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说,你没有来过吧?他也只来过一回。头一回来时,天也沉沉,好像要下雪的样子。你走得出汗吧,现在坐下来,身上汗冰着肉了吧。
他说头一回,是你也认得的白麻子带他来的。白麻子坐下来,摸出一把手枪拍在膝盖头。
白麻子说清后生是个叛徒。执行组织命令,把叛徒带到这里来理——这叫做理。
清后生说自己不是叛徒。
白麻子说他不知道,只知道叫执行就是执行。你若不是叛徒,就做个烈士吧。现在你站到那块青石板上去。
清后生就站到青石板上,白麻子也站起来,扣着扳机。清后生穿着一身青哔叽学生装,觉着可惜。就说慢点,让他把服下来,战友们缺少食的,不要弄脏了。了上下服,脚上是一双翻毛皮鞋,一边一边说,小三的脚一般大小,他的鞋底透通了,这一双给他正好。
清后生得只剩一条裤衩,站在青石板上。天冷,身上立刻起了皮。白麻子右手颤抖,左手过来帮衬。清后生正要喊最后一声“万岁”……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个四脚动物,灰黄,挟尾巴,长嘴子,蹿到废墟前边,回身,半蹲半趴着,做前扑的准备。
这是狼。
狼望着这两个人,等着打死一个。是先吃活的,还是吃死的呢?……
[续氤氲上一小节]好像还没有决定。
两个人也看着狼,差不多同时觉出来这狼的眼睛,分明懂事,在察看世情,审视世态,带着点冷嘲——分明是一双人的眼睛,啊,人的眼睛,两个人都心惊肉跳起来。
沉的树林,破倒的废墟,一只狼脸上一双人的眼睛,把两个都是正义又悲壮的怀弄糊涂了。
白麻子掉转枪口,对着那双人眼睛中间,砰的一枪。那狼蹦起来丈把高,朝后一翻,落在废墟的坟包后边,不见了。
白麻子叫清后生穿上服,说,枪里只有一颗子弹。那时候子弹的确金贵。
后来什么事也没有,因为没有谁是叛徒。
清后生说完头一回到这里来的事。看着木头木脑,流露出少年朋友中间露般干净的感情,说:
“我早告诉过你,其实是警告过你,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还有,最要紧的是,这里那里,来回传话,犯了大忌。我相信,不只我一个人相信,你是无心的,你不懂。我也早和你说清楚,听的人若有个把有意的,就糟糕一‘脉死’。”“脉死”可能来自洋泾浜英语,意思是“最”,是“统统”,平时是玩笑言语。
“我晓得的。”木头木脑也露般透明,“这几天在捉人。”
“你晓得就是了。”露虽好,却容易晒干。清后生脸上正派起来,“你认得的人,你认得的地方太多,你的嘴又最没有栅栏。组织上不能不理,叫你为事业牺牲。”
还是叫做理。
这时,木头木脑的头脑,真的木了。说木,是离实际,白话是魂不附。那脸煞白,手脚冰冷,膝盖骨手关节摇铃,他自己都不知觉。灵魂已经到了外,又没有走远,牵一个瞎子那样牵着身站起来。那灵魂没有反抗的意思,连怀疑也没有。身也就没有一点逃跑躲避的动作,摇摇晃晃不觉得,出气多进气少不觉得,一步不停,不朝别,径直朝那块青石板走。好像走了很远,好像走都没有走就上了青石板。
站上青石板,身问灵魂:
“我也是烈士罗?”
清后生眼皮低垂,寻思这位少年朋友还没有参加组织,算不算得烈士呢?回道:
“我一定为你请求,放心。”
站上青石板,手就上来解领下的钮扣,好像全无力气,解不开。灵魂替着下来,看不见有什么人缺少裳,还是一件件都下来。又鞋,袜,也不知道有谁的脚一样大小,有谁的鞋底透通了,要换鞋。
“我没有带枪。”清后生在地上找到一根两尺长木棍,根头两根狼牙般的钉子,看来是拾粪、捡桔子皮、收字纸的工具。
木头木脑的手指还在第一个钮扣上,没有力气解开。他的灵魂已经把上下光,只剩一条裤衩。
“这不用服。只用转过身……”
这时,灵魂和身都看见了清后生的一双眼睛,变了。眼珠如乌木头,如干石子,如烂铁球。眼白闪闪碧绿寒光。这是一双狼的眼睛。饿狼的眼睛。饿狼扑食的眼睛。
崇高、庄严、悲壮……一个个就像彩的肥皂泡,没等到直上天空,就飘渺失踪,灵魂也从身边消失了。
剩下的肉身里,恐怖弹簧一样弹开。木头木脑要狂呼奔跑,蹦高撞墙……
这时,一个平和清楚的声音:
“把那棍子放下,那是我们家的。”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在哪里?女人看不见。她在坟包后边?她在坟包里面?她就是坟包?
