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串门,也是我老落后,老受批评,人家还在报上公开批判过我。”
“那你凭什么拿身家命保他?”
我理直气壮,因为太不合情合理了。除非是疯?是怪?是缺根弦?可是他站在灯影里,有碍我的观察。我指着光照下面的椅子,大声命令:
“坐下。”
他木头似的坐下,脸上发“泡”。
“说。”
他又晃悠起来,我最见不得这晃悠,厉声叫道:
“正面回答问题。”
“还就是那年,白恐怖,他上我家,关上门,拉上窗帘,谈了一宿,实际是辩论了一宿,到天亮,拉开窗帘,东方一抹红霞,天边一线曙光,那出太阳的地方,烧得白热……”“红点子”那刀缝眼半睁着,也象是有些白热的东西。“……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中的希望在西北,东方的巨人在延安……’”
“红点子”又晃悠得像是挣扎,又仿佛挣开绑着他的绳子,弹跳起来,一步到了灯影里,又老实站着了:
“从那以后,我决心把反法西斯的书写下来。从那以后,我的一生,有了新的起点……”
他再说什么,我已经不注意了。因为我发现他在影里,一点也不晃悠。我指着椅子命令他:
“坐下。”
“……我要求,不要为我费时间,不要因为我费精力。我不过一个外的知识分子,要是许可保留意见,就让我保留吧……”
我注意着他一坐到光照下边,就止不住地晃悠,我随口喝道:
“有地方搁你。”
“对,辽阔的祖,哪里也搁得下个我呀!”
“还对对哩,还做梦哩,搁到那地方去,半年也不定问你一句话。”
“我要求把时间,把精力,放在老员、老同志身上,把他们早早解放。他们比我有用,他们是祖是人民的财富
我命令他站起来,指定他站远一点,完全站到影里去。只见他一边站过去,一边腮帮抽搐,黑发抖颤,刀缝眼里滚下粒粒泪珠……终究敞开了宽宽的沙沙的嗓门:
“告诉我老伴,等着我。告诉我女儿,她走她的路,她还年轻。可是相信爸爸,五年以后,能追上队伍,能回到人民中间来……”
我观察出来越……
[续阳台上一小节]往影里站,他越不晃悠。我的结论是:送精神病院检查。
我受到严厉的批评。什么百瓦灯泡,什么灯影,什么晃悠,那都是“人论”,恰恰把“五年以后回来”这句话,给轻轻放过了。“五年以后”,这是赤躶躶的“变天思想”。这是明目张胆的“秋后算帐派”。我首先是被迷惑了,继而越走越远,竟替黑线人物放烟幕:精神病。我的错误归结起来是一个字:“右”。
那年头,这个“右”字可比骂娘还难听。古人制造这个字时也特别,一只手扠住嘴巴,说不清,道不出来。
我立刻采取了措施。“大张旗鼓”地宣布红点子“隔离审查”。不得到许可,不能离开“牛棚”。我把“牛棚”里的灯,换上百瓦灯泡。把电门挪到走廊上,通宵不许关灯。
每到晚上,我少不了查查号。总看见“红点子”在屋里不是晃悠,就是转身,反正散步是散不开的,那“牛棚”原本是挨着楼梯放笤帚墩布的小屋子。点上百瓦灯泡,就像是火刚点着,刚刚发出光来,就叫四面墙堵回来了。这样的光是带着火苗的。
不几天,我看见他坐在“马扎”上,趴在铺板上——写字!心想:莫非转过弯儿来了,投降了,在写“认识”了。我推门进屋,他弹簧一样弹起来,转簧一样转过来,啊,这个人变了样。红光满面,精神奕奕。泡泡肉绷成了块块疙瘩,刀缝眼里简直有刀光剑影。他是给点着了,浑身发着光,那光是带着火苗的。
我镇定一下,扭脸看着墙,问道:
“写什么呀?”
