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神经病

作者: 林斤澜5,743】字 目 录

儿。当他的腰身差点儿刮着皮带轮的刹那间,有人采取紧急措施,一掌,使他倒退十来步,撞在石头堆上。这几块石头,原是随手往那一撂,准备一会儿压苦席的。经这一撞,顶上的一块出溜溜下来,直奔王五右脚的大拇哥。他穿的是塑料凉鞋,立刻,凉鞋空,涌现生命之泉……

机子拉闸,人们两边包抄过来。一个穿高腰球鞋的赤脚医生,及时赶到。这是一位老太太,她发言的声音十分尖利,可是她包扎伤口的手段,是迅雷不及掩耳的。等连长大步走过来时,已经理完毕,并且准确地尖声报告,没有伤筋动骨,不过大拇趾外缘,损失一块肉——35mm。

连长想找个人搀着王五回去,左右一看,立马注意到张三。因为场上所有的人,不是在行动,就是在激动。只有这个老头趁机子停转的工夫,往谷堆边上席地而坐,一根手指在谷子上画符,嘴里不出声地念着咒!连长吩咐他送王五回去休息。也快收工了,顺便到房里点把火,温一温。

张三去搀王五,王五岂是让人搀的角,一瘸一拐地挣向前去了。连长一“机灵”,大声叫住他们,大声吩咐道:

“听清楚了,我是说房里头,大铁锅下边,灶、洞、里——点一把火。绝对不是别的地方。”

回过头来,连长提出一个意……

[续神经病上一小节]见:

“你们应当阻止他上机子。”

谁知李四斩钉截铁,一口回绝:

“不能阻止。”

“?”连长脸上挂了个问号,都来不及出声。

“一个战士,抱起炸葯包,去堵枪眼,能够阻止吗?一个海员去救人,往大海里跳,能够阻止吗?一个劳动者,冲向劳动岗位……”

有人说比喻不大恰当。

李四压着点嗓子,说明他同意那句名言:比喻总是跛脚的。接着敞开坦荡的怀,用出自丹田的声量,请大家回想王五当时的表情,那热血的沸腾,那斗志的昂扬……

这工夫,王五和张三回到了驻地。两人走过宿舍门口,连看都没往里看一眼,直奔房。那里并排三口铁锅,研究了一下,找出那口最大的。张三蹲到灶洞口上点火,王五坐在柴草堆上管递柴草。这事也不那么容易,柴草不大干不爱着。好容易着了,续少了一着就光,续多了黄烟滚滚。几番努力,到底把灶洞烧红了,有了火底了,事情也就从容了……

这时,黄昏悄悄到来,秋风也悄悄地呜呜起来了。门外不知来了个谁,影绰绰地在磨石上磨镰刀。这秋天的黄昏,这闪闪地灶火,这嗞嗞的磨刀声,还有那屋外的风,屋里的蒸汽……好象什么诗里词里,读过背过的田园风味,好象什么小说里赞赏过的情景。那著名的“黄粱梦”,那旅店,那黄昏,那风尘,那黄粱之炊,那人生之梦……

在不熟悉的集生活里,不习惯的劳动里,忽然得到这片刻的,熟悉的习惯的宁静,仿佛揉得皱巴巴的心灵,叫一个熨斗熨了一熨。

从早起,没有说过一句整话的张三,这时感叹道:“天有不测风云。”然后看看王五的右脚,那包扎成球的大拇哥,省略掉下边一句:“人有旦夕祸福。”

王五歪在柴草堆上,脸泛红光,浑身舒展,笑吟吟地说道:

“坏事变好事。我一生都是这样。”

张三往灶洞里添一把柴。王五映着火光,跟三杯下肚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一个故事。这故事要是一五一十记录下来,只怕还得说是杂乱无章。现在摘要如下:

王五出身清寒,家住沿海的一个城市。青年时一边攻书,一边在一个洋行里抄写。遇上经济不景气,到裁员紧缩开支。一天王五走出洋行大门,骑上车,赶往学校。洋行的经理是个洋人,洋人有个杂种儿子。拿了一支鸟枪,在马路边上练枪法。把飞驰而过的王五,当做飞过的大鸟,瞄准一枪,正中左。王五翻身落车,后来是抬进医院。第二天,洋人看着裁减人员的名单,顺手把王五的名字划掉了。这才能够攻完他的书,得到一纸文凭。

王五说完故事的主要情节,还没有来得及总结两句,只听得门外那磨刀的,把镰刀往磨石上一拍,两步走了进来,手里镰刀锃亮,脸上筋肉横涨,喝道:“可耻!”

