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黄瑶

作者: 林斤澜3,913】字 目 录

“浩劫”过去以后,有的机关做得干净,把漫漫十年里的“交代”“检查”“认罪书”“思想汇报”,还有造反派弄的“审讯记录”“旁证材料”……全从档案里清理出来,装在特大号牛皮纸口袋里,交给本人,任凭自由理,一般是一烧了之。黄瑶拿回家去时,她的男人多一份儿心,悄悄藏过一边,只说是烧毁了。过了七八年,却派上了正经用场,交给精神病医生。据说,对治疗黄瑶的癔症,大有好。下边是医生抄摘出来的部分,稍分次序,略加连贯。

黄瑶是个美人,五官细致整齐,不过女人们说她是冷面孔。冷面孔的意思是和男人对面走过,不会多看她一眼。男人们反映;没法儿,她老垂下眼皮,和她说话,她的眼睛顶多只瞧在人家口上。

什么“司令部”、“指挥部”,什么“兵团”,连七长八短的造反组织(出来一个“千钧棒”,跟着就有一个“紧箍咒”),都没有把黄瑶看在眼里。后来有头有脸儿的是共产都成了叛徒,沾民的都是特务,革命还要继续,清理到海外关系,才把黄瑶揪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黄瑶脖子上总有一条纱巾,春秋正好合适。冬天掖在领子里,外边再围一条大围巾,也还说得过去。夏天起点风,蒙在脸上挡沙土,就显得勉强些。大太阳时候散披在肩膀上,叫人瞧着纳闷儿——这是哪一路毛病?和海外哪一条勾着?拿它怎么上纲上线?

人家和她说话,她会“嗖”的扯下来拿在手里。“嗖”的本来是动作飞快,为的叫人眼皮子来不及眨,瞧不真。可是一回“嗖”两回“嗖”,反倒显眼了。人眼里或愣或疑或恼,总之,眼不是眼了。

人家的眼神稍稍一变,她的两手就把纱巾绞来绞去……慢着,不是说她从不抬起眼皮看人吗?顶多只盯到人家口上吗?怎么看得见别人的眼神呢?看得见的,仿佛是时下新兴的热门话题儿:特异功能。只要人家的疑心或是恼心或是狠心或是不规矩心胖大了,眼也随着古怪了。人家多半知道自己的心机,不知道眼神会泄密。可是黄瑶连眼皮也没抬,就会把纱巾越绞越紧,会紧到麻花似的捆住两个手腕子,把自己捆一个贼似的。

黄瑶老家在南方海边,是个侨乡。海外的属见过面的,上数能数到叔公,下数论辈分都有外甥孙了。北方的造反派没有见过这阵势,倒想也到海外“外调外调”,顺便也看看垂死的糜烂生活。可惜世界革命大约是过两年再说了,眼下还只可关门打狗。

因此,黄瑶落进了“无头公案”,比走资派还难斗倒斗臭。对她,只能打“心理战术”。

有一个造反派是个矬壮小伙,长一双孩子气的大眼睛。有天他审问黄瑶,灵机一动,一伸手,把那条纱巾抓了过来……

十几年后,才让医生分析出来,这个小动作非同小可,后头的坎坷都由这里起,差一点废掉小伙一双眼,送掉黄瑶一条命。

不过当时,矬壮小伙不禁微微一笑。他看见把纱巾一抓过来,黄瑶冷不丁一个哆嗦,眼睛由人家口收回去,盯在自己口上了,跟闭上了一样。那出名的冷面孔也黄了,跟黄杨木雕的傻菩萨似的。

小伙心里笑道:开局打得不错,这心理战有打头。脑子里闪闪着想象力的光芒:纱巾犄角上缝着什么?图案上有密码?浸过葯?是个暗号?

小伙走到黄瑶跟前,差不多是脯贴脯。小伙命令黄瑶抬起眼皮,瞧着他的眼睛。小伙矬壮,为了眼睛对上眼睛,踮起了脚儿来……看起来好像小伙把自己当做一部测谎机,不对,那是外东西,非资即修。小伙子采用的是施公案彭公案里的粹……忽然,峻的,猫扑老鼠,鹰抓兔子,黄瑶两手跟两爪一般飞起落下,落在小伙两眼上。小伙一个激灵,一挣,一扭,转过了身。黄瑶的两个爪子,还由小伙脑后包抄紧抠。小伙大吼一声,往前一拱,屁一蹶,把黄瑶背在背上,两手一托,打开两爪,腰背一闪,这小伙壮实,把黄瑶“趴蹋”摔在地上了。

大家闻声围上来一看,只见小伙上半张脸,一片的血“糊垃”。赶紧送医院,却用不着抢救。当时小伙和人家眼对眼、鼻子碰鼻子,黄瑶两爪上来不能直扑,只能迂回,就这刹那时间,小伙挤紧了上下眼皮,保住了孩子气的大眼睛。脸上不过是皮伤,抹点红葯紫葯打个大花脸就算完了。

黄瑶当然是现行反革命,铐上了铐——铁麻花,下了大狱。

矬壮小伙的大花脸上孩子气大眼睛睁圆了,说:这下可看见了黄瑶的眼神,好像,好像,黑素沉淀了,干巴了,像两泡铁砂子,沉沉的,毛糙糙的,没有亮光……说到这里,小伙不知道他那孩子气眼睛也沉淀也毛糙起来,还只顾说别人,说:一句话,不像人的眼神。

若干年后,黄瑶从监狱里放出来,她有悔罪的表现。其中有一条是:常要求把她的手铐上。哪个犯人不怕手铐?那是刑具。绿林好汉把手铐叫做手镯子,可是没有一个要求戴上手镯玩玩的。

审讯记录里也有医生有兴趣的东西。

黄瑶六七岁时,家里日子不好过。爸爸到海外投奔叔公去,把黄瑶交给婆。南方叫做“”的,就是“干”。北方爽直,用“干”字,好比说干干爹。“干”本来不“”,南方偏叫它“”。“娘”“爷”“婆”。

婆有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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