“我纠正一个重大错误。”
“好、好。”我连声肯定。
“我那本反法西斯的书,一直没有定稿。到了解放,心想民主革命的任务完成了,现实意义又不大了,干脆给搁起来了。”
“你在写书?”我真正吃了一惊。
“我要从头修改。”
这个“红点子”变本加厉。他本来还只是没有把“身份摆正”,一会儿像是向人民低头,向革命群众认罪,一会儿又发谬论,坚持“反动观点”。平心静气地说,总还拘着自己,“扮演”了派给他的角。可是现在,他完全“失掉身份”,或者是他燃烧了,“隔离审查”他写书!他烧得白热化了,连起码的“常识”也没有了。他白热得疯狂了,不论神、声音、气味,无不狂热像是吐着火苗!
我本当“敲警钟”、“当头棒喝”、叫声“悬崖勒马”,再来一回“仁至义尽”。可我觉着浑身没劲,或者是不对劲。我抓起摊在铺板上的纸看着,迎着灯光再看看,我心里哆嗦起来了……
疯了,真正疯了。什么反法西斯的书。什么修改,什么定稿。纸上不但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找不着,连单个的字也没有几个。满是歪歪扭扭的线,大大小小的叉,不规则的三角、圆圈、方块……在一片乱糟糟中间,我找出了四个大字:火。髡。抄。电。
在那个“火”字旁边,蚯蚓般的线条中间,我看见了一个人名字:“戈培尔”。这几年看交代看外调材料,对人名字我有特别的敏感,这个“戈培尔”象是在哪里见过,我琢磨着说:
“这个姓戈的……”
“希特勒的宣传部长。”
哟,可不是嘛。这些年没往那儿想,差点儿给忘了。我正要找个台阶下来,用不着,这位“红点子”敞开了沙沙嗓门,热腾腾地讲解起来。他说希特勒上台不多天,一个夜晚,成千上万的学生举着火炬游行,走过柏林大学对面的广场,一个个把火炬往广场上扔。那广场上,堆着书,遍地是书。从图书馆拉来的,从书库搬来的,从教授学者那里没收的。广场上一场大火,中世纪以后没有见过的景象。戈培尔发表了一个演说,他说在火光中,不仅一个旧时代结束了;这火光还照亮了新时代……
我一警惕,心想“钉子”埋在这儿啊。我瞪了“红点子”一眼,可他毫不理会,只管慷慨地说出了这么两句,倒像是警句:
“但是历史证明,这火光照亮的,是法西斯的毁灭。”
我心里也出现一句警句:“知识越多越反动。”可我没有抛出来,仿佛心里也跟他那张纸上似的,爬着些蚯蚓似的东西。我看看蚯蚓中间,那个写得大大的“髡”,那是个冷字:
“这个‘几’……”
“念‘坤’。”
“对了,‘坤’,不常见。”
“两千多年不见,现在又见着了。”
我瞪了“红点子”一眼,他不但没有低头,反倒沉下脸来:
“我们古代,奴隶社会的时候,有一种刑法叫髡。髡就是剃掉头发。”
我想了想,冷笑一声,说:
“奴隶社会动不动就用鞭子抽打,剥皮抽筋也不当回事,剃头发还算个刑法?”
“红点子”的嗓音低沉下来,好像咬着牙说:
“确实是个刑法。我想对于妇女特别可怕,这是精神上的鞭挞,人格上的抽筋剥皮。”
我不想去看“红点子”,只把眼睛盯在纸上,我看见那个“抄”字旁边,各种符号特别多,也特别齐全。“红点子”顺着我的眼睛,指点着说:
“漫长的封建时期,哪一个朝代也没有断过抄家。这里没有参考书,我只好凭记忆把史书上有名的事件,大致理一理。看看人的基本权利,什么时候有过保障?看看悠久的历史,给我们多么沉重的负担。”
我在最后一个大字“电”那里,又发现一个名字,这可是无人不知的“蒋介石”。
“蒋介石集古今中外之大成。还有新发明,因为世界上有了电。”
“红点子”用这么两句话开场,接着滔滔不绝地演说起来,他忘记了“牛棚”,好象站在讲台上。他完全弄错了身份,好象还是个教授。他声热腾腾,措词还火辣辣,把我也弄糊涂了。当他说到他叫蒋介石特务抓起来过,这几年审案养成的敏感,才使我警觉过来,连忙一嘴:
“你进过监狱?”
“没有。那不得经过法院,费那个事干嘛?”
“那么是集中营?”
