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绝句

作者: 林斤澜2,438】字 目 录

天下会忍受痛苦的人各有各的忍法:喝酒、下棋、钓鱼……老陈新一样也不会。他只会沉思默想,也可以说是想入非非。不过他久经痛苦,磨练出一手绝招,叫做钻到二十个字里去。他不把二十个字叫做五言绝句,因为自己不是诗人。想得那么“非非”,字数那么“少少”,这在陈新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必须调动全部心力,忘却一切苦恼。

老陈新在还可以叫做小陈新的时候,戴上了右派帽子。两年后摘掉了,是个摘帽右派。十年后又揪出来戴上帽子,住进了“牛棚”。这中间妻离子散这些生活上的事,不用去说了。只是小陈新秃了顶,豁了牙,成了老陈新。

现在,他住在“牛棚”里,那是地下室,暗,。没有,泥地上铺草。去上厕所也要低头、垂眉、耷眼。他却时不时地梦想阳光、花朵、青春、爱情……心旷神怡。叫他出去劳动,用手推车推小千斤煤块上坡,非得咬牙使劲的时候,他心里会唱起差不多半个世纪以前流行的歌曲:“五月的鲜花。”自己也仿佛血气方刚……

一天傍晚,筋疲力尽往地铺上一歪,忽然小腹右边好像一气顶了起来,滚动起来,刀绞般疼了起来。一会儿过去了,一会儿更加疼起来。他想呕吐,又动弹不得。他把右蜷起,压着小腹。这条象抽了筋那样伸不直了,汗珠从身上无数的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挤着出来……

“牛棚”里的人报告了看守,把他抬上推煤的手推车,推到小医院里。

小医院灯火通明,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在夜风里唿啦唿啦翻飞。廊道里人来人往,到是嘁嘁喳喳,夹杂着吆喝呼叫,墙上的“肃静”牌子也糊上了“勒令”的海报。

总算找到了值班大夫。他按了按陈新的右腹,扳了扳蜷曲的右,诊断是急阑尾炎,也就是老百姓说的绞肠痧。大夫问道这是个什么人,回答是右派。陈新紧紧闭住眼睛。

张大夫揪出来了,李大夫在辩论。说是小手术,随便谁都行。老陈新给推进了手术室,上了手术台,做了局部*醉……

老陈新闻着眼睛,他必须想入非非了……眼前小医院变成了一所中学。四十多年前,南方的阳光明晃晃,场上铺天盖地的纸糊小旗,写着抗日救亡,写着收复失地,写着打倒……打倒……少男少女走进走出,随时随地撒下成串的成阵的笑声。在这罢课游行的日子里,就和节日一样欢乐。听那盖过笑声的歌声吧,听那“五月的鲜花”吧,那声音透明般纯洁……为什么欢乐?为什么纯洁?为什么记忆里的革命景象,和眼前的革命景象,那么的不一样?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不知几只手敲打手术室的门和窗,毛焦火辣的嗓子叫着:“夺权!夺权!夺权!快走快走!都去都去!”

护士咔嚓撂下剪子走了,大夫边走边摘手套。

老陈新挺在手术台上,用想入非非顶住右小腹里的铁拳……

枪口对外

齐步向前

不打老百姓

不打自己人

少男少女唱着歌,走向拦截游行队伍的铁丝网,走向网前的士兵。忽然队伍混乱,小陈新随着人的,拥过来挤过去。一下子跌倒在铁丝网上,立刻双手鲜血淋淋。小陈新掏出急救绷带,这时看见身边跌着一个士兵,他的手腕子上冒着血柱,怕是划破了动脉?小陈新抖开绷带,不消分说扎在士兵的手腕子上,对着那张黑黝黝厚墩墩来自农村的脸型,唱道:

不打老百姓

不打自己人

慌忙、踉跄的脚步声,嘶哑、争吵的说话声,太激烈了,听不清。只有几个字突出:

“印!印!”

“藏好。藏好。”

听见这边开铁柜,那里拉抽屉。老陈新觉着肠子都要拱出肚皮了,微微睁开点眼睛,看见几件白褂子来到手术台边……

老陈新觉得刀尖碰着了他的小腹,刀尖划拉着,不痛。好比是铅笔在皮肤上划一道线。可是右边怎么还有拳头顶着拱着?啊,刀子划的是左边。老陈新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时挣开粘住了的嘴,说了一个字:

“右,右。”

“知道你有!”

一声断喝如同一桶冰,当头泼下。

接着听见轻轻的一声“啊”,几声急促的小声交谈。大夫缝上了左边的刀口。陈新又挣扎出来两个字:

“右边,右边。”

“好了好了,老右老右!”

这回是火辣辣的仇恨。

啪啦一声,什么铁器带着仇恨摔在铁盘子里了。走廊里好几条仇恨得沙哑的嗓子叫道:

“印!印!”

“交出来!交出来!”

手术室里也仇恨得沙哑地叫道:

“不交!不交!”

老陈新闭着眼睛,再也不说一个字,不想说,也说不出来,也用不着说了。

还是推煤的手推车,给推回“牛棚”,蜷缩在地铺上。麻葯慢慢过去了,右边顶着滚着疼,带动左边的刀口扯着撕着地疼。这疼那疼窜到上背上,背躬下来,蜷起来,都象抽了筋似地伸不开了……老陈新想到:到了弄二十个字的时候了,只有钻到二十个字里去了,这种时候,他也不说是写诗,更不说五言绝句……

地下室里的,莫非南方的黄梅天?

化了装,从沦陷了的小城市跑了出来,怀里揣着小鹿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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