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阳台

作者: 林斤澜11,935】字 目 录

“四人帮”猖狂的年头,迫害过“红点子”教授。“四人帮”高高在上,呼风唤雨。在下边卖力气的,是我。

就我一个人吗?不是。记得清楚的,也有那么十来个。有军人、工人、学生,有象我这号的青年干部。这些人里头,有没有“爪牙”、“打手”之类呢?要说有也不多,反正大多数是好人。这些好人,现在各在各的岗位上,为建设现代化的社会主义祖,走上了新的长征大道。有的挑的担子,也还不老轻。

因此,我写迫害“红点子”教授的经过时,就很踌躇。真把张三李四一个个写上去,那多不合适。就写一个我吧,打人是我,骂人是我,折磨人是我,种种坏事,都是我干的得了。

可巧有的坏事,一个人三头六臂也拿不下来,这可怎么办好?索写“又一个我”,“另外一个我”,“两三个我”,“十几个我”……这在语法上通还是不通呢?别去管它了,老天爷,别旁生枝节因小失大就是了。

再,时间和地点呢?

时间毫无疑问,本文头一句话已经交代明白:“四人帮”猖狂的年头。

那么地点呢?还是商量商量,先不提南方北方好不好?不说是学校还是机关怎么样?

没劲,照这么婆婆的能成个什么气候?

且慢。这里写的主角,受迫害的“红点子”教授却决不含糊,正南巴北的一位历史学教授。年纪六十上下,格粗壮,声音宽厚,一头马鬃般的黑头发,一脸的风砂,一双细长的眼睛——那像是哪位豪放的金石家,一刀奏效,不待回刀修理的。要不是长年伏案,伏得腰背发驼,肌肉发“泡”,他的整个格面貌,可以看做开荒起家的农民。

他不但有名有姓,还是名声在外。不过那年头,我只管他叫“红点子”。咱们就从这个“红点子”的来由说起吧。

院子里现在已经安静了,就和一场火灾以后的安静一样。刚才冲天的火焰,现在已经萎萎了。只有那些精装书的硬皮,象“料子西服”那样一下子烧不透,还抽冷子吐吐火头。线装书的封套,也象长袍马褂一样不容易烧化,冒着浓烟,象是一肚子怨气。只见纸灰飞扬,有的竟成团成串地飞起来,竟飞得四层楼房那么高,竟在那里飘飘荡荡。正是封、资、修的魂,不甘愿退出历史舞台。

刚才许多来回奔跑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呼叫,喝彩,爆裂,蓬蓬着火,都一概过去了。该休息的休息了,化为灰烬的也化定了。

我浑身燥热,也要找个清静地方,歇一歇身,也歇一歇灵魂。我上了四楼,走过会议室门口,门半开着,看见教授站在屋子中间。这个外貌粗野的臭老九,现在斯文得很,驼着腰背,两手笔直下垂,一动不动,站在空空的会议室正中间。周围有许多椅子凳子,他不坐,他站着。

这才想起,是我刚才下的命令,把他从火堆旁边叫开,指定他站到这里来。心想:“免了他一顿好打。”这个人可是“格”,他在人前,竟敢“赤膊上阵”。在人背后,倒又可以“画地为牢”。

我走进会议室,看了看扔在桌子上的、刚才从院子里撕下来的一张标语,这标语是用旧报纸写的。不能不说那字有根底,又象“草”,又象“隶”,一挥而就,疯狂地带出许多拐弯抹角,那些弯和角,都腾腾地冒着“反动气焰”。这标语只有四个大字:“火下留情”。

我连看都不看教授,问道:

“这反动标语是你写的?”

“我没有写反动标语。”

我敲敲桌子,提高点嗓子:

“这是谁写的?”

“这是我写的。”

我“甩”地一回头,这个头部动作,在戏曲舞台上是有名称的。李玉和就是这样甩出威风来的:

“什么?”

教授不作声。我这才看见他把眼睛死盯在地上,那细眼睛都像是合上了。他在掩盖感情,可又掩盖不住,他那一脸的泡肉,颤颤的。他咬着牙,也咬不住那颤抖。

我虽说已经疲倦,但过多的胜利,好像喝了过多的酒。酒精管自激动着已经干哑了的嗓子,连嘲带笑:

“哭吧,跳吧,唱一曲黑线挽歌吧。为你们的坛坛罐罐,为你们的命根子,为你们的祖师爷放声痛哭吧。可是我们,向全世界宣布:在熊熊的火光里,一切封、资、修全化为灰烬,工农兵占领了文化阵地,一个史无前例的崭新的时代开始了。”

教授脸上的泡肉,绷成了块块疙瘩。

“你安身立命的三十年代,也一把火烧光了。你拚死拚活捍卫的黑线,也一去不复返了。”

“我没有捍卫黑线!”

忽然,他敞开了嗓门,嗓子又粗,又宽,又沙沙地活像鸠山。

“那你叫嚣什么来着?”

“我说历史上有一条红线。”

我断喝一声:

“狡辩!”

教授咬住牙。

“你根本不承认黑线专了工农兵的政?”

教授点点头。

“你说话呀,你不是宣扬不隐瞒观点吗?你不是吹捧独立思考吗?你不是标榜历史的真实吗?你这个赤膊上阵的英雄,怎么狗熊了?”

教授脸灰白,没精打采地说道:

“我没有隐瞒观点。从‘五四’起,一条反封建的反帝的反一切法西斯的红线,是文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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