这是李四。李四斜眼一看灶火光影里,蜷着两个松老头,不由得降低一个调门,说:

“不要随便引用坏事变好事。”

那两个老头凭白遇上这么大份量,作声不得。李四又降低一个调门:

“那是帝主义的迫害嘛,你怎么不气愤!”

漫漫的蒸汽,只怕也起了点作用。李四的调门,降到柔和的程度,还带着明显的惋惜,说:

“你这个故事,要是落到契诃夫手里,就是一个漂亮的短篇:半殖民地小人物的悲喜剧。”

王五这时挪过身来,一把抓住张三的手腕子,好象抓住了扒手。其实张三那只手,不过又在柴草上划拉着。王五叫道:

“刚才你写了个英文‘爱的’。”

张三不响,李四说道:

“那是契诃夫的一篇杰作。”

“后来你又写了俄文‘爱的’,后来又写了个什么文,我认不得。”

张三无言。李四感叹道:

“这一篇有的译作‘爱的’,有的译作‘宝贝儿’,有的只择一个字‘她’。”

李四中的文学、要是尽情抒发,就如海洋。可是王五还抓着张三的手腕子呢,问道:

“为什么你用左手划字?”

“右手不行了。写上两百个字,就控不住笔了。人到时候了。”

“到时候了,为什么还练左手?为什么一个字还练几种文?”

“到时候了。丢一个字,就找不回来了。”

“到时候了还找它干什么?”

这也是一种“历史的误会”。这个“无言”的张三,却是个死练多语言的。这个“靠边”的张三,在自己的专业里边,却是个死不罢休的。李四也转过来追问道:

“到老守住一种文字还不行啊?”

张三没了法,没法之中还想把话题岔开:

“劳动还是好,锻炼了几个月,现在右手写五百个字,也还像个字儿。”

李四琢磨着,忽然单刀直入:

“你一定是有本书还没有写完。”

张三没什么表示。

“写了几年了?”

张三扭头望着灶洞里的火光。

“几年了呀?”

张三用比自言自语略大点的声音,说:

“从攒材料起,有二三十年了吧。”

“什么内容的?”

“语言比较方面的。”

“有用吗?”

李四步步逼近,把那样沉静的老头子也逼得一跳,随后低下头,说:“不知道。”

那两个都叫起来:

“不知道你还写它?”

“怎么能不知道呢?”

张三抬起点头,望望那二位,用接近告饶的口气,说:

“在内,”低下了头,“就我见到的范围,”认错似的,“还没有过这么本书。”

“写吧!写吧!写吧……”李四找不着别的词儿,只是从丹田里连连吐出“写吧”两个字。过后又长叹一般说道:“我们都有一首天鹅之歌,天鹅之歌,天鹅之歌……”

这“天鹅之歌”,原是外传说,意思是天鹅临死时,都要在天空大叫三声,方肯死去。

王五也叹了口气,安慰张三道:

“再劳动劳动,右手能写一千个字,左右手倒着写。这是劳动的好……”

李四不同意王五把劳动意义说得这么具而微。哼了一声,斜眼扫了下王五的右脚,正说道:

“你那个脚趾头,也有什么好了?”

不料王五得意一笑:

“当然是有,我的一生都是坏事变……”想起李四的脾气改口说:“逢凶化吉。”

“你就说脚趾头吧。”

“那里长着个眼,正好连根砸掉。”

这个意外的好,照李四说,连契诃夫也难得编出来的。那样不言不笑的张三,竟也笑得歪在柴草上直抹眼泪。这里王五还在补充:什么半个……

[续神经病上一小节]月要是不修脚,走不了道。什么一休假,头件事是上澡堂……这回一砸,好可大了。

连长走了进来,说:“你们三个都在这儿,正好。”三个老头知道有正事了,立刻坐端正了。

“有新任务。”连长停顿一下,表示严肃:

“秋收时候,要提高警惕。连里研究,你们三个打明天起,白天休息,晚上值夜班。也就是按钟点儿围着宿舍转转。”

“光转转?”

