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五分

作者: 林斤澜3,536】字 目 录

吓死人了,立这么个碑。

谢谢你们,我在这里磕头了。现在咱们不兴磕头,倒是日本还有保留。我一想到感谢你们,眼前就出现日本女人跪在“榻榻米”上磕头的形象,觉得那才能够表达此刻的心情。我还看见那女人身材苗条,头发厚重,脸苍白,那就更好了。那是我。

家属只剩下我一个单身女人,我代表列祖列宗,如若不绝后,还代表未来的单支独传的子孙,感谢我的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们,好心好意一片大好形势,给我修坟,还要立一个碑,刻上:

“一九五○年错定为地主家庭。一九五七年错划为右派。一九六○年错捕入狱。一九六八年错判无期。一九七○年错杀身亡。”

乖乖,这可是一块五错碑。立在那里,叫人一看——惨!我不同意。

你们说我是惊弓之鸟,害怕又惹出事儿来!

你们以为我想着这样的碑,立不长远。你们会说要是形势再变,不是我一块碑的问题,全完!

你们也可能笑我死脑筋,怕影响不好。怕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怕后代不理解。

你们十九还得说我脆弱。有几位的眼光里,还流露出来疑心我落下了精神病。

告诉你们,我是怕。不过你们说的那些事情,我想怕,偏偏怕不起来。怕着一点好,省得又麻烦。可是“曾经沧海难为”呀!

我心里恨着:怎么不是四错,也不是六错,冤家路窄来个五错。你们不知道我唯独见不得五字,先前也不这样,后来,忽然,要是冷不了碰着撞着个五,我立刻血管紧张,胃*挛,心慌,头晕……生理反应。要是说这也叫怕,行了。好比吃了肉恶小叫做怕肉。我生理上怕这个五字。

我建议:碑的正面,光是名字。连“之墓”都不要,你们若觉得太“秃”,就要一个“墓”。“之”字坚决不行,我讨厌这个字,一写连笔还和“五”字差不多了呢,这东西!

背面,刻一首她的诗。这个想法怎么样?别致不别致?这是我梦里想出来,笑了醒来的!我生来是个诗人,临上法场还有绝命诗。她有一首诗叫做“蘸血的幽灵”……

我五岁时候,就跟我背“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个小学生,就哼哼“魂来枫林青,魂去关塞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上初中迷上《红楼梦》,把“寒塘渡野鹤,冷月葬诗魂”写在日记本上。凄凄惨惨诌起旧诗来了,中学老师只会新诗,拿她这一套没法办。到了大学,正经开课讲唐诗宋词,她倒写新诗了,倒风风火火了,大学老师又没法理她。她写了首《不要跑道上的白线》,反右运动中,正好上“线”。她老是不合时宜。生命不在长短,合时就好,君不见时装裤子?

进了监狱,旧诗新诗都写。她心里苦瓜炒辣椒,一半儿凄苦一半儿火辣。凄苦归旧诗,火辣交给新诗。那是六十年代初,“浩劫”还没有到来,礼拜五……

我又撞上个“五”了!见“五”就长毛。这个“五”是个会见的日子,按说该当一个好“五”。为这个日子,做吃的,一边想着要说的话,回回把吃的做糊了,我来重做。去睡觉,想着要说的话,觉也睡不着,心脏病犯了,还得我拎着吃的去,回回又把的话忘了大半……

现在我只记得铁门、铁窗、铁栅栏。我瞪着眼往里看,黑糊糊的屋子,往里看,黑幽幽的廊道,往里看往里看,飘飘忽忽的一个白身子,穿着白衬,长长的,没有腰带,飘着长长的白袖子,撕开了,飘着。长长的黑头发,飘着……白衬前,一个红红的大字:“冤”。那是用血写的,那是血书,那是我,她有一首诗:《蘸血的幽灵》。那血是鲜红的,那是刚咬破指头蘸着写出来的,那是我,那是示威,那是蓄谋,那是明知道会见的时候要穿过监狱廊道,那是经过阻拦,经过扭打,撕开了袖子,还是飘飘忽忽从黑幽幽里飘出来了……那是我!她那首诗里说,人们看得到流血,看不到内心流泪。血朝外流比泪朝里流好受……说:疯了。

六十年代初期,有过一个叫“小阳春”的时候。我乘机想尽办法,证明了我精神失常,得到保外就医的准许。

我背上一包服,跟去“领”出来。在一个小小办公室里,填了表格签了字,警官一笑,拉起的手,交到的手里。警察拉开通外面的门,做个手势……谁也想不到,这时候,一声大叫,甩掉的手,往里面跑,大叫不出去不出去。警察拦她,警官拉她,跌倒地上,抱住办公桌的桌不放。骂她打她,我帮着拽胳臂,警察过来掰手指头,办公桌摇晃,案宗笔掉到地上,全屋子大乱……我叫喊的是:

“我不出去……我出去了还要回来的……我不出去,他们放不过我的……我冤枉,里面铐子冤枉,外面帽子也冤枉……”

警官和警察起初都是带着笑容,使着眼。意思是“保外就医”就“那么回事”,反正打通了关节,他们也顺推舟。这一来,全都严肃起来,有的背后指指太阳穴,表示真的精神失常了。

差不多是把我死死抱着,才弄回家里来。到家,她一倒就呼呼睡着了。是累了吗?

我问请不请医生。说:“我可知道你的脾气!从来就疯,从来不管做的心!”说着哭了起来。在监狱里和一路上,只是又打又骂,只我一个人流眼泪,全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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