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那里有个门洞,门扇早已没有了。每回,总有一个小伙伴往门洞里一张,最多迈进一步,就“哗呀”倒退。里边人屎狗粪,死猫腐鼠。
后来“打老虎”的年头,有个打他里通外的头号“老虎”,走到这里边吊死了。后来又吊死一个“右派”,后来……白天冒青烟,半夜会哭。后来修桥铺路,几次算计这里的石头,没有人敢去拆,这个碉堡保存下来了。
那青黑里蓝黑的是“一二山”吗?怎么会有个小庙呢?天下有这么个小庙不会错,里面供着抵抗侵略的民族英雄,赫赫有名。不过这个小庙不一定在哪一座小山上。
小庙才三间屋,上下本砖雕,墙上线石刻,好像一座三个门洞的门楼。屋外围着一圈嵌空图案的砖墙。
饿肚子的三年里,砖墙少了一只角,塌了一边,后来在一个又冷又饿的冬夜,一扫而光。剩下小庙仿佛剥掉服站在那里冻着。后来,门扇撬走,窗户拆走,小庙留下几个黑洞洞骷髅一般站着。难道砖头门窗可以解饿?不,解气。人把小偷小摸叫“顺”,叫“概搂”,叫“供给制”。
后来修理了门窗,索改做干部宿舍,小锅小灶,煤火油烟,熏得乌黑。
那青黑里蓝黑的是“一二山”吗?山边是城墙。可是小地方的城墙怎么会这么高?这么宽?这么厚实?那长方城砖……
[续古堡上一小节]是特制特烧的,竟有三尺长一尺宽。搬得动一块的就是个棒小伙。
那是哪一年?很有一些人,都说为了现代交通,要拆掉这五百年前留下的城墙,慷慨高歌新时代,激昂指责旧事物。闹得不同意拆除的,不知怎么的站到了被告席
被告席上的主角是一位建筑学者。这位盖大楼的人物,若站在大楼前边仿佛一根茅草,干巴枯瘦。不过他自以为还有张皮好剥。起初讲理,后来有理讲不清,后来只好自思自叹,后来说:
“拆城墙,跟剥了我的皮一样。”
他的学生,那时候还是个白白的小胖子,还没有资格站到被告席上,坐在后边角落里忍不住叫道:
“剥了文化古城的皮。”
学生比老师现代化,会把话头安到大题目上。老师是老一代的读书人——中特有的一种人。这个滴答着近千年血汗的城市,和他血肉相连。那些墙,那些桥包括干桥,那些门楼、牌楼、钟鼓楼,那些大屋顶、小塔尖,那些四合院、大杂院、深宅大院连同象鼻子、耳朵眼、辘轳把小胡同,都有一种现在还没有“化验”出来的东西,溶化在老建筑学家的血液里。因此,他不但反对拆城墙,还主张城圈里面,保持原来的格局。新高楼、新马路、新城市在城圈外边做出新规划。他估计现代城市旧城圈里根本装不了,两三年工夫就要出圈子。现在拆旧城白拆,若是保存下来,这别具一格的古城,是世界上的一块珍宝……他全身瘦骨,仿佛风中竹竿,不弯不曲,可是颤抖。可是呜呜像是哭诉,他如泣如诉拆城墙是剥他的皮,拆城里种种是抽他的筋,刮他的肉……
他的学生白白的小胖子,和他上则一鼻孔出气,下边是穿连裆裤子。不过血液里没有这么多“溶化”,要冷静得多。听见老师又往自己的皮呀肉上拉,就凭着时代精神,不顾人微言轻,上嘴来往大题目上扣,把建新城保旧城总结起来说:
“新旧对照,相得益彰。”“新旧继承,根深叶茂。”……不过就是学生的脑子里,当年也没有旅游呀、无烟工业呀、第三产业呀这些东西,算不到钱财上去。当年若有本事把拆旧比做猫腰拣个小钱,日后丢了大把洋钱干瞪眼。那就会提升一级成了预言家。
老师瘦到无可再瘦,在风风火火里,风干或是烤干了。那竹竿撑着的服架子上,脖领子那里,神出三根筋,吊着个脑袋。
这个脑袋是个大脑袋,天庭开阔,地廓方圆。鼻不在高,有“书”则仙,眼不在深,有“卷”则癫。这样耐看经踹的脑袋,仿佛不是这竹竿身架子养得出来的。这样的脑袋好比青铜的或是大理石的头像,可以独立在玻璃台子、木头架子、石头座子上。这个脑袋竟在保守、挡道、封建、落后种种叫卖声中,竟做起梦来:
箭垛上爬着爬山虎,春看绿秋看红。枪眼里春桃、秋菊、夏莲、冬梅四时换盆。城头开阔宽厚,正好是牡丹园、芍葯圃、玫瑰坞、海棠坡。还有两行树,罗汉松、观音柏、龙爪槐、凤尾柳。五十里城圈,摆开无数的棋桌、牌桌、茶馆、咖啡店、酒吧间,露天的游泳池,室内的儿童游戏,老人们打太极拳,青年们打眉眼。这是举世无双的高架花园、游乐园。最古老的外表,最现代的内涵。这城圈是东方名副其实叫做价值连城的项圈……
“痴人梦话!”
