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开锅饼

作者: 林斤澜4,842】字 目 录

有的说形容一个人,最好是抓住眼睛。因为眼睛是灵魂的窗子。要是头发,就似乎没有多大意思。其实头发也有可以说说的地方。好比说新媳妇叶文锦的心思,头发丝儿一般。这是说她心细,可也是说她的头发。这位新来的人儿留的是齐耳朵的短头发,不带卷儿,没有弯儿。刮风,下雨,三伏脖子流汗,三九耳朵冻冰的时候,她的短头发,总是纹丝不乱。说刚梳过吧,没见使梳子来着。说没梳吧,哪来的这个整齐法子?究竟眼睛鼻子又怎么样呢,不消说了,冲这头发,还说什么呢!

秋深天气,夜深时候,队部院子里的月光,清清泉一般。屋里的灯光,红红炉火一般。叶文锦坐在写字桌那里,面前是账本、算盘,端端正正放着。连一把大小不等、各纸条子,在她面前,也齐齐的摞着。她轻轻地问道:

“还有一回,也是豆子,也是八十斤。”

对面,东墙根的板凳上,坐着一位干瘦的半老头子。他披着一件大襟棉祆,那棉袄的白布里子油黑,那黑布面子蹭灰,挂汤,倒灰不灰白不白了。他驼着腰,两胳臂支在膝盖头,手里拿着灭了火的烟杆,不住地塞在嘴里瞎叭哒着。他头也不抬,好象问自己:

“又是一个又一回?”

叶文锦拿起一张纸条,清清楚楚地,可是只答应了个:

“嗯。”

“八月节前?”那半老头子稍一抬头,“滋溜”,盯了对面一眼。

叶文锦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动弹,回了一句,都是重复说过的话:

“又是豆子。”

“是节后吧?”

“又是八十斤。”

“我他的瞎字不识,两眼呼打黑,早半辈子投胎,没寻上个好爹娘……”

这一晚上,象这几句话,少说也说了七八回。只要有谁稍稍接个碴,哪怕顶回来,也会象沟里跑了一样跑出来。可惜对面跟一面橡皮墙似的,只好干咽了回去。

院子里,蛐蛐都象是不耐烦了,叫得着急。

半老头子使劲打了个哈欠,表示发困得不行了。

屋子里,却又凑上来一声,由低到高,昏沉沉的呼噜。这呼噜来自北墙角落,灯影里,有一张太师椅。那椅子上,满满的堆着一堆什么。半老头子趁势喝了声彩:

“嘿好!”

呼噜立刻打住,椅子上那一堆伸展开了,却是一位骨骼粗大的汉子,穿着制服。这位是副队长,分工抓后勤的。他立刻睁开眼来,立刻发言,还立刻接上了碴。

“瞎字不识管什么呀。不识不识就没事没事了?把你的饲养员撤下来,那是群众意见。让文锦上来掌握猪场,也是群众选的。大家都是为的集。把饲料账对齐了,你干什么去也是拿工分吃饭不是?别疲疲溜溜的好不?”

副队长说这段话时,半老头子差不多一句一点头,只听到最后一句,把脑袋一歪,说:

“说我吗?我还疲疲溜溜?”

两个人都扫了叶文锦一眼,只见这个新媳妇儿,已经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可又精神奕奕地听着。谁能摸透她心里是清,是浑?是热,还是凉?

副队长提高点嗓门:

“说你疲疲溜溜,你还不爱听不是?群众反映,你把猪喂得跟猴儿似的。”

“那都怨我?”

“你听着。领饲料的条子,谁许可打白条的?有的连个日期也没有,……”

叶文锦的眉毛微微一皱,扫了那一摞纸条子一眼。

副队长,这位粗大汉子从太师椅上挺地站起来,指着半老头子嚷道:

“你别翻跟,我们知道矛头指向‘四人帮’,什么规章制度,全给搅和得稀巴烂。现在打倒了‘四人帮’,独独你那个猪场,嘿,叫我怎么说好,连一点新鲜空气儿也没有。……”大汉子忽然耸肩窝腰,学着干巴半老头子把脑袋一歪:

“是节前哪?是节后吧?你存心问谁去!”

“存心?”

干巴半老头子也从板凳上跳起来,忙忙的把烟杆往腰里掖,把黑白不分的大襟棉袄这边拢一拢,那边扯一扯。他要干什么?什么也不干,不过都是表示他的气愤。

“良心在当中间儿搁着呢。你当是挟在胳肢窝里?不论‘四人帮’‘五人帮’那会儿,大凡是沾着粮食,一星半点抛撒的,也都打扫起来,喂到猪肚子里去了。大凡是口袋,没有不翻过来,拍打干净了,才往外拿的。”

“谁说你往外拿了?没有真凭实据,谁敢给你扣黑锅?你跳什么?你嚷什么?饲料没少领,猪没长膘,这是冤你了不是?文锦人家新到咱们村来,新郎倌儿又上了库。论起来你还是萝卜长在辈儿上了。我听了这半宿,人家没一个字高声,没半句起急。你不得向晚辈青年好好儿学习?”

副队长一说到文锦,半老头子立刻和软了,转过身来,望着这位新媳妇,堆下一脸的笑容,连声答应着:

“人家识文断字……肚子里能走车。论细致,头发丝儿一般……学习,好好学习……我侄儿上库的时候,我说放心走吧,别看你牛脾气,可你是牛犄角上落凤凰的造化……”

叶文锦理着那一把大小不等的条子,好象什么也没听见。副队长拦住半老头子:

“得、得……”转过来问道:“文锦哪,饲料都领到哪月去了?”

叶文锦迟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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