“也用不着,那还得圈个地方。就在我们学校的办公小楼上,锁一间小屋,贴上个小条叫做‘反省室’。我的人身自由就全没有了。他们要我承认是共产,我不承认,实际我也不是。他们说你不是个共产,也是个‘红点子’……”
“红点子?红点子就是由这儿来的?”
“由这儿来的。说既是红点子,就有红线。点点点连起来,就是一根线嘛。”
“那倒好了,你不是坚持有红线吗?”
“那是现在。那时候我坚持没有红线。实际那时候,我也真不知道什么线不线。”
“嚯,你倒哪会儿都是实话实说。”
“现在……
[续阳台上一小节]为的是有红线,那时候为的是没有红线。要是掉个个儿不都没事了吗?偏偏事实不能掉个个儿。他们拿绳子把我绑在椅子上,在我太阳穴旁边,一边一个百瓦灯泡……”
原来如此。我破了谜,一阵高兴,站到“红点子”面前,脸对脸问道:
“从此你做下了毛病,在亮光下面止不住晃悠。”
他也凑过脸来,跟老熟人似的认真问道:
“我晃悠了吗?”
“你自己不知道?”
“我使劲不晃悠。”
“我看你咬着牙呢。咬得腮帮起疙瘩。”
“咬牙不顶事,我咬着腮帮呢。我想这是群众审我,是自己人受罪,不能晃悠,把腮帮都咬烂了……”
这都拉起家常来了,闹得我也忘了我的身份!赶紧扭头往外走,边走边说:
“休息吧,我把灯关了。”
谁知“红点子”连声叫道:
“不关不关,关了怎么写字,我要抓紧完成。”
我头也不回走过走廊,多少有些踉跄,走进自己的屋子,放倒在上,闭上眼睛。
可是我的眼前,抹不掉撵不走“红点子”的形象。他不但眼神,连身上都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我断不定是疯狂的邪光,还是创造发明的光芒。这两样好像是有不容易区别的时候,试看弹钢琴的,弹到手舞足蹈的刹那间……
我承认我知识不多,外的很少接触,本的模模糊糊,历史一片黑暗……如今让“红点子”一搅和,脑子里——脑子里就跟他那张纸上一样,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莫名其妙的叉叉圈圈点点,就象是我的“脑电图”。我应当好好想一想,可是这时候思想集中不起来,也找不着线索。我那脑子变得跟一把豆腐渣似的,没有油,也没有粘,好容易攥成团了,一松手又散了……
我决心不想它,去球,睡觉大吉。这时,一些警句姗姗而来……
“知识是生产资料,随时产生资本主义……”
“……宁要没有文化的劳动者。”
“从际歌到样板戏,中间是空白。”
“空白”!我躺在那里不由自主地笑开来。“空白”,好像熨斗一样熨平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皱褶。“空白”,试想冰山那样的空白,多么高爽!千里雪原那样的空白,多么纯净!就说沙漠吧,缺,干燥点儿,可也多么的宁静!我需要宁静,我欢迎空白,……我宁静地走进空白的睡乡……
谁知睡乡也不都宁静,也难得空白。后半夜,不知几点钟,我忽然惊醒,心头噗噗乱跳,一轱辘爬起来,走出房门。我走过走廊的那个样子,如果录下像来,准是个小偷模样。我鬼鬼祟祟地走到“红点子”那“牛棚”门前,摸着了电门,啪,我终究关了百瓦灯泡。
从此,我把红点子的“专案”撂在一边,按我的心愿,天下最好是没有这么个人。有时在走廊上忽然看见,我立刻转过脸去。有回上厕所遇见了,我吐口痰扭头出来。
说实在的,看见这个人我不自在。心里发慌、发毛,好像还发怵。我们两个的地位都没有改变,我照样可以瞪眼,他照样得低头。我指的是内心情况,这个情况还必须保密。我躲着点儿免得露馅儿。因为,因为,因为我在争取入。
“红点子”究竟有什么厉害招儿呢?没有。我说过我需要宁静,我欢迎空白。这个人由头发、泡脸、刀缝眼,直到农民那样的格架子,对我的宁静都起破坏作用。他要一张嘴,那沙沙的宽嗓门就象把我踩着的空白,由脚底下掀了起来,天旅地转……在我争取入的时候,需要,需要,需要太平无事。
正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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