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到了年终。照例,把“黑帮”都叫到会议室里来,一人给把椅子坐着。挨个儿说说这一年的心得会。
不用挨个儿看,准是一张张苦脸。有谁扬眉吐气的那还了得!挺大的老爷们抹抹眼泪,倒是正常。说的话我也懒得细听,都有头有尾,头尾都有模子。头是低头认罪,尾是仰望解放,中间有几句各人不一样的地方。
轮到了“红点子”,我连眼皮都不抬。他说了几句“开场白”,还是没精打采,好像在牙缝里轱辘着……忽然,听见宽宽的沙沙的嗓门一敞,出来这么句话:
“我要求入。”
我陡地一抬头,座上有“十来个我”呢,我飞快扫了一眼,只见“个个我”都睖睁着,证明了我耳朵没出毛病。
“我要求入。”
“十来个我”都露出笑容,当然,没有一个笑出声来的。有的把嘴一撇,把笑容撇成烂柿子。有的腮帮往下沉,把笑容拽成驴脸。有的瞪圆的双眼,仿佛两个铆钉把笑容铆死在那儿了。
要说红点子的神经是正常的,怎么连几岁的小学生都不如?有专政队里发展员的吗?要说他的神经是不正常的,他怎么不胡说别的呢?
我转眼看看“黑帮”们的苦脸,也变了,大多数变严肃了,有的变得铁铸的那样铮铮的。
我不由自主地去看“红点子”,“红点子”却什么也不理会,只管扬着泡脸,睁着刀缝眼,望着窗外。四层楼上的窗外:一片蓝蓝的天,淡淡的几朵白白的云。下边有一些些波涛似的苍翠的松树树梢,微微起伏。仿佛听得见隐隐约约的松涛。真是海阔天空,任凭鱼跃鸟飞……
“……我象一只船,一叶扁舟,在江河湖海里飘荡,飘荡,飘荡了半个多世纪……起初没有航线,是在文化方面的领导人,冒着生命危险,给我指出了……”沙沙的嗓门,忽然像沙瓤的瓜那样酥,那样甜:“……中的希望在西北,东方的巨人在延安。我开始写一本反法西斯的书……。可是我这条船,没有靠拢码头,只是望着红灯,在风雨里飘荡,在涨落里飘荡……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就不会偏离航线了。但是在烽火连天的年头,在惊涛骇的险滩,我差点儿撞上了礁石。我那本反法西斯的书,陆续发表了一些章节,出现了唯心史观,过份着重个人的作用。没有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去分析希特勒的兴起。不是从历史背景,从民族根源去解剖蒋介石匪帮……当时在文化方面的领导,叫我多听听批评意见,我说我这本书是棵大树,那些意见,是长在大树上的蘑菇。后来书在社会上起了些消极作用,在报刊上公开批判了我,又在思想上生活上帮助了我。使我惊醒,使我回到航线上来。我又沿着这条红线走过来了,要是没有红线,我怎么有今天呢?……可是我还是一叶扁舟,飘荡,飘荡……
我觉着我坐得不大稳当,有些晃悠。不是这个“红点子”,是我在晃悠。我忘记了这是个革命对象,因为我震惊。我看见了一个人要求入的时候,这样敞开了怀。不是……
[续阳台上一小节]“这个我”“那个我”争取入那样,封闭着内心,严防着露馅儿。
“……飘荡了半个世纪了,明明看得见码头,可总是靠不拢。……我的心木了、柴了、干咧咧干咧咧了,跟萝卜糠了一样……”
我扭头去看窗户,那一溜玻璃窗,一扇扇全关严了,我觉着憋闷得慌,我听见了闷沉沉的一声雷:
“……跟萝卜糠了一样……”
不是滋润的宁静,不是悠悠的空白。在我心里头,好像一个尘封多年的角落,有个声音叫着:我不要宁静,我不要空白。宁静是虚假,空白是欺骗。啊,窗户为什么关得那么严?我为什么更加晃悠起来?
“……一解放,我把没有完成的书放下了。心想现实的意义不大了。中央一位领导,他那么日理万机,怎么还记得我这么个人,记得这么本书,他叫人传话给我:有意义,完成它。可我还是飘荡,飘荡……”
我看见会议室的尽西头,有半扇窗户开着,仿佛有些凉风进来。
“红点子”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只像有两个声音都在叫喊入,一个叫说真话,一个叫顺着说。一个叫敢说敢当,一个叫唯命是从。究竟哪一个是革命的?我糊涂了,我挣扎站了起来,有点踉跄,我走到尽西头,站在那开着的半扇窗户跟前。
我想开动脑筋想一想,可这脑筋仿佛齿轮长了锈,发条没膏油,格啦啦格啦啦响着转不起来,格啦啦格啦啦干裂了般精疼……我胆战心惊,我已经不会用自己的脑筋去思考。
谁知“红点子”也在叫喊:
“……我的舵轮快长锈了,我的链条没有油格啦啦响了。我要靠拢码头。我要完成反法西斯的书……”
我探头窗外,好蔚蓝的天空,好苍翠的松柏。
“……我要求入!”
“哄!”好像是一个哄堂大笑,我没有回头去看,只觉得这“哄”的声,把我托上了窗户台。开阔的蓝天向我欢笑,波涛似的苍松向我招手,我一步跨到窗外,跳了出去……
这些事情过去两三年了。
“四人帮”已经送上了历史审判台。我们伟大的祖开始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新时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