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黄瑶

作者: 林斤澜3,913】字 目 录

婆有孙子孙女,和黄瑶上下岁儿。好比一块糕半张饼,黄瑶伸手要拿,婆的眼神一沉,黄瑶知道是留给孙子孙女的了。后来刚走到壶茶碗跟前,婆在身后五尺地,黄瑶也会后脑勺看见那眼神沉下来了,就缩住脚步。在房檐下过家家,黄瑶稍稍不让,也会看见屋里的眼神。在院子里跳猴皮筋,正热闹着,也会忽然看见不知那里来的沉重的眼神,扭头往家跑,婆正把一捆菜扔到地上,黄瑶赶紧搬盆洗菜。做梦憋着尿,也会叫那双眼神惊醒,起来坐马桶去。

那眼神好沉好沉,好像两兜铁砂子,不透亮,又毛糙。

等到上了小学,和一个山里来的小男孩同桌,只要黄瑶凑过去说句话,小男孩会“嗖”的抓本书挡住半边脸。黄瑶要是伸手抓书,小男孩就赶紧往一边闪,跌在地上两回,挨老师说还是这样。

慢慢地熟了,黄瑶盘问道:

“你们山里人怕女孩子?”

“不怕。”

“那你怕我?我可怕?我脏?我臭?”

小男孩连连摇头,吞吞吐吐,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这个名字是谁给起的?”

“爸爸。”

“怎么起这么个名字,啊呀!”

“这名字好。我爸爸说,瑶是玉,黄的王比黄金还好看呢!”

小男孩……

[续黄瑶上一小节]说出了一种动物,是黄瑶本来做梦也梦不着的,谁知当天晚上就在梦里出现了。第二天第三天又央告又细细盘问小男孩,这个山里来的男孩也鬼,越说越神。

山里有种东西叫黄猺(两个小孩都不理会“猺”跟“瑶”偏旁不一样,狼也怕,猿猴也怕,连老虎都怕这东西。这东西一叫起来,离得远点的,抹头就跑。离得近的吓傻了,四条就跟钉子似的钉在地上了。

黄猺有多大?大不过狸猫,小的才比松鼠长点儿,就算全身是力气也才这么点儿。可是那两个前爪跟锥子似的还带钩,这东西就有一手本事,一上来,先不先,抠眼珠子。

这东西没有单个儿的,一把两把(一把是六个,两把一打)成群地跑,一包围上来,防得了前头防不了后头,窜上一个抠掉眼珠子,瞎了,就都扑过来开膛了。

这东西跑得飞快,能钻缝,树缝地缝缝过来过去,穿梭似的。能上树,能跳能蹦,就是不能飞。这东西要会飞,老鹰的眼珠子也保不住,树林子全得瞎了。

黄瑶胆战心惊,问道:

“你认识,不,你见过黄猺吗?”

小男孩绕弯子说他们家有条黑狗,带它进山去,只要是人吃什么,也给它吃什么,人吃多少,它也吃多少。它就会没命的钻树林子,不怕累,不怕摔,不怕死。把野兔、野、野猪给人轰出来。有天,在个山坳里,黑狗张大了嘴,头掉出来挂着不动,四条跟四条木头棍儿似的到地里去了,打它踢它也不走了。我们心想;闹黄猺了吧?钻到林子里一看,刷拉拉,五六个,东奔西窜,眨眼间,不见了。

“你们不怕担眼珠子?”黄瑶的声儿都哆嗦了。

“不怕,这东西偏偏怕人。”

“它怎么怕人?”

“抠眼珠子这一招是跟人学的。”

这句话把黄瑶吓得出不来声儿。过两天,才盘问道:

“怎么是跟人学的?真还有人教它?为什么教这一招呢?”

“我听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怎么说的?说呀,爷爷怎么说?”

说得溜溜的小男孩,到这儿也“卡壳”了。光说:

“我爷爷说:人最坏。”

这些时候黄瑶还盘问:

“你眼看见过黄——那东西抠——抠眼珠子吗?”

