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
那“螺丝转”般的皱纹里,喜、怒、哀、乐都很难说。皱纹本身也象自然形成,和风吹雨打没有关系。他那眼神里的透心的冷静,把玩笑、正经、撒谎、诚实,一概冻在里头了。这是什么样的人?只能说是很不正常的生活里,活出来的一个很正常的人。
我琢磨“感冒”两个字,是他沙里淘金般淘出来,又经过千锤百炼,这是精华。他再不给多添一点废物,也不给减掉一点光彩。只是变着法儿,对付不同的惊讶疑问,一会儿是一叠连声:
“感冒感冒感冒……”
或是拉长语尾:
“感冒——”
也有一字一顿的时候:
“感,冒。”
就这样,他把我打发出来了。
公社里的老书记转游到村里来了。他在地里转了一上午,趁大家歇晌的工夫,把老队长叫到场院里来。这时,场院除了他们两个,只有我一个看场院的。老队长半蹲半坐在台阶上,老书记坐在台阶前面的碌碡上,看架式,一场正南巴北的谈话不可避免了。也许是重炮攻坚,也许是拉锯,也许是跑马拉松……这回该我放下簸箕,拿起笤帚,装着归置,来回转磨。一来表示不“介入”,二来也不放弃听一耳朵。
老书记年纪不老,顶多不过四十,只因早当了几年书记,挨一通斗下来……
[续肋巴条上一小节],现在回到老位置上,人们为了说话方便,管他叫声老书记。老队长不一样,仿佛坐根儿就是老队长。
老书记中等个子,四方脸,挺精神,两片薄薄的嘴,明显是个会说话的。他从形势说起,打政策入手,对老队长老伴儿的精神病,表示了关怀,对村子里的干部情况,作了有表扬也有批评的分析……中心意思未曾开言也已明确:老队长还得挑上担子。
没想到这场谈话不是攻坚,也不是拉锯,倒象是相声里边的“一头沉”:一个说得没完,一个只答应着。老队长蹲着又驼着腰身,整个脯全贴在大上。低着头,他的脖子也长些,倒象使劲打膝盖那儿往前神。他嘴里有一搭无一搭:
“可不……”
“那是……”
“敢情……”
没有一句整话。仿佛任凭风起落,他只稳坐钓鱼台。仿佛任凭风翻新,他都经过见过。不老的老书记虽说很能长篇大论,遇见这么个烂铁顽石,终究焦躁起来,从碌碡上一跳起身,两步抢到老队长面前……
我心想:这书记也有一手看家的,那架势是要砍出杀手铜来了。只听得抬高了嗓门,使足了气力,一句赶着一句:
“甭说那么多,甭提一片大好形势,两条路线,三老四严。也甭管多少年的上下级,一块堆儿摔打滚爬,吃香,坐蜡,有我跑不了你。就好比外州外县,来了个要饭的,在你跟前费了一车唾沫,要不出一句整话来,你也太难了!”
老队长抬起头来,对这杀手铜,会者不忙,忙者不会,等候多时,就等这一招。那成圈的皱纹活动起来了,有整句话要端出来了……且慢,这模样好像哪里常见,错非棋盘旁边,那比别人多看两步的棋手,揪心等着卧槽马。马不卧槽,炮不当头。马一卧槽,又仿佛漫不经心地把炮往当头一推。老队长说道:
“你的话也说尽了,我也没藏、没地方躲了,就这么着吧。”
说罢站起身来,立刻要抬,书记给拦住,追问一句:
“怎么着啊?”