清后生心里一紧,手里那根带铁钉的棍子,掉到地上。
“我们家姓秦,秦始皇的秦。那棍子是大宋年间,霹雳火秦明传下的武器,叫做狼牙棒。敲人的脑盖骨,一敲就出脑浆,是有名堂的家生伙。”
女人没有笑出声来,不过听得出来带着温和的微笑。
“这个地方是块宝地,先前我们秦家来到这里落户,盖了三间草房,后来添了五间瓦房,再后来,还盖了个木头小楼。门前房后,开了渠,渠分出来大小沟跟一张网似的,网眼里种稻,一年两季。到这时候,割了晚稻,还要种一地油菜过冬。小油菜开花时候,四面黄爽爽。蜜蜂盘来盘去,一片嗡嗡嗡。牛角上毛毛雨,牛屁晒太阳……是宝地不是?”
声音甜甜,风光柔柔。
是坟包在说话。坟包就是女人。在清后生眼里,坟包显灵一样显出了女人的标准的线条,流动的线条。这个女人是废墟妖精。
在木头木脑眼里,坟包是女人的脸面,声音从一个黑洞洞里出来。废墟是女人的身,或饱满或柔和或神秘的女人部件,散落在黑暗里。这个女人是废墟母。
“后来,仇家来抢宝地,烧了房子,杀了人,杀人和砍菜头一样。全家只逃出一个我来。仇家在这里养牛养马养鱼养鹅鸭。发了财,盖了泥碉堡,造了石头城墙。我逃到外面,养了六个儿子,个个‘拿龙’一样杀回宝地来。不要说男子,女人也会抢过吃的孩子,就朝石头上掼。怎么做得下手?我们是为了活命,你死我活,有什么做不得。
“只不过杀完了,气也出尽了,力也光生生了,宝地上只见杂草,歪藤,七岔八跷的树。”
坟包袅动,生发了吸引力,两个后生身不由主,朝前挪步。也还有些警觉,慢吞吞做贼一样。
才两三步,听见女人笑出声来:
“我们只晓得活命,你们心高一等,叫做革命。不但也是什么也做得出来,还活著称英雄,死了编烈士。精神头比我们高十倍都不止。
“前回你们打了一枪,打的是我们秦家看家的狼狗。把它打疯了,你们弟兄两个走过来看看吧,两只眼睛都变了颜,一只绿哀哀,一只蓝幽幽。我要放它出来,疯狼狗咬人,吃倒不吃,有几个咬几个……”
清后生嗖的转身开跑,木头木脑紧跟也跑了。
像这样的无头公案,若不是那个地方山明秀,物产丰富,专案组也不会跑一趟的。正是:
“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木雕艺术家晚年闭门不出,只顾拿锤、用凿、运斧、使刀。不久,得了直肠癌,做手术把肛门也削了。腰里开个洞,扣上一个塑料盒。
不便做大件头,就做头像。日夜加工,生怕做不完。怎有那么多东西好做?做的不过人物动物。人物五官都还端正,距离、比例、角度却又“出格”。动物做的最多的是:狼头。
给他开过展览,赞赏的不多。报上着重介绍身患绝症,自强不息。赞赏的也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妥当,是不是错了位,把人的眼睛安在狠头上,狼的眼睛又嵌在人那里?若果真如此,那算什么主题和思想意识?客气点说,看不懂。但艺术家认为都是眼看见,身会,问理,都合逻辑。到和自上厕所一样。
艺术家不久两站不起来,叫人从底下翻出一个黄杨疙瘩,在肮脏的角落里珍藏多年的宝贝。坐着用锤、凿、刀、斧,雕出一只天鹅。仿佛浮游面,长颈贴背,头微仰。是酣睡初醒?是垂死复苏?
上下收拾停当,留下眼睛最后努力。谁知癌细胞抢先扩散全身,两只臂膀也抬不起来了。只好叹一口气,拉倒。
大家说最后做的天鹅,是他的“天鹅之歌”。没有眼睛是最完美的艺术表现。有一位评论家用了两个生冷的字:“氤氲”。正是:
“此无眼胜有眼,留得空白氤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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