“我看见过一只瞎眼猿猴,叫抠了,没死。还能上树,可是从这树蹦到那树,得咬着别的猿猴尾巴。”

“别的猿猴叫咬吗?”

“怕是它爸爸。”

“可怜。两个瞎眼窝?两上黑窟窿?”

“不,还有眼珠子在里头,不过没有亮光,像两砣铁

黄瑶再也不盘问了,手心里都冒冷汗。

这以后,站在婆眼前,会“嗖”的把两手背到背后,十个手指头交叉上,叉紧了,有时候还冒冷汗。可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举动,平安无事。

黄瑶照常长大,照常结婚、工作和海外的父母通信。信是平安家信,身健康啦,生活如常啦,工作愉快啦,变来变去说平安两个字。不过每封信都变得重复了,也写不满两张纸。不能通信的年头,也不特别想念。逢年过节,也给婆捎点礼物去。只是生就了一副冷面孔,眼皮爱下垂,觉得世界上最难看的是眼睛。这东西好好的也会一变,那变出来的眼就不是了。垂下眼皮,眼不见为净。

“浩劫”中间,不知不觉间,小时候的“特异功能”又回到身上。不用说身背后,就是隔着窗、隔着走廊、隔着袼褙似的大字报,都能看见盯过来、斜过来、瞄准过来的眼睛,都黑沉沉,毛毛糙糙,没有亮光,好像两兜铁砂子。

有天夜里惊醒,看见一只瞎眼猿猴在树梗上爬,后边五六只小猴子一只咬着一只的尾巴,全是瞎的,眼窝里全是两兜铁砂子。这个景象叫人又心酸又害怕又“嗝厌”。

那个山里小男孩也只说过一只瞎猴,没有说过一串瞎猴咬着尾巴。随着,在一串瞎猴藏身的树上树下,又添上窜来跳去认不真的黄猺。这些景象起先好像小时候看见过,后来变做是活现在眼前的事实。

黄瑶见着人,又仿佛站在婆跟着,把两手背在背后,十指交叉,叉紧——可是年月不同了,不行了,叉不紧了。这才改用纱巾,绞住手腕,绞成麻花……

矬壮小伙打完心理战,看见女红卫兵把条纱巾掖在领子里头(不兴散披在外边),他总忍不住抓过来,抓到手又好像烫着他,立刻扔掉。仿佛怪人,女的不爱理他了。

“浩劫”过去,黄瑶自由了,海外关系转过来吃香了。黄瑶也还是写写平安家信,把字写得芽豆般大,好摆满两张纸。

当然也不免风吹草动,报纸上、广播上、小道上出现“打击”啦,“整顿”啦,“清查”啦……其实有的是好事,有的要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黄瑶都会刷拉一下掉下眼皮,冷面孔冻冰。

有天夜里,她男人看见她在被窝里,把条纱巾绞住手腕子睡觉。问问,说是不知道是梦不是梦,总看见一串瞎眼猿猴,还有一串串铁砂子眼神。生怕糊里糊涂里,把贴身睡着的男人,当做那踮起脚来和她贴身站着的矬壮小伙,做出黄猺的那一招来。

她男人也思想开放了,竟想到这种事情,是可以去找精神病医生的。因为这里边有些麻烦,好比说把自己的手腕绞上纱巾,明是把自己当做黄猺了吧。可是黄摇只在眼前窜来窜去,长什么样,多大个儿都没有看清楚过。常常出现在眼前的,倒是瞎眼猿猴,那铁砂子眼窝。一只咬着一只的尾巴。叫人又心酸又可怕又“嗝厌”,没有一点解气、报仇的痛快。那铁砂子眼神又不单在猿猴那里,婆那里,矬壮小伙那里,大道小道上这个人那个人那里都会出现,黄猺自己也有过,矬壮小伙踮起脚来看见的,就是这种眼神,难道说她自己又是猿猴又是黄猺?她从小就有瞎眼猿猴的害怕。又生怕自己的两只手做了黄猺!……像这些景象,书记一般解释不了。到了医生那里,一口诊断做癔症,看起来是有把握治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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