“家去,沏碗茶叶喝,可不唾沫费了一车半了。”
“不说清楚了,懒得喝你那碗茶。”
“这么说吧,多少年来没骗过你一句半句儿。往后,你得许可,保不齐的骗两句儿,要不没法干。”
“骗两句儿?什么呀?”书记掂簸着分量,转眼一想:先给套上笼头,不怕不听吆喝。也就笑起来说道:
“还怕你把我骗到外去卖了,就这么着。”
两人并排往外走了。我想:老队长挑明了留着一步棋。书记没瞧准这一步是什么,我是更加摸不着边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靠山村也有派有势力,小肚子里也有屎肠。几方面说合说合,老队长走马上任的时候,大秋也晃晃的来到眼前了。
场院里日渐忙活起来,玉米、高粱、豆子、棉花相跟着上场。几皮带轮飞转,遍地粉尘飞扬。我也给拴住了,哪儿也去不了。只感觉这个秋收得虽说不上紧凑,倒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不知道老队长是怎么推动起来的。
等到大片的大宗的放倒了,种麦子的忙劲儿又追上来的时候,场院上的gāo cháo又渐渐过去了。一天后晌,房烧得了开,我挑上筲往麦地里走,我走山边坡地,拖拉机不管的地方。
看见一块地上有人有牲口,细看人是六七个,男女老少齐全。牲口是一驴一骡子。老的蹲在地边抽烟,小伙子歪在地头,手里比划着,嘴里不知把什么说得热闹。一棵小榆树下边,一个妇女纳着鞋底,一个小姑娘在割兔儿草。地里着犁杖,扣着筐,仰着耙。两个牲口东一嘴西一嘴找吃的……
我吆喝着来了,没有人搭理。我放下挑子,谁也不动弹,忽听背后叫道:
“干什么吆喝什么,你吆喝喝,我吆喝干活。”
回头一看,老队长来了。他在桶边蹲下,舀了一碗,喝一小口,也不招呼谁。抽烟的老头自己挪过来了,小伙子说着比划着来了,这一口那一嘴,看来都是不渴。这工夫,老队长不作声,光到地里,看看垅沟直不直溜,翻翻土,看看麦粒儿匀不匀称。试试犁杖,往深里,往浅里提提。纳鞋底的妇女坐不住了,把鞋底往怀里一掖。这是个红脸膛的青年媳妇,快活快笑,大步走过来牵上骡子,老队长扶着犁杖一声“驾”,走了几走,那老汉挎上柳斗,跟上来撒籽。小伙子们也一前一后,端筐抡肥了,小姑娘也打着驴拉着耙,在后尾儿走起来了……
黄澄澄的秋阳,蓝蓝的天。暖和和的气候,黑黑的土。这一组男女老少,光膀的、花袄的、披汗褂的、扎小辫的,抡肥的甩开膀子,把筐抡圆了,满天星般撒下来。撒籽的手前手后,不紧不慢,连手腕子都有尺寸。扶犁的走得笔直,使耙的走起来象甩着大尾巴。各有各的活,各是各的动作。可又一活会一活,前一个抬手联系着后一个挪步,组成一个整,完成着一个任务。多样又单一,杂沓又和谐,繁重又优美……蓝天大地,纷纷扬扬的粉末,在秋阳里金星闪闪,这一组人过来过去,我觉着总有什么乐曲,随着他们的脚步吹奏。总有什么美丽的彩,在他们手上手下涂抹……
这些年来,把这样的美景忘记了。可这是有的,在一个湖上,见过打鱼的小船。条条船尾,有个矫健的妇女摇桨,船头站着精壮的男人,把渔网撒到天空,落在中。小船来回穿梭,渔网上下起落……还有那运动场上的团,不过那已经是运动,不是劳动了。
我眼见这样的景象出现,却不知道怎样发生。老队长明明没有讲什么道理。就是让他讲吧,当前的道理除了大批判,就是活学活用。大批判早已批不下去,活学活用本来没有人肯信。老队长也没有褒贬谁,这一组人里头,不定这派那派,说谁也轻不是重不是。老队长也没法拿工分卡人,政治挂帅,死分死记。女劳力六分,男劳力八分,干不干的露面稳拿。
我纳闷……这是一着什么棋?
金的阳光,金闪闪的粉末。当头抡肥的方脸宽肩膀的小伙子,悠悠地唱起了鼓书:
穿一身士林蓝,灵灵真叫好看。
两个红漆筲,一条光溜溜扁担。
颤悠、悠颤,颤颤悠悠,悠悠颤颤……
牵牲口的红脸膛嫂子格格地笑起来,因为小伙们撺弄她,让她接下来唱颤颤悠悠的,把这挑挑给没过门的婆家。
鼓书的内容和眼前的劳动,全不相干。可是这悠悠颤颤的劲头,又这般和谐。
我一直纳闷……这一步棋是怎么走开来的?
