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万岁

作者: 林斤澜5,375】字 目 录

古人有把卖茶的“堂倌”叫做博士,卖草葯的“郎中”也有叫博士的。现在南方有些古朴地方,还兴着这等“重地”称呼。可惜近年评职称、定级别,学位是要紧条件,博士又是学位中最高者。平常时候胡乱叫起来,倒变做玩笑。虽玩笑,大多也善。

“我博士”出身微寒,只怕连小学文凭也没有拿到过手,全靠钻在书里,让人家叫做一条书虫。中年以后,在地方上,熬出了文字学家的名声。把那符咒似的甲骨文钟鼎文都认得差不多。

有年,本地中学广求贤达,请他执教语文。总还要写张履历,这位一挥五个大字:“我博士出身。”别人也说不得短长,人家少年时候做过“堂倌”当过“郎中”,早已是市井闲谈的资料。将就着尊称“我博士”,隐去真姓名也算得两全其美。

这条书虫活到中年,还是光身一棍。有个农村大姑娘帮他做做饭,洗洗唰唰。屋里堆着的、捆着的、摊着的、连扔在地上的书,都不许动。不动不动,神不知鬼不觉,姑娘的肚皮却大了起来,养下白胖白胖撕书、啃书、尿书的小子一个。常把当的吓出冷汗来,当爸爸的却只凶凶的看着当的。

“我博士”应承到中学来,附带一个条件:孩子他也来上课当旁听生。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校务会议一议再议决不下来,只好打报告请示教育局,不知哪位长官拿红笔打了个勾。学校领会勾者通过也,这是根据改卷子的习惯。

孩子他原名伊爱弟,爱弟和招弟、带弟、来弟、引弟同是地方上给女孩子的通用名字,作兴和抛砖引玉的典故有些首尾也说不定。“我博士”为上学给她取个学名,只改一个,叫伊爱我。

校务会议上笑不成声,还是校长说,有学问的人都有点怪,有点狂,这名字也给一勾了了吧。

“我博士”不但坐着,站着走着也可以看书。不但在屋里,在街边在街中在十字街口都可以看书。有时走过场,左手托书,右手翻书页,左右在打球踢球,盘杠子,跳高跳远,全无妨碍,安详走过。

如若冒叫一声,他从书上翻眼——不抬头,光把眼珠子翻了过来,两眼凶凶射人。次数多了,大家觉出来博士有两种眼神,安神看书,凶神看人看世界。

博士两手细长,又留长指甲,倒是翻书页方便。这两只手安静在书本上,像是旦角的手。若上课来了劲头,发挥起来竟像龙爪。有回在黑板上写个“帝”字,抓住粉笔,戳过去嘭的一点,紧跟轱辘轱辘飞转几个圈,最后自上而下一竖落地。这时,食指的长指甲刮着了黑板,疼!左手飞过来掌握右手食指。

学生里有几个失笑两声。

博士嗖的转身,两眼直射的就不只是一个凶字了得,还当添个暴字,暴怒暴动的暴,也叫人联想到暴君的暴那里去。

一眼就看得出来,伊爱我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她的前鼓鼓囊囊,没有轮廓,也不平整,不知道外里边塞着块布?还是内不扣,错扣,乱扣?点名册上没有旁听生的名字,一般老师都不理就是了。有天,有位化学老师偏偏问道:

“怎么没有你,你叫什么?”

“伊爱我。”

女生嗤嗤笑了。

“爱我?”化学老师板着脸又问一声。

男生哈哈笑了。

化学老师仿佛领悟,赞道:

“哦,爱我!”

全堂大笑。伊爱我也笑,面不改,全不当回事。

下课后,有两个男生学着腔调:“哦,爱我!”有两个女生正质问:

“有什么好笑,有什么好学的,也不想想看。”

这倒好了,从此没有人取笑。伊爱我老是上课铃响后,急忙忙走进来,坐在后排位置上。刚一下课,急忙忙小跑一样回教员宿舍去了。要去照管孩子,要去食堂打饭,要另做点小菜。有的女生就帮忙给孩子缝点什么,带手代买点什么。

只有功课作业,没有人帮。因为伊爱我不当一回事,旁听生考不考试也不要紧。下课铃要响未响的时候,她就把书本笔记本笔铅笔装到书包里,铃声一响,拎起就走。大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直到第二天坐到后排课桌上。她从来不把书包挂在肩头,也不像有的女生一上中学,就不用书包,把书本挟在胳肢窝里。她总是拎著书包,和拎菜篮子差不多。女生中间少不了的切切喳喳,三一堆两一伙的,她全不理会。有的女生和男生说起话来,总有些不大一样。她可是全不论。在男生眼中,好像她也不是女生。这倒好了,她和谁也没有矛盾,谁也可以不经大脑,随手帮她点忙。

伊爱我忙忙碌碌的是家事,是孩子。对家事她没有埋怨,也不显爱好,仿佛是该做的就做呗。连孩子,也不挂在嘴上,也不抱出来让人看看。

“我博士”进出课堂,从不和伊爱我说一句话。对面相逢,也不看她一眼。博士什么学生都不看,连他取名的“爱我”也一样。

下课回宿舍,谁也不等等谁,前后脚也是各走各的。

有回,伊爱我没有踩着铃声进来,课上到半堂,她才悄悄闪进来坐到后排。

“我博士”正在昂首扬眉,两臂半举,细长手指抓挠大有“咄咄书空”的味道。忽然眼角看见了伊爱我,他就这样举着手臂,仿佛张着翅膀飞下讲台,飞过课桌,伊爱我声音不大不小,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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