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万岁

作者: 林斤澜5,375】字 目 录

不小,迎着说道:

“退烧了,睡着了。”

博士两手落下来,细长手指鹰爪一样抓住伊爱我的肩膀头。若是没有课桌隔着,若是伊爱我往前凑凑,照这势头应当是个拥抱,至少也得是脑袋扎到前。不过没有,一抓就“定格”了,这个势头半道“定”了“格”。

就这半道,也叫全堂男女学生冷不防,估不到,先是吃惊,再是嗤嗤……“我博士”猛回身,两眼凶暴,全堂静默。也不一定都那么害怕,倒是没了兴味。

学生认为博士是个怪人兼狂人,肯定是因为做学问当书虫,成了这个样子,肯定。

学生又都说不好伊爱我是怎么个人呢?好像是没开化?只是服从命运?她没有心灵还是心灵还没有发现?她全只有自己还是全没有自己?

想象中,伊爱我在“我博士”手里,是凶暴鹰爪里的一只母,到哪里讨这个爱字去。男生女生有事没事帮伊爱我一把,因此成了自然。

不想“浩劫”到来,中学生若不敲打敲打老师,先还叫做“保皇”。后来就是“黑帮狗崽子”。

那时候满街贴着“万岁”,一个人从“早请示”到“晚汇报”——若是“黑”人,是“早请罪”“晚认罪”,不知要喊多少声“万岁”,什么什么万岁,伟大的什么万岁,最最最伟大的万岁……到都发生在“万岁”上头出了错,或写错,或喊错,或……

[续万岁上一小节]字有涂抹,或口齿不清,都会打成现行反革命,有真开打的,有当场活活打死的,打到监狱里去还算一时太平。

伊爱我不是老师,也不算学生,本来公认是鹰爪下的母,大家都大把小把的帮过她的。这时候全变了,伊爱我戴不上“红箍箍”。入不了兵团战斗队。大家正说得热闹,见她来了,就噤声,扭过脸去。仿佛她是个细。只因为一夜之间,老师全变成了革命对象。

学生们发现,凡喊到万岁的时候,“我博士”闭嘴,有时候嘴皮动动不出声,有时候出声细小听不真。大家天天背诵着经典:“……赫鲁晓夫式的人物,睡在我们的身旁……”现在,提高警惕的机会好不容易到来了。

几个人凑在博士身边,喊万岁时张嘴假喊,支起耳朵真听。果然,听见了,高兴了,好比扣住了鸟,钓住了鱼,包围住了蛐蛐,欢叫道:

“他,嘀咕嘀咕,嘀咕两个字。”

“狠毒。”

“没错,我可听清楚了,是、狠、毒。”

一哄而起,男男女女,跳跳蹦蹦,快快活活拥到教员宿舍,来到博士家门口。只见伊爱我站在门前,挺直腰,什么时候她倒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大家站住了脚,听见伊爱我喝道:

“我是五代贫农!”

就在当时,可是噹噹响的金字招牌。

不但出口不凡,还拍了下脯。谁也没见过她这么个作派,不禁愣怔。

有个瘦高男生缓过点劲儿来,叫道:

“我们喊万岁,他嘀咕狠毒。”

“是狠毒,狠毒。”几张嘴证明。

伊爱我脸一沉,只一秒钟工夫,叫道:“很多。”又一秒钟,嗓门开了闸一样:“是很多。街上哪里哪里都是,院里墙上是,门上是,屋里屋外全是……”

一个结结实实的女生叫道:

“他嘀咕的是狠毒,何其毒也的毒。”

“很多!”伊爱我斩钉截铁。冲着那女生,带几点讥笑。“他的口音,你还有我清楚?你是什么人,我是他老婆。”转过脸来对男生。“你们不要很多,要很少?不许多,许少?说话呀,站出来呀,我专候在这里,听听谁敢说出个少字来……”

学生们嘀咕着:“别跟她废话。”“我们破四旧。”“这里的四旧比哪里都多。”“四旧”指的是书,学生们在“狠毒”口音上二唬了,转移到“四旧”上。

伊爱我抄起窗台上一根炉条:

“我五代贫农!还有五代的没有?有没有四代的?没有。三代的呢?谁是三代?”举起炉条。“五代的打四代,是打儿子。打三代,跟打孙子一样。”