不几天,晌午,我在场院里小屋睡觉,叫拖拉机的吼声惊醒。那年头讲究早出晚归,两头……
[续肋巴条上一小节]摸黑,可是中间的歇晌不论钟点。拖拉机怎么这时候吼叫起来呢?我起来一看,老队长站在场院东南角上,守着一台手扶拖拉机,使破布擦着两手的油泥。拖拉机在山村,还是半新鲜的东西。说新鲜吧,哪个村庄都有一两台。说不新鲜吧,村里只有个把青年机手能够驾驶,维修差不离全不会。这台机子前天不知怎么弄坏了,只好撂着。却叫老队长在晌午觉时候,悄悄地拾掇好了。老队长擦罢两手,他那瘦高个子上了小机子,好象长脚长手的人骑在毛驴身上,脚手好像都不听话,可是他把机子开到场院中间了,歪歪扭扭,可是转起圈子,压起场上的豆秸了……他不知道会有个我隔着窗户看着,他那“螺丝转”的皱纹,和平常总显得冷静的眼神,这时全放着光彩,天真的光彩,全神贯注的光彩,狂喜的光彩……
我忽然察觉:莫非就是这东西。他在种麦地里,就是拿自己的这种东西,引燃别人身上的这种东西。这东西叫做什么呢?就是常说的勤劳吧?不够,还要加上个智慧。这东西美。这东西古老久远,和落后、愚昧、野蛮一样,仿佛从什么深沉的洞穴,一步步推了过来……
麦子总算播种完了,场院刚好归置妥当,打扫干净。灰的云好象拉秧的棉花塞满天空,越塞越厚越重,有些毛毛掉下来了,随着,成团的也往下掉了,下起雪来了。
秋收收晚了些,冬雪来得早了些。山村一冬的柴禾:做饭和烧炕,原都指靠大山高坡上的荆条,应当在雪前砍下来,垛起来。老队长决定男的不休息,上山砍柴。
第一天后晌,老队长守在场院里,看上山的陆续回来,拍着肩膀上的雪片,跺着脚上的雪花,往场院上扔的柴禾捆,让老队长都掉过脸去不忍看,左不过三十斤多点到不了五十。天可是越发的黑,越发的。老队长坐不住,瞅瞅云层,瞄瞄天边,估一估山头,皱纹挤紧了,没有了沟,只见一道道黑圈。我都不敢相信,不过一场雪,能叫老队长没有棋了?等到几个精壮的小伙子们回来,连那抡肥的方脸宽肩膀,也只扔下胳肢窝也能挟上的一捆来,老队长离了平日的谱儿,急急躁躁地叫人跟公社打听,气气恼恼地找这几天的天气预报……
天都黑严了,他没有回家去吃饭,我寻思了解一个人不容易,大秋大忙没有发过火,怎么对着烧柴起急呢?上公社的人回来了,带回来气象站的回答:不但别指望一两天出太阳,有可能大雪封山。
老队长坐在炕沿下,听见这个消息,那驼着的腰身一“哈”,和大贴上了。只见长长的后脖子绷着筋,整个脸向着地面,看不见那眼神,好一会儿,直起腰身,脸上却像打个瞌睡醒来,不但和素常一般,还比较的精神,说道:
“明早开大会。”
说着往外走,扬起点声调,显得高兴些,说:
“家去喂脑袋啰。”
走到门外雪地里,仿佛自己嘱咐自己:
“反正谁也不能冻着。”
他还是留着一着棋,很有可能是他的杀手铜,轻易不露。他不是诸葛亮,不会掐算,也不会呼风唤雨。刚才真正着了通急。现在敲定了天老爷不肯帮忙,非使杀手锏不行了,他的棋又活了。
第二天一早,那雪不紧不慢地只顾下,只顾下,人们挤到场院仓库里边来,老队长站在写账的桌子旁边,把身上的扣子,打脖领起一个个扣得严严的,把襟袖扯得平平的,脸上不知怎么的,显出恭恭敬敬的样子。一宣布开会,从怀里掏出小红书,两手捧住,贴到口上,再放下左手,垂直贴在裤上……我觉着不妥,不能不介入,我挤过去,凑到他耳朵边上说:
“林秃子摔死了,不兴这个了……”
老队长神不动,看来他是琢磨过的。我又提醒一句:
“这一套可能要批。”
他也凑到我耳朵边,说:
“礼多人不怪。”
他信这么句俗话,我只好走开,他分明是顺着倒着都掂过斤两的。
老队长站得笔管条直,腰也不驼,脖子也不往前窝。浑身的线条,一条鱼一条船那样刷溜,挑不出来吃住风挂着的地方。不但我,大家都叫这做派镇住了,鸦默雀静。
老队长且不开口,顺下眼皮,望着前的小红书,要比做祈祷,很像那么回事。一会儿,抬起眼皮,竟带出来点忧愁的样子,慢慢说了起来。他说必须在雪还没有下大,还没有冻冰前,把一冬的烧柴储存起来,不分男女,能上山的都上山,背下柴来,在场院过秤,十斤一个工分,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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