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大家陡地一惊,这是小黑羊呀。王金明轻轻下了炕,悄悄拿上瓦罐。张春发两手捧起玻璃瓶,一声走,四个羊倌都登登登地往羊圈里去了。他们蹲在小黑羊四周,想方设法,一直鼓捣到下半夜。眼见小黑羊渐渐安静下来,大家才松了心。这夜,张春发就在王金明炕头住下了,李有本、陈双喜往回走时,月亮西沉,山沟正黑。
山里的黑夜,就算黑到象俗话说的:伸手不见五指,那也不会是一片漆黑。头上是弯弯曲曲,发灰的一块。这边那边,是挺着的躺着的一团团墨般黑,身前身后是斑斑点点的,发紫的,发蓝的,发白的各种的黑。李有本和陈双喜,一个矮矬一个瘦长,他们一路说话一路走。不用探探摸摸,准知道墨般黑不能碰,那是山岩。发灰的地方才走得过去。可是换换地方,又不能往发灰的上边踩,那是。得走墨般黑的道。他们只管上坡下坎,跟大白天里也差不多。
山里的黑夜,是多彩的黑夜。那夜黑,深沉又变化万千。那夜风,又新鲜得发香发甜。在这样的夜里走山路,人心里爽快,清静,高兴。不爱说话的人,有时也会心中一动,说了许多话。山越黑越壮,沟越黑越奇。人越激动,越加不爱说那嘴边的现成话,要说就说心坎里边的。
陈双喜不知打哪儿说起,叹道:
“这两个,这两个,这两个……”
不消说,李有本知道这两个,指的是张春发和王金明,说:
“不打不相识。”
陈双喜吃了一惊,只叫出两个字来:
“怎么?”
这一夜下来,李有本心里憋着许多话要说。只是剩下他和陈双喜走着山路,才无拘无束地打开了话匣子:
“张春发入社那一年,带进来二十来只大绵羊。咱们山里,谁也没有养活过绵羊吧。这是张春发走了七天七夜,拿四十只山羊换回来的。入社头一年,死掉了一半,剩下十来只,还都赖毛寡瘦的。有人说:‘趁早卖了吧,少赔点钱。你也松松心,别把人给拖累坏了。’那一阵,张春发忙得腮帮上都掉了肉,可他哈哈一笑,说:‘咱们这里能养活绵羊了,别看死,别看瘦,那是它土不服,咱没有经验。死的不白死,瘦的不白瘦,现我敢说,有法子叫它服了咱们的土。’人们瞅着他那得意劲儿,只好不作声。谁知过不去几天,又一只绵羊断了气。张春发这下子急得两眼血红,你猜为什么?十来只里头,就这一只是公的。这一死,不就绝了后?社里让他散散心,打发他上区里办个什么事去。他走到半路折回来了,原来他一路走一路打听,在山外边什么村子里,打听到一只公绵羊,人家愿意卖。社里一听说,有人不同意,说社还小,家底薄,费不起。张春发睁起眼睛,拳头一捶,说:‘信不过我吗?有日子叫你们看见绵羊赛过山羊去。你们不肯花钱,我卖锅卖勺也买下它来。’正说着,听见外边咩呀咩的,叫得响亮。出来一看,可不就是那只公绵羊。谁赶回来的?王金明。那年王金明高小毕业不久,在社里当个小会计,个人挣的钱个人花。那时候社里的小青年们,好显出自己跟社外的不一样,集买鞋买袜,戴一……
[续山里红上一小节]样的帽子,穿一的球。他们买穿的去,半路上,王金明却买下了羊。他跟现在这个劲儿一样,轻手轻脚地把羊往院子角落里一拴,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可悄默声,往边上一站,把个张春发都要喜欢炸了。一年下来,大小绵羊有了三十多只,都长得毛长肉壮,白花花圆滚滚,那卖相就比山羊有出息。社里要给张春发找个年轻人,学习养活绵羊的本事。张春发谁也不要,单挑王金明。社里说现当着小会计,那得等到秋后结了帐再说了。秋天,张春发住在大山上放羊,寻思王金明做惯了屋里的活,干干净净的,愿不愿意野地里伺候羊呢?他一打听,人说王金明下了会计,喂骡子马去了。张春发一惊,心想莫不是银钱来往上,落下了错?得搭帮他一手去。立刻回到村子里,一问,压根儿没那档子事,人呢,前两天有头骡子得了怪病,他牵下山找兽医去了。张春发也不喝一口,通通通追下山去。找到兽医家里,一看,王金明就在牲口棚里,拿张门板支了个铺,守着那病骡子一块堆住着。一会儿上料,一会儿喂葯。张春发见他这般心疼牲口,越发一口邀他一起放绵羊去。王金明说:‘咱们的社发展大了,骡马牛驴全有了。可还没有合适的人经管着,这大骡子得的就是个不该得的病。那绵羊,好歹有你在,不忙添人。’张春发睁起眼睛说:‘那你喜不喜爱放羊?’王金明笑道:‘咱山里要把绵羊放好了,是个大发展。’张春发说:‘得,你要有心,我再等等。’扭头就走。冬去春来,张春发在大山上听说,王金明干起木匠活,做了个新式接。张春发叹道:‘年轻人哪,最怕这山望见那山高,干什么也踏实不下来,到老一场空。’过不多久,又听说王金明正经拜师傅,学了铁匠。张春发生了气,心想怎么不来说一声。我这一番好心,难道抵不上你一句话?就通通通地来找王金明,只见这后生连脸带脖子,满是黑满是泥,围着个乌不溜秋的围腰,就跟煤堆里爬出来的一样。张春发心里又服又着急,两眼圆睁,冲他嚷道:‘别怪我嗓门粗,咱虽不是一家一姓,可我也算得瞅着你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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