这一番大道理,经典上虽说没有,可觉得跟经典是粘连的。成份高的先就心虚,往后缩。低的也难数到五代,往前软。只好交代几句五代的祖,教育教育你们博士,就这么顺坡下驴了。

从此伊爱我把着门口,“我博士”钻在屋里,连影子也不露。

把这风风火火的日子熬过去,学生们有的满世界串联去了。有的人了大兵团在社会上打派仗去了。有的由路线斗争改成线路斗争,女生钩膨纱。男生攒半导。

“我博士”出现在院子里,长指甲剪了,好拿铁锨。把几年没归置的煤灰煤末,铲出来,掺上黄土,兑,搅拌匀净了,平摊在地上,拿铁锨竖一道道横一道道,划成无数小方块。晒干晾干,铲起来堆起来备用。这叫煤茧。

他打的煤茧,不碎不板,好烧。

驻校的学生管老师的劳动,平常就是扫地擦玻璃洗厕所。也有临时任务,有天,把老师们集合起来,叫刨掉院子里的老树根。这本来是一人抱不过来的大槐树,多少年前有说是吊死过人,有说是死了什么人给锯下来打了棺材,剩下二尺高的树桩。倒是一个现成的棋桌子。

老师们使镐使锨,家伙也不齐全,整累了一天,刨出一丈见方的土坑。只见下边的根子四下伸张,没有个头。有的伸到教室底下去,岂不是还要拆房?学生们没了主意。

第二天,“我博士”指挥起来,叫使锨使镐不论使什么,把四下伸张的根子,挑粗大的砍断。弄一根杉篙用麻绳铁丝捆住在树桩上,两边能上多少人上多少,推磨一样往前推,推不动,往后拽,拽不动,再往前推,推来推去半个小时,老树根活动了。

学生们也说,倒是博士出身,见的活多。

世界上的事,也和推磨似的,磨盘推到学生们身上了,该他们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打着红旗,上山下乡,一下子落到生活的最底层。三年五年,五年八年,一个个流汉似的流回城市。

那瘦高的男生长出了一嘴黄毛胡子,拼命去啃中学里丢掉了的数理化,不考进工科大学誓不罢休。但他喜欢的是文史。

那个结结实实的女生,肩膀上扛起了腱子肉。她摆摊卖牛仔裤、健美裤、连袜裤,灯笼裤、发了财,想开冷饮热饮咖啡馆。男朋友多些,老打架让她瞧热闹。

学生听说“我博士”单身住在城边一个小庙里。原来他要写一部书,五代贫农伊爱我这时“后怕”了,惹火烧身还了得,不许写。博士偷偷写了,藏在铺底下,天花板上,都叫伊爱我搜了出来。后来一张张叠成小块,塞在墙洞里,煤球堆里,那也逃不过伊爱我的眼睛。哪怕博士暴跳,或是恳求,跪下磕头,也挡不住一把火烧掉。世界颠倒了,母抓鹰了,说:你不要命,我还要孩子的命。你找死,死到外边去好了。

“我博士”得了“找死死到外边去”这句真言,逃到小庙里住下。瘦高男生找到小庙后院,举手可以摸到顶棚的小屋里,堆着摞着摊着的书本中间,找到了老师。“我博士”干瘦了,头发黑的还乌黑,白的又雪白,也怪。那两只手重新留起长指甲,细长的手指老只贴在身上,更像旦角的手了。男生坐了小半天,没有看见这双手鹰爪一样张扬过。好比递上烟去,都不摇手推辞,却按在口,轻声说:

“不抽了,抽不起,也好,省事。”

男生说屋子矮小,书摆不开,光线也不足,伤眼睛,还有子霉烂气味。

博士也没有指点江山,倒把两手合著,说:

“安静就好,安静就好。”

男生问在写的是一部什么书。

博士两手按着桌上纸张,嘴里只嗯嗯两声。

男生来的目的,还是要打听这本书,就说同学们都惦记老师的著作。

博士把细长手指抠着口,仿佛抓心,不说话。

男生不肯罢休,说自己喜欢文史,愿意帮着找找资料,抄抄写写……

博士不抬头,只把眼珠翻到眼角,可叫作斜视,也可以说是窥探。

这时,瘦高男生发觉老师的胖瘦啦……

[续万岁上一小节]、头发啦、手势啦……其实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眼神。先前那种看书的安神,没有了。看人看世界的凶神,也没有了。现在像是六神无主吧,又像是闪闪着什么。闪闪的像是狡猾?狡侩?狡诈?都不准。离不开一个狡字吧,又森森。

瘦高男生自以为长了胡子了,不妨单刀直入,叫起来说道:

“你一个人,这么一个棚子,想写成一部大书?写了又谁给你出?同学们可以奔奔赞助,可你得告诉我,你写的是一部什么书?”

