,盯着屋角落,冷冷地反问一句:

“那不是一回事吗?”

张春发大声回道:

“兄弟,别怪我说话。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暗暗下着心劲,选拔羊群。你是不到时候不吭声,一吭声,得出头露脸。前几年我也常说,草生一秋,人生一世,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是好汉,不图个响叮当的名儿图什么!可我的好兄弟,如今数什么名儿最响亮?咱们现有个哗啦山响的大名:社会主义。这是子孙万代的事业!是好汉,来当社会主义英雄。”

李有本在一旁默不作声,陈双喜倒听得直的横的皱纹全要跳起来了,叫道:

“可叫你说中了。那年我一听说搞集,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立刻把我那几只羊,交到社里。我养活那羊可不容易,我放羊都不走……”

陈双喜正要演说那种种不容易,忽然听见一只羊拉长声地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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