“白天也睡不了一天觉呀?”

“老人觉少?”

连长有思想准备,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总还要给添点儿饶头。可又没找好合适的,试试看,就说:“劳动任务越紧张,越要抓好宣传工作不是?”

这回停顿的时间更长一点,表示更加严肃。

“我听听地头编的快板顺口溜什么的,意义很好。可有的不那么合辙押韵。不是有常用字吗?大方向,不迷航,心向……”

“那是江阳辙。”

“对,对,江阳辙。江阳辙常用不是?斗志昂扬,改造思想,火海刀山……”

“不对,山是言前辙。”

“对,对,言前辙。言前辙不也有常用字儿?越是艰险越向前,万里征途望无边,人民江山万万年,得了,你们三位,把这些常用的字,往一块儿组织组织。”

连长没想到,立刻引起来一番议论。什么江南人,言前江阳不分。北方人又缺这短那。十三辙是由哪儿来的。还有什么辙跟什么辙乱了,还不算乱……说到热闹,都分不清张三、李四、王五了。

连长心想:我这灵机一动,没准儿还闹对付了呢?就悄悄溜走。一边还想:也还要分析分析,从改造世界观来说,还不知走的哪一经哩?上头会有什么看法?会不会挨批?不觉犯了愁,脑袋上仿佛顶了个火盆……因此,忘了交代时间、规格、注意事项等等。

头天晚上,有人起夜,看见拐角那里,有一道光,不象灯光,也不象火光。悄悄走近几步,只见一个人坐在马扎上,两紧并,弯腰曲背,一手打着电棒,一手在膝盖头划拉。风寒霜冷,都和他无关。仔细一看,原来是老头张三。心想:他呀,白天还没划拉够呀。就管自上厕所去了。

第二天晌午,同宿舍的人总没见王五。他那铺上,鼓鼓囊囊,蒙着一条单。掀开一角看看:玻璃瓶,铁盒子,手电棒,漱口杯……也不知道这一天一宿没躺下来过,还是也躺下练过一阵全身铁砂功了。

当天后半夜,黎明在望的时候,宿舍里的人被一阵狗叫惊醒,越叫越激烈,从小刀划玻璃那样的超高音,到受爆竹那样的泄低音,总有十来只狗,没命的喊叫,这中间还穿几个人的紧急呼声。有人起来看看,发现宿舍不远的大道上,狗们围攻我们的老头。

是谁?怎么招来这么些公狗、母狗、大狗、小狗?说法不一,每个说法又都不容易取得旁证。事情一牵扯到王五,一般的逻辑就不够用了。再搭上张三的不言语,李四呢,你那逻辑算老几?

只好暂且不表,单说明现场情况。

张三不消说是靠边的,不过这回过了点边,已经站在沟里。他在沟里是什么姿态?不紧不慢,拾起一张张失散的小纸头。好像排炮轰鸣,对他的耳膜也不过是一阵风过。

王五一条秫秸,又拾石头作辅助武器。可是他只有两只手,还要不住地捡那东零西落的小纸头。因此丢下这个拾起那个,拾起丢下,该丢的拾了,该拾的丢了,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李四,站在风暴中心。手握一叠纸头全无失落。两脚站定,寸步不让。面对群狗,厉声斥责。有几条滑头的,绕到他背后来吼叫,他理也不理。仿佛从背后上的,连狗也不是。倒没有一条狗,敢咬他的脚后跟。

等到大家过来,狗们也就一声不响落荒而走。大家动手抬纸片,抬回来灯下一看,不得了,这三个老头,把一部《新华字典》,据说八千五百三十六个字,挨个儿排了排队。共分十三个连,江阳、言前、发花……每个连又分四个排,那是平、上、去、人。

看看那些字,有言无语张三,写得秀丽如刺绣。喜怒无常李四,字如其人,奔放不羁。可是那严谨工整,一笔不苟的,倒又出自杂乱无章王五之手!

这些小纸片订成本子,成了我们连队的队宝。每当节日编排节目,就有别的连队走来借用。听反映,有说是两天工夫弄出这么个宝贝,一般人是办不到的,除非是神经病!

到了春节,这个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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