“我博士”脸上出现神秘了,说:

“万岁探源。”

男生握拳举举胳膊:“万岁?”

博士两手贴不动,点点头,呶嘴指着对面墙上。男生早看见墙上东一方块,西一长条,写着许是画着字——又一个也认不得……博士呶嘴指的那张方块是:

“这是最早的万字,是个蝎子。”

“就是有毒的蝎子吗?”

“尾巴带钩,那里最毒。这东西,古时候,繁殖起来,转眼成千上万……旁边那个是岁字。”

“看出来没有?血淋淋。”

“没看出来。”男生真不明白。

“那是一把戈,能钩能砍,上下是两只脚,人的脚。古时候,有一种刑,叫刖刑,活活的砍下脚来。过年祭祀,要砍人脚上供,叫做‘牲品’。”

“这可够狠的……”男生想起来了。“那年成天喊万岁,你嘀咕的是‘狠毒’吧?伊爱我愣打掩护,说是‘很多’。”

“我说的是狠毒,这两个字,一个毒,一个狠。可怎么成了最尊贵最崇高的称号?又怎么闹成了只许一个,若再出来一个,非得你杀我,我杀你……”

“你探源,就是探的这个?”

博士细长手指贴,低头:“探的这个。”

“老师!”男生一声大叫,他进屋才第一声叫老师。“我敢说,要没有赞助,你探不成。”说罢站起就走。

瘦高男生去找结实的女生。过天,女生横着肩膀走进低矮小屋,她和男生不一样,只扫一眼堆着摞着的书,瞄一瞄墙上的非字非画。倒把眼睛落在小小书桌的桌角头,开动脑筋。那里一个粗瓷绿碗,不圆,当然是等外理品。里边一方块豆腐,渗着,估计洒了够多的盐了。豆腐边边变发黄,缺一只角。女生判断:一只角,下一天的饭。

“老师,伊爱我大好吗?”

“她现在不叫爱我,叫饿我。”

“不同意你住在这里吧?”

“钱票不给,粮票也不给。饿我,饿我回去。”

“这里条件是不好,饿我其实还是爱我。就是‘我博士’这一个‘我’没有别的‘我’……”

“我是什么?”

女生不明白。

博士呶嘴指着桌面。那豆腐碗旁边,有一张长方纸头,上边是:

“带把带钩带锯齿的大斧子,杀人的武器,那就是‘我’的原形。”

那样结实的女生,也一激灵。做了个深呼吸,才又开口:

“老师,你的书,我们同学都觉得深刻。可你这么饿着,坚持不下去。让我们做做工作,让爱我大不撕不烧……”

“她有病。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糊涂起来,脸,煞白,眼,直直。就像‘我’的锯齿,锯上了五代贫农的脖子……”

女生略一盘算,说:

“老师,你信得过我吗?要信不过,我找些同学来担保。你把已经写出来的,交给我复印一份,我们藏着。原稿还你。”

博士细长双手贴心,低头不语。

女生再一盘算。觉得目前必需来个紧急措施,进攻道:

“不说别的,伊爱我大要是找到这里来呢?听同学说,她要来,要来,要来……”

博士随着一个个“要来”,一步步惊慌,叫道:“你转过身去。”

女生心想:攻着了要害。不但转身,还走到门边,面墙。听见后边撬什么,抠什么,窸窸窣窣……

“拿去。”

女生转过身来,双手接过一个纸包。

“这是第一章:导言。”

女生这时才看见“我博士”两眼闪闪,那眼光又狡,又神秘,又冷。赶快鞠了个躬,走了。

女生回家就打开纸包,读“导言”大约万多字,可是一会儿就读完了。傻坐着,眼见天黑了。那样结实的身,噤冷——从骨子里冷出来,很想钻到被窝里去。还是挣扎起米,连夜赶到瘦高男生家里,男生的父,是精神病专家。请他解释解释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