“不癫不仙!”
“流脓放毒!”
一片掌声中,城墙拆掉了,倒还留下了一个个孤立的城楼。
不知道又是哪一年,是饿晕了?是吓慌了?是叫紧箍咒念的?造反有理,那“一二山”上吊死人的碉堡,赔上炸葯给炸了。那什么坡上的民族英雄庙,叫油烟熏黑的砖雕石刻,也要拿鎯头砸得坑坑洼洼。那古城的孤立的城楼,更要拆成平地不留痕迹。城楼飞檐重顶,特制的城砖块块像个个石头墩子,不是一包炸葯两个铆头干得了的,组织了“接受再教育”的劳动队伍,正经当做工程来做,干瘦的老师和白胖的学生都在土里爬石头块里滚。
不想一座城楼拆去外一层,却露出里边还有一个城门洞。老师一看就知道那是八百年前元朝的老城门,到了五六百年前的明朝手里,嫌小嫌老吧,倒不拆,只在外边做功夫,宝贝一样封闭在里边。老师和学生都不用查资料,这是他们当行专长,明白别的地方还没有发现这八百年前典型的城楼,这样完整的保存下来,实是一绝。但老师和学生,现在都没有了发言权。
里里外外扫荡得真干净。
老师的竹竿架子搬不走砖头石头,拨在老弱组里坐在地上,不论元、明、清,拿鎯头敲打成碎块,拉去铺路。好浇柏油。老师得了个“心力衰竭”,死了。
学生本来冷眼,后来冷了心,他活下来了。只是白白的小胖子,变成黑黑的壮年人,在专业上也时来运转,顶替得半个老师了。
却说运去如山倒,时来如抽丝。先叫学生考查城墙旧址,当然恢复不可能,只是在城楼和城墙转角地方,搜索淘换十块二十块旧砖头,堆成一堆仿佛坟头,立一块碑,刻道:
文物保护单位
古城城墙遗迹
文物事业管理局
××××年×月立
这件事还没有办完,因为旅游赚外汇内币需要,给学生限期,在个公园里仿造元明清三座城楼。学生心想仿造本是没奈何的事,若仿得不仿佛,城楼不成反如坟头。只好去寻找资料,元朝的资料不多,回想那年拆出来的城楼模样,单凭记忆又做不得准。有天翻检老师留下来的遗稿,不料发现一张元代城楼的草图。只有一个可能,老师白天敲打碎石头,偷看城楼模样,默记在心,晚间偷画下来。不过草图上边仔细,下边粗略,到了地面上有几个符号,看不出来什么意思,想是到了这里“心力”快要“衰竭”了。地面上的符号是什么东西呢?学生日思夜想,有天躺在被窝里,觉著有人推他肩膀,一寒气袭来,背脊冰凉,一个“激灵”翻身起坐,却看见老师坐在沿上,还是干巴瘦。学生本沉静,经过这些年的磨练,积攒下来“座右铭”甚多。例如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该吃得吃,得吃就吃,不吃白不吃。因此也不惊慌,细看老师除了干瘦,那精彩的大脑袋还土黄和黄土一般。问道:
“您怎么来的?”
“坐咏叹调。”
学生不觉微笑,不想老师竟用这么时髦言语来说拥挤的公共汽车。老师可是皱起眉头,说:
“把我挤成相片了。”
又一句新发明的俏皮话。不过学生笑不起来了,坐在眼面前的老师当真单薄如纸。学生劝道:
“您应该好好休息。”
“整天休息,整下午睡觉,脑袋也睡扁了。”
学生看见老师把个手指头,在被面上划拉……啊,划的就是草图上地面上的符号。
“这是什么?”
“地道口。”
“下边有地道?”
“埋伏一百单八骑兵。”
“是地下瓮城?”
“分前后两部,前部三十六,合天罡之数,后部七十二地煞。前后一百单八,上下连人带马。”
学生做着三座城楼的仿造工程,耳边时常响着老师的指点。一番辛苦下来,脸面黑瘦,两鬓夹白,名声腾达起来都有人说是青出于蓝了。不过也养成一种毛病,不时回头支耳好像听人说话,听谁的?只有他听得见老师的声音。年轻人也已经不大知道老师的本领模样,当面都管学生叫老师了。背后说赶快“抢救”这一肚子学问吧,人家用脑过度,只怕是精神恍惚了。……
阳光明亮,山明净,我跳下来往阳台上走,不想撞在透明却不透通的玻璃上,差点儿“开瓢”。才明白原是法中南部一个山庄,叫做尼昂niyon。偶然住宿一晚,却做了一片的梦。
在露天餐厅里早餐,坎上是古堡,坎下是游泳池,听山鸟叽啾,看山石块垒。原来也是不能耕种的地方,却收拾得叫人做梦。
上车要走时,和女主人告别,找一个好角度把山庄拍个全景照片。发现山庄很小,古堡也旧,也整修过度略同仿造。和梦中诸多场面不好比较。却是念念有词:
一二山啊,童年的山!一二三啊,童年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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