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老辈子。我见你人老实,心肠热,巴不得掏心窝子,把本事都扔给你。现你欢喜上烧红打黑,这么不嫌脏不怕累,我不能拦着。可你得下定了长心,任什么也不能三天两头地折腾,那才有出息。’王金明听了,就跟现在那样,眯了眼,悄默声地笑了会儿,说:‘现在没空和你谈,晚上支部讨论我入,欢迎你来多多提意见。’张春发一愣,到了晚上,坐那里一听,只见大家说来说去,万归宗,王金明的头一条好,就是听的话,哪里需要往哪里去,提得起放得下,个人不讲价钱。张春发这一下才开了窍。不久社里要成立一个畜牧队。谁来当队长?张春发一口保举王金明。人问:‘他那年纪不也小了点儿?’张春发瞪眼说道:‘不论年纪,他专门是个领头的人。’人说:‘你不是嫌他不踏实来着?’张春发捏起拳头一捶,说:‘他是教育出来的,没有一点私心。咱老社会来的人,一眼还瞧他不透。’打这里起,张春发服了气。你听听,今晚上他跟我嚷嚷的那两句:‘是好汉,来当社会主义英雄!’”李有本鼻子里哼了一声,住了口。
这时,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一条山沟。有一看不见的,穿过黑夜,吹着口哨流着。哨声那么清,那么亮,那么柔和。上天下地,仿佛塞满了这个细伶伶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把黑夜,把山和沟,把老羊倌和大羊倌,都溶化在清清见底的里了。
李有本好象鱼儿在清清的里游着,舒坦,自在。叫道:
“老头子,哑巴了吗?怎么半天不吭声?”
陈双喜仿佛在深,悠悠地说:
“我在纳闷。”
听见“纳闷”二字,李有本鼻子哼哼的,笑了一长声,说:
“你倒纳闷起来了,我又说个没完。今晚上,咱们颠倒了。”
陈双喜也觉着好笑,笑道:
“不由得我不纳闷呀。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一个大羊倌说起什么来,道理上还都挺明白的。可又跟他们两个不一样。”
两耳的声伶伶朗朗,四浓浓淡淡的黑,仿佛深深浅浅的波。李有本仿佛在波上边,飘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长叹一声,说:
“嗐!人们都说我有主意,那是我心眼多。人家一个心眼的人,明白了道理,就一心一意奔了去。我呢,这个心眼明白了,那个心眼还不通气。”
“那我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各人自己明白。”
“我是个没心眼的人吧?”
“没心眼,能活这么大岁数?”
“缺心眼,准是缺点心眼。”
“你又不疯不傻。老头子,你的心眼好,你是个老好人。”
陈双喜笑了一声,说:
“刚才我纳闷的,就是这个。人的心眼,怕不在多少。好比张春发,不管多粗多壮,也是个玻璃人儿,里外透明。可要说王金明的心眼,能比你的少吗?”
“哟,今晚上你当真动起脑筋来了。”
“不怕货真货假,就怕货比货。这一天一宿,咱们几个挑战啦应战啦,是个傻子,也会拿这个那个的,较比较比。张春发的心眼,是搁在心坎正中间的,火辣辣红通通的。王金明那颗心呢,仿佛藏在尽里边,可也血红血红,暖暖和和的。你呢,你——”
“我的又黑又冷,跟块烂铁似的。”
“别那么说,也不是那样。可你那心坎里,仿佛总有那么个角落,不亮堂,我这老花眼,还真瞧不透。”
两人住了嘴。山沟里那看不见的,尖声高叫起来。一块块的黑,仿佛都在动荡,仿佛一盖过一。李有本哼了一声,冷冷地叫道:
“别说得那么玄了。没有别的,他们两个就象张春发自己说的:没有私心,一个劲奔社会主义。我这里呢,王金明不是点到了吗,长着个思想疖子。可你要拿今天的事情来较比,今天,我有什么不亮堂?有什么叫你瞧不透?”
“今天早起,你拿着应战书,把条件改得老高老高的。可一回头,你自己又不应。这里边是不是曲里拐弯?你找找看,都是个什么思想。”
“格登”,李有本踩滑了一脚。陈双喜连问怎么了,李有本却不作声。走了几步,才叫道:
“老头子,听你的唠唠叨叨,也有年头了吧。可今晚上这几句话,就象在我心口上,猛一拳头。可我问你,你觉着你自己怎么样?”
“我老了,怎么样也没多大意思了。”
“又来了,早起你怎么说来着,人老心不老,老了老了地还不服气。”
“对了,前言不搭后语。”
“什么前言后语,你就是爱顺嘴说话,这是你的毛病。今晚上我也瞧出你来了,把你这个人,往山角落里一扔,不管,你也能稀里糊涂地混一辈子。可要是给你照个亮,拿火引一引,你能一步步撵上去,走上光明大道。”
“我也瞧出你来了,你那疖子有治。”
“怎么?”
“这一个愿意治,那两个治得了。”
“老头子,别说了,快走吧。”
可是陈双喜住不了嘴,热烘烘地只顾说:
“咱们两个也别等着他们两个给咱们扎针、上葯。打明天起咱们……”
“明天再说明天的。”
“咱们也放了一辈子羊了,把家底儿全给亮一亮……”
“行,行,今晚就说到这里。”
“明天就去把王金明的小羔子,拣软的抱过来,我也抱一个……”
“你有完没有?糟老头子,你倒是要往哪儿去呀!”
“啊!”老羊倌这才明白,早就错过了岔路口。连忙叫了声“回见”,撤身往回走,忙中有错,这瘦长个子撞在一棵山里红上了。树上的红果,劈头打脑掉了下来。老羊倌管自走路,独自眉开眼笑。他踩着墨般黑,迈过发白的黑,推开挤开发紫发蓝的黑。一边伸手到领里、怀里,摸出一个个山里红,往嘴里扔。这种红艳艳的果子,不等吃,只要一看见,一摸着,就让人觉着甜酸,酸甜。觉着漫坡野岭